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4、暗斗 高

　　高大娘错愕地看着李乐云，愣了一会儿，勃然大怒道：“你怎么了？吊汤得用文火慢熬，你添那么多柴还有理了？”她一边说着，手上也不闲着，把李乐云推得踉踉跄跄、东倒西歪。

　　“这么大的火，好好一锅汤全被你这个死丫头给毁了！”高大娘叉着腰，破口大骂道。

　　李乐云差点摔倒，反倒清醒了许多，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二十一岁的身体，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丫头，反观高大娘，虽然不是做粗活的仆妇，但她在厨房掌勺，胳膊上的力气也不小，李乐云在她面前，如同一只可怜的小鸡仔，轻松地就能被拿捏。

　　但她忍不下这口气，李乐云道：“你只说了让我看着火，没说里面熬得什么，更没说要什么文火。”

　　“你还敢顶嘴？”高大娘不可置信，被她训斥的小丫头这时候早就哭哭啼啼，或者连声求饶了，还是头一回见这般不服气的，她抬手就要打李乐云巴掌，却不想李乐云一直盯着她的手，飞快地往后一避，高大娘这一掌就落空了。

　　就在高大娘又要打的时候，林管事面无表情的过来了，“怎么回事？燕娘，你怎么对一个新来的丫头发这么大脾气。”

　　李乐云心中一松，她听出来林管事话里的维护之意，许是因为她是才被那位妈妈带来的，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高大娘立马朝她告状，“嬷嬷来的正好，这死丫头连个火都不会看，用来做‘清汤燕菜’的吊汤浓成这样！”

　　林管事看了看道：“浓汤又不是不能用了，你改做其他菜不就好了。”

　　“我倒是想做其他菜，可自打太太有了身孕，口味就变了，偏爱清淡的口味。这吊汤用武火这么一熬，就变成了浓汤，太太现在可不喜欢。”高大娘没好气地说。

　　“行了，太太今天就点了顺如做的‘软兜长鱼’，不知道有你做的‘清汤燕菜’，你现在改做其他的。”林柳不客气地说道。

　　高大娘面色难看，狠狠剜了一眼李乐云。

　　“小绿，你过来。”林管事叫她，“乐云不懂灶下的事，你多教教她。”

　　小绿亲热地挽过李乐云的胳膊，笑道：“知道了嬷嬷。”

　　李乐云身体僵硬，都要怀疑刚才那一瞬间小绿噘嘴的神情是错觉了，她暗忖道：连这样一个小丫头都能忍住自己的情绪，她是不是也该学着点了？

　　小绿就留下来给高大娘看火。

　　李乐云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学会看火是她必学的一件事了。于是她也跟着蹲下来，看小绿如何操作。

　　小绿也不想再管看火这件事，很细心地教导李乐云。

　　她低声道：“文火就是小火，武火就是大火，一般来说炒菜就要用武火，熬汤时要用文火，不过有时候也不一样，你听大娘说的就是了。”

　　李乐云点点头，记下这句话。

　　小绿又道：“若要文火，你就用火钳，把里面的柴火挑出来些，若要武火，你就用这个风箱，这样一抽，一推，风就吹出去了。”说话间，她带着隐隐的优越感。

　　李乐云没用过这东西，并不是穷苦的缘故，而是因为她用不到，小绿显然觉得她是因为前者，李乐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两人喋喋不休，引起了高大娘的不满，“好好做事，说什么话呢！”

　　两个人缩了缩头，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

　　等到了正午，各个院子里的丫鬟过来提菜，小绿又教李乐云用灰耙在灶膛里面翻，把烧的通红的木头聚拢，用铁钳放到陶罐里，再把火堆散开，确保没有火星。高大娘做完了饭菜，就喊着累出去了，小绿和李乐云讲话便恢复了正常，还让她亲手去做。

　　“好了，等到了下午，再生火便容易许多。”小绿起身说道。

　　小红和杏儿也走了过来，她们四个是厨房里的底层丫鬟，自然而然的凑到了一起。

　　来提饭的丫鬟们俱不是粗使丫头，而是三等丫鬟了，她们身上的衣服料子好一些，衣服的颜色也已经脱离了深色系，都是些明快的色彩，此时聚到一起，跟一群花蝴蝶似的。

　　“蒲草，小心着点儿，太太要吃的‘软兜长鱼’别给洒了。”蔷薇大声说道。

　　这句话来的突兀，是陡然拔高了嗓门，像是要让人听见似的，李乐云转头一瞧，果然见门口进来的两个丫鬟变了脸色。

　　李乐云对这个大声说话的丫鬟没什么好感，她就是在庆余院里瞪了自己一眼的人。

　　才进来的两个丫鬟她也不认识，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她们表演。

　　蔷薇继续说道：“今天的食材，用的是时令河鲜，东长街的袁太太特意给送过来的，听说外面能卖上十几两银子呢。”

　　紫云捂嘴道：“这么多！”

　　蔷薇笑道：“对呀，所以你提食盒的时候小心着点儿，要是摔了洒了，我可不帮你在太太面前说话。”她瞥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的云鸽和鹦儿，嘴角快要飞到天上去。

　　府里的规矩是白天各院自己用饭，晚上才聚到一起吃。今天陈锦盈叫了小姐少爷中午来庆余院用饭，便来了四个丫鬟提菜，云鸽和鹦儿只有两人，人数上就先输了。

　　鹦儿想要回嘴，云鸽扭头横了她一眼，冒起的火就唰的灭了。

　　蔷薇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忽然觉得无趣，哼了一声，道：“快走吧，待会儿老爷就该回来了。”

　　云鸽和鹦儿拿完莲姨娘的饭菜，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两人走到游廊下，鹦儿没忍住，学着蔷薇的话，怪腔怪调地说：“要卖十几两呢......又不是让她吃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云鸽道：“你能这么想就好，蔷薇那丫头嘴巴一向厉害，你不理她，什么事都没有，一接她的话茬，那就完了，她势必要压过你一头的。”

　　“我就是气不过嘛。”

　　半月院就在百味院旁边，出了院门，走了没几步，两人便进了半月院。

　　和庆余院一样的格局，地方却小了许多，这里住着两位姨娘——莲姨娘和石姨娘。

　　云鸽和鹦儿进了堂屋，转到东次间，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到酸枝木嵌螺钿卷云纹炕桌上。

　　一共是四样菜，外加两道细点：一道火腿鲜笋、一道香椿芽炒蛋、一碗鸡丝燕窝粥，一碟酱渍小菜，细点是青团和春卷。

　　莲环儿从梢间出来，瞧见鹦儿噘着的嘴，问道：“怎么了，嘴上都能挂油壶了。”

　　鹦儿看向她，莲环儿脸型圆圆的，但到了下巴处，又收了起来，成了尖尖的，正是这一点，让她的美貌带了丝隐含的锐利，不过当看到她脸上喜气的笑容，这一点锐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鹦儿把在厨房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诉了莲环儿。

　　“原来就是为了这种事。”莲环儿小口喝着鸡丝燕窝粥，“燕回，一会儿你去庆余院找周妈妈，告诉她，仔细看着点儿存哥儿，这孩子爱吃鱼，别叫他卡住了嗓子。”提到存哥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燕回聪慧，一下就明白了莲环儿的意思。

　　自从老爷升官，她们便随他来到淮安。同知府前府后宅的格局，院落规模比老爷还没升官的时候没大多少。

　　少爷的院落和姨娘的院落在对角，中间隔着庆余院，想私下见见少爷，无论如何都要被庆余院的人看见，因此并不知道今天太太有没有叫少爷去吃饭，可却从蔷薇口中知道老爷会去庆余院用饭。

　　若是太太没叫少爷，燕回去庆余院找少爷的乳娘，就是提醒老爷，太太不关心老爷的儿子，给老爷上眼药，若是叫了少爷去，也能恶心太太一把。

　　......

　　等着丫鬟提完了饭菜，张帮厨赶李乐云她们走，“快去用饭，别待在这儿了。”她拿着钥匙，清点厨房里的东西。

　　大概是太太小姐们不会来这里，小红小绿小跑起来，拉着她们出去百味院，往西边跑，到了一处院门，李乐云抬头看去，门匾上刻了“群房院”三个字，比起“庆余院”、“百味院”、“漱玉院”、“肃正院”，这间院子的名字就朴素多了。

　　不少下人正往堂屋的方向去，小红小绿加快脚步，“快来。”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是厨房，不过要比另一边百味院的厨房简陋，墙上没有挂着腊肉，灶眼也只有两口，地方也小，只打通了东次间。

　　学着小红小绿，李乐云和杏儿拿了个粗陶碗，跟着她们去打饭，先自己盛了糙米饭，然后排队去灶眼那儿，一口大铁锅，大得能把李乐云装下，里面满是白菜、萝卜、豆腐，一点儿肉也找不着。这炖菜看着就难吃，如果是以前的她，绝对不会去吃这样的饭，但现在，她只想填饱肚子。

　　盛菜的婶子手一捞一倒，粗陶碗里的糙米饭被炖菜覆盖，紧接着婶子放下勺子，用筷子从一旁的瓦盆里夹了一筷子腌芥菜丝，丢进粗陶碗中。

　　小红小绿道：“谢谢李婶子。”

　　轮到李乐云，她也说了句：“谢谢李婶子。”只是声如细蚊，要她能正常说出这句话，恐怕还需些时日。

　　小红小绿带着她俩去西次间，原来西次间是和西梢间打通了，让这里成了吃饭的地儿，两张榉木长桌摆在里头，丫鬟婆子围在桌边用饭，她们来的晚了些，一个空位置都没有，李乐云才知道同知府的下人这么多。

　　小红小绿倒没有站着不动，显然这是常有的事。

　　她们来到外面，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就这么端着碗开始吃了。

　　杏儿看她们这样，也坐了下去，李乐云坐在她身边，犹豫了下，还是拿起筷子吃了。

　　群房院和百味院的样子差不多，都没种花草来装饰，也都有一口水井。

　　炖菜的味道和她想象的一样难吃，大概是只放了盐，其余调料都没放，饥饿的冲动让她快速吃了几口，保证自己不会饿死之后，她吃饭的速度就慢下去了。

　　小绿道：“乐云，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怎么连生火都不会？幸好今天有林管事帮你说话，要不然高大娘是不会放过你的。”

　　小红接话道：“是啊，尤其是最近高大娘心情不好，犯一丁点儿错都不行，昨个儿我就被她骂了一通......又不是我叫太太不吃她做的菜。”

　　“谁让咱们是粗使丫头呢。”小绿叹口气，又看向李乐云。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不过她对原身的记忆有些模糊，一回想脑袋还隐隐作痛。

　　“我忘记了。”

　　杏儿道：“乐云姐姐很小就在牙婆那里了。”

　　小红小绿点了点头，眼神露出同情，“原来是这样。”她们也是府里买的，但是还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逢年过节还能回去。

　　杏儿眼巴巴看着李乐云手中的粗陶碗，问道：“乐云姐姐，你不吃了吗？”

　　李乐云便把碗递给她，“我不饿了，你吃吧。”

　　杏儿笑得灿烂，接过粗陶碗，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嚼着饭菜，一边道：“乐云姐姐，我会生火，我也可以教你，你不用担心。”

　　李乐云瞧着她鼓起的脸颊，心头一动，如果高大娘觉得杏儿不会生火，才叫她去给贾大娘生火，想叫贾大娘做的饭菜出现问题......

　　可是她没想到看起来傻乎乎的杏儿是生火的一把好手，而自己，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

　　李乐云打了个哆嗦，这厨房还真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杏儿吃完了最后一口，四人到井边，合力把水提上来，就着木桶里的水，把陶碗洗净，再送到厨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