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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谶 陈建树夫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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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娜娜高中毕业,由于成绩不理想,陈建树夫妇送她去省城的民办专科职校求学。
娜娜此时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和张扬的个性,同时又继承了父亲的圆滑世故。
刚走出高中校门的孩子,就像被关在笼子里十几年的鸟儿一朝被释放,便怀着喜悦激动地往四处狂飞。
省城的繁华自是不可与县城同日而语,同时各种娱乐消遣的场所更是令娜娜流连忘返。
娜娜虽出身小县城,但看得出来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且衣着打扮不俗,花钱随意,身边很快就聚集了一小撮或趋炎附势、或志同道合之人。
小白的外侄子雪峰,与娜娜同一年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雪峰家境贫寒,父亲不成器,好赌成性;母亲则成日怨天怨地的,毫无主见,全靠姑姑小白接济,否则三兄妹得饿死。
雪峰是了解娜娜在省城的所作所为的,但是他不想去理会,也不曾给姑姑透露过半点消息,只用心苦读,确保自己能学成毕业。
而娜娜平日里就看不惯这个表哥一副高冷的模样,真是人如其名,又高又冷。因此虽然两所学校相隔不远,两人却从不来往。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却能选择自己的人生。雪峰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也一直很努力地去实践着。
但是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尤其是捉弄一些本就出身在水深火热中的人。
雪峰以为再熬几年,自己就能开启新的人生,他不知道的是,一股风暴正在悄悄的积蓄力量,即将摧毁他目前看似安稳的求学生涯。
而这股风暴的中心正是他的姑姑小白家。
岭南的春天总是潮湿而漫长,持续大半个月的连绵阴雨早已将屋里屋外浸透了,屋子四处都散发着霉味。
小白最近总觉得困乏,到了中午就撑不住要小睡一会儿。但躺在床上后,湿润的床单、被褥让小白辗转难眠。
小白心里想着:“娜娜已经很久没打电话回家了,钱快用完了吧。上次偷偷打电话找她爸要钱买手机,被我发现后骂了一顿,就再也不往家里打电话了。”
陈建树现在分管城镇建设工作,应酬比较多,有时候深夜才回来。且最近三年时不时有人拎着礼品上门,都被小白婉拒了。
小白虽出身农村,文化水平不高,但在县城上层社会混迹多年,见过不少官场沉浮的事情,警惕性比较高。
前几天陈建树的一旁系堂兄的儿子上门求路子,被小白请了出去,陈建树因此和小白大吵一架。
“阿建已经几天不回家吃饭了,现在不会是跟那个娼货在一起吧。”小白想到这就胸口发闷。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小白打开门,只见母亲慌张地道:“小白,你哥被人抓了。”
“又被抓了?抓就抓吧,关几天就放出来了。”小白皱眉道。
母亲拉着她的手焦急道:“这次不是被派出所抓,是被烂仔抓的,逼他还钱。”
“什么?!他竟敢借高利贷!”小白惊呼道。
“是啊,不还钱就要砍手砍脚。昨晚已经被灌了辣椒水,打碎了一颗牙齿。你快帮他把钱还了。”母亲越说越激动,再也控制不住哭起来。
“打死他算了,活该!”小白骂道。
母亲对小白的态度很不满,道:“他是你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难道看着他被打死吗?”
“欠多少钱?”小白不耐烦地道。
“两万。”母亲欣喜道。
“什么?!两万?”小白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惊呼道。
小白没想到这个好赌的哥哥竟欠下这么多的赌债。这些年因赌博被抓进派出所多次了,每次都是小白花两三千块钱赎出来,夫妻俩也为此多次争吵。
这次还两万赌债的事她不能擅自做主,只好打电话叫陈建树回来。
陈建树不同意拿出两万元去赎大舅子,让小白报警处理。
“报警到哪救人去?况且他欠的是赌债,赌博一样会被抓了关起来的。”小白不同意。
陈建树想了想道:“这样,再问问具体是欠多少钱,两万也太离谱了。让他们拿欠条过来看看。”
小白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先看看欠条再说。
夫妇二人与要债的人见了面,对方出示的欠条是五千元,同时解释说一万五是利息。
“兄弟,你们这放高利贷是犯法的。”陈建树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况且我们有人罩着。”追债的狗仔道。
“放债的是四哥吧。我来跟他聊聊。”陈建树道。
“四哥没空见你。劝你还是早早还钱,迟一天又多一百元利息。你大舅子也要多受一天罪。要是不还,就砍掉他的手脚。”狗仔威胁道。
“两万没有。你们想怎么样随便。”陈建树说着起身出去了。
小白没想到丈夫撂下句就走了,哥哥还在追债人手中呢,这怎么行。
“兄弟,请你高抬贵手,这点心意你们先拿去买包烟,钱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小白往狗仔手里塞了几张钞票就急匆匆追出来了。
小白扯住陈建树的衣袖道:“阿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被砍手砍脚啊。”
“他活该!这些年为他填的坑还少吗?你花钱把他从派出所赎出来多少次了,你还记得清吗?”陈建树道。
“可他是我妈唯一的儿子,我唯一的哥哥。无论如何,看在我妈的面上,我们要救他。”小白道,“这些年我妈帮我们带四个孩子,这份情是要还的。”
每次陈建树反对小白对娘家的资助,小白就拿丈母娘带外孙女的事来绑架他。这些年往丈母娘家填进去的钱已不计其数,那简直就是个无底洞,陈建树早已忍无可忍。
“这些年你往娘家拿的钱还少吗?除了给你哥交保释金,还有给你的大侄子娶老婆的钱,给二侄子上学的钱,给你爸治病的钱,你算算,早还清了。现在孩子也大了,你妈可以回去养老了,不用她再帮忙了。”陈建树道。
小白没想到丈夫会说出这番话,激动道:“你这是过河拆桥是吧。孩子大了,不需要我妈了,就把她赶走。”接着又道:“我给娘家花钱,好歹是花在自己人身上。你怎么不说说你给外面的娼妇花了多少?”
“我什么时候给外面的娼妇花钱了?不要给我乱安罪名。”陈建树道。
“还不承认!那个娼妇叫九妹。你是不是打算娶她做小老婆?”小白道。
“整天怀疑这怀疑那的,我就娶小老婆你又能怎地?”陈建树脱口而出道,但很快就后悔了。可他碍于面子,且在气头上,不肯在嘴上认输。
小白听了陈建树的话,脸色发白,嘴唇忍不住哆嗦,“陈建树,你敢娶那个娼妇做小老婆我就跟你离婚。”
清明刚已经过去了,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雾,整个县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不仔细看还不知道正下着雨,但是在室外呆上十几分钟后头发会挂着细细的水珠。人们很期待能痛痛快快地下一场大雨,而不是这样不紧不慢的飘着,似乎时间都被凝滞了。
陈建树自那天与小白吵完架后很是郁闷,这几天小白似乎很忙,不怎么搭理他,丈母娘也搬回老家去了。他下班后就去江边卡拉OK消遣一下,顺便与服务员九妹喝上两杯。
九妹一头披肩长发,略施脂粉,犹如一朵芙蓉花,格外清丽。他曾动过几次包养九妹的念头,但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每次过来都跟九妹买酒水,并给一笔丰厚的小费。
九妹在一众服务员中略显不同,她打扮素净,举止得体,对大部分客人都保持距离。唯有陈建树过来消遣时会跟他略坐坐,聊上几句。
在陈建树心中,九妹是跌落红尘的白玉,曾试探性的劝她换个工作。但九妹的回复是,她需要挣钱给弟弟妹妹上学,而在这里能挣到更多的钱。陈建树听如此说后更起了怜惜之情。
“建哥,又和嫂子吵架了?”九妹边倒酒边温言问道。
“她脾气一直这样。”陈建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道:“算了,不说她了。你坐下陪我喝两杯。”
“不了,那边还有几桌要忙,我等会儿有空了再过来陪你。”九妹笑道。
“那你先去忙吧。”陈建树道。
陈建树常常想,若是小白像九妹这样温柔又善解人意多好。无论他说什么,九妹都认为是对的,还很崇拜他的学识和成就。
陈建树的圈子里边有部分人包养了情妇,有些是经媒人介绍的,有些是身边的女下属,有些则是夜场的女人。
在这个圈子混迹多年,陈建树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他眼光极高,一般的女人很难入他的眼。
直到九妹的出现,再次激起了他心中的欲念,他似乎又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
“建哥,还需要点什么吗?”九妹笑盈盈的走过来,打断了陈建树的思绪。
陈建树举起酒杯道:“再来点酒。”
“建哥,别喝了,酒喝多了伤身。吃点橘子吧。”九妹说着已经在陈建树身边坐下,顺手拿了个沙糖桔在手上剥开。
九妹的手很纤细、白嫩,指甲很短,没有涂指甲油,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她将剥好的橘子伸到陈建树面前,陈建树没接,却低头将橘子叼在嘴中。
“很甜。”陈建树道。
“还要吗?”九妹问道。
“只要你剥,我就吃。”陈建树道,说着拿起纸巾给九妹擦手。九妹的手似乎是从冰窖里开凿出来的,纯白透亮却散发着寒气,不似小白的温润柔软。
九妹把手缩回道:“我以后再也不能给你剥橘子了。”
陈建树不解道:“为什么?”
九妹微笑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要回家相亲嫁人啦。我总不能在这打一辈子工吧。”
陈建树听到“嫁人”一词,心口微颤,有股莫名的悲伤。他盯着九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拉着她的手道:“别嫁人,跟我吧。”
此时,九妹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随即低垂着眼睑小声道:“这不好吧,建哥家有嫂子呢。”
陈建树正欲说点什么,忽然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来,陈建树接完电话后就匆匆离去了。
陈建树回到家里,小白已收拾好了一个小包正准备出门。
“这么晚了,没有车,你怎么回去?”陈建树拦住小白。
“我租摩托车回去。”小白道。
“你妈虽然摔伤了腿,但已经在村卫生所包扎。你现在回去,起码一两个小时才能到家,也帮不到什么忙,不如明日一早再回去。”陈建树劝道。
“不行。哥哥不在家,家里没有主心骨,我不放心。”小白坚持道。
“你哥哥就算在家也成不了主心骨。况且家里不是还有你嫂子和清峰吗?”陈建树道。
“不行,我一定要回去。嫂子是个没主见的,清峰的老婆刚怀孕呢,都靠不住。”小白道。
“难道没有你那个家就没法过了吗?小白,这么晚了,山路难走,天黑路滑的,很危险。听我的,明日一早我陪你一起回去。”陈建树继续劝道。
“要不是你嫌弃我妈住这,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若真有心,现在就陪我回去。”小白道。
“提这个做什么,又不是我赶她走的。这么晚了,路途又远,黑灯瞎火的,你去哪租摩托车?”陈建树道。
“我老家远房亲戚在新潮路卖水果,我刚才找过他了,他可以送我回去。”小白道。
“那也不行。今晚说什么也不能回去。”陈建树说着就伸手去拿小白的行李包。
小白快速的躲闪开去,生气地叫道:“我就要去,不用你管。”
“这么晚了,骑摩托车危险。”陈建树试图抢过行李包。
夫妇俩正在纠缠,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电是找小白的远房亲戚,对方说正在楼下等她。
陈建树趁小白接电话间隙抢过了行李包,不让她出门,小白则过来抢夺,情急之下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臂,陈建树吃疼只好松开了手。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都说了我明天陪你回去。你今晚要是走出这个家门,就别回来了。”陈建树的耐心已用尽。
“你要是敢把娼货带回家我饶不了你。”小白说完就气冲冲的摔门出去了。
陈建树已经习惯了隔三岔五的跟小白争吵,以前每次吵完都是他外出躲避锋芒,这次却是妻子离去。他跑到阳台看着妻子背影逐渐被夜色吞噬,隐隐的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