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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妆奁藏锋·狐狸的梯子 ...

  •   晨光爬上将军府的飞檐时,我正对着铜镜描眉。
      阿鸾捧着妆匣侍立一旁,颈后新敷的金疮药散着清冽薄荷香,与镜中我眼底的冷意撞了个正着。
      这味道,简直成了她的“身份铭牌”,走到哪飘到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秦骁送来的“礼物”。
      “夫人,”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邀功的雀跃,像只刚偷到米的小耗子,“秦骁派去查魏老的眼线回话了——那老头这几年没闲着,天天泡在沈家旧账房里,翻的全是叔伯辈和上下游商户的往来账目。”
      她顿了顿,指尖在妆匣边缘划出紧张的弧度,像在掂量这个消息的分量,“最可疑的是二房,二叔沈括礼名下有三家药铺,当年给夫人您母亲送药膳的小丫鬟,就是从他家药铺买来的死契。”
      我握着眉笔的手没停,笔尖在黛石上磨出细碎声响。
      二叔沈括礼?那个总挂着和气生财的笑、背地里却把家族药材生意攥得死紧的伪君子。
      母亲当年的毒药膳,果然有他一份。
      这倒是不意外,沈家就没有干净的人,区别只在于脏得明不明显而已。
      “还有呢?”我淡淡问,镜中映出阿鸾发亮的眼睛——她显然觉得抓住了扳倒二房的关键,急着往下说,恨不能立刻将这“大功”双手奉上。
      “眼线还查到,魏老上个月偷偷去过城南的‘百草堂’,就是二叔家最大的那家药铺!”阿鸾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他跟掌柜的密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看着像……账册?”
      她期待地看着我,仿佛我下一秒就该拍案而起,下令将沈括礼抓起来严刑拷打。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在沈家那种地方待久了,看谁都像是凶手,抓住点蛛丝马迹就以为掌握了真相。
      “够了。”我放下眉笔,转过身。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股急于立功的迫切,像极了当年沈府里争着给父亲递消息的小妾们,个个都以为自己握着制胜的筹码。
      阿鸾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兴奋僵成错愕:“夫人?”
      “做事不能只看表面。”我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老查二房,是真心帮我报仇,还是借我的手,除掉他自己的眼中钉?二叔家的药铺账目,是他故意漏给秦骁的饵,还是真的藏着能掀翻沈家的把柄?”
      指尖划过冰凉的妆匣边缘,我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阿鸾,你记住,在将军府,最危险的不是明刀明枪,是别人递到你手里的‘证据’——
      你永远不知道那背后,藏着谁的棋局。”尤其是魏老那种老狐狸,他丢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阿鸾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又松。
      她大概没料到,自己以为的“大功”,在我眼里不过是另一重迷雾。也是,她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丫鬟,哪见过这种层层嵌套的算计。
      可我看着她眼底那点未熄的不甘心,忽然想起她跪在地上,颈后鞭痕渗着血,却倔强地迎上我目光的样子——
      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更有韧劲,像株被踩进泥里还能往上钻的野草。
      “不过,”我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算是给她点甜头,“你能从秦骁那里套出这些,也算没白费那几鞭。”
      阿鸾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又燃起光,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芯突然遇到了氧气:“夫人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拿起鬓边的玉簪,这支簪子成色极好,是萧彻随手赏的,说是“压惊”。
      我将它塞进阿鸾手里,看着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怪你替秦骁当眼线,还是怪你……想借我的势往上爬?”
      她的脸“腾”地红透,像被戳穿心事的小姑娘,嗫嚅着说不出话。
      我却忽然笑出声——这坦荡的窘迫,倒比那些心口不一的伪善顺眼多了。至少她真实,真实地渴望,真实地不甘。
      “想爬,就自己抓住梯子。”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收下玉簪,“这支簪子,赏你了。下次再探消息,记得擦干净身上的药味——将军府的金疮药,味儿太冲,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阿鸾握着玉簪,指尖烫得像揣了团火,眼眶却红了。
      她猛地跪下,额头抵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夫人放心!阿鸾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您指哪,我就打哪!绝无二心!”
      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绝无二心?在这将军府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忠心”二字。不过,至少目前看来,她是个可用的棋子。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打发阿鸾下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石榴树。
      魏老说得对,萧彻是把好刀,但刀柄在谁手里,很重要。我要做的,就是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刀柄,交到我手里。
      而现在,第一步,就是要弄清楚,魏老这只老狐狸,到底想把我引向何方。
      二叔沈括礼?恐怕没那么简单。沈家这艘破船,沉的时候拖下去的,绝不会只有一两条小鱼。
      我摩挲着腕上的墨玉手镯,这是萧彻母亲留下的遗物,他说戴着能“安神”。
      安神?我看是安他自己的心吧,怕我这个“心机深沉”的新妇,在将军府里闹出什么幺蛾子......
      正思忖间,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打断了我的思绪。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墨发如瀑,肤色白皙,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写意的山水,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可那双眼睛里的薄凉,却比萧彻的战刀还要锋利。
      “云涯?”我心头一凛——这人是将军府的“贵客”,据说是萧彻的远房表弟,常年在外游历,昨天才回府。
      他怎么会在这里?将军府的守卫是摆设吗?
      云涯走进书房,折扇“啪”地合上,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挑剔,最后落在我手中的茶盏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听闻将军夫人这几日在查沈家旧账?倒是有趣。”
      我将茶盏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云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我开门见山,不想跟他兜圈子。这种看似无害的“书生”,往往比那些明晃晃的敌人更危险。
      “指教不敢当。”云涯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那些兵书竹简,动作轻佻,仿佛在欣赏什么珍奇古玩,“只是觉得,沈宁姑娘,你这盘棋,下得有点乱。”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家对外只称嫡女出嫁,街坊邻里都以为将军娶的是那位养在深闺的沈若慈,唯有亲近族亲和将军府上下才知晓,真正嫁入将军府的是我这个被“记在”嫡母名下的沈家“嫡女”沈宁。
      云涯既是将军府贵客,知道我的真名本就寻常,倒未必是萧彻特意提及。
      “云公子似乎对我的家事很感兴趣?”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云涯微微一笑,走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而优雅:“谈不上感兴趣,只是觉得沈姑娘是个有趣的人。
      将军府这潭浑水,可不是谁都能蹚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说沈姑娘昨夜……去了军营?”
      这念头刚起,阿鸾端着一碟新沏的碧螺春应声而来,见到云涯,脚步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闪躲,脸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爬上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我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疑惑:“认识?”
      阿鸾的脸“唰”地红透到耳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认识。夫人,茶来了,我先出去!”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脚步声都带着几分慌乱。
      我默许地点点头,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春心萌动的小姑娘,倒是挺有眼光。
      再转头细看云涯:的确仪表不凡,眉清目秀,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与萧彻的阳刚霸道截然不同,似乎偏弱、阳刚不足。
      但他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的精光,以及言谈间流露出的从容淡定,又让人不敢小觑。
      或许此人八面玲珑、韧性十足,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云涯看着我,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将军从不留女子在军营过夜,你是第一个。”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我昨夜去军营,本就是一步险棋——示敌以弱,让他以为我离不开他;同时也是试探,看他对我究竟有几分容忍。
      算算时日,自嫁入将军府已过数日,新婚的热络早淡,这时候“深夜寻夫”,才更显得我“依赖”,也更能探出他的底线。
      云涯这话,是敲打,也是提醒——萧彻对我,或许并非只是“兴趣”那么简单。
      “云公子说笑了,我只是……太想念将军了。”我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娇羞模样,心中却警铃大作。
      云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扇子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将军对你,倒是……格外不同。”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哦?哪里不同了?”我故作好奇地追问,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第一个,敢在将军面前耍花样的女子。”
      “云公子多虑了。”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夫妻之间,思念罢了,谈不上什么耍花样。”
      云涯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但愿沈姑娘,不要玩火自焚。将军府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我微微颔首:“打扰夫人清静了,告辞。”
      看着云涯离去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这个云涯,绝非善类。他的出现,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他到底是谁?是萧彻的人?还是……敌人派来的卧底?
      我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隐隐作痛。这将军府,果然是龙潭虎穴,到处都是眼线,到处都是算计。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我拿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茶水微凉,却让我瞬间清醒。
      魏老、二叔、云涯、秦骁、阿鸾……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萧彻。
      这场棋局,越来越热闹了。而我,沈宁,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吗?
      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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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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