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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折冲樽俎 箭矢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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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钉入车身的闷响还在耳边,萧承瑾的手指搭在弓弦上,微微收紧,东奥、白狄持弓的锐士均唯其马首是瞻。
云溓深吸一口气,如果这边一箭射出去,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双方定是直接开始火拼,就算胜了,车队货物辎重是否能保全,后续拿什么和这沿路的邦国谈?云溓脑子飞快运转,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按住萧承瑾正欲拉弓的手,同时高声喊道:
“自己人!自己人!不要打啦!”
说着,从怀中抽出一面小旗,用力挥舞。那旗子上绣着天雄寨的标记,是他路过天雄寨时顺手带的“纪念”,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接着又用他近期专门学的,尚算自然的北部边境乌戎俚语,向对方高喊:
“自己人!自己人!有话好说!”
萧承瑾被他按住,弓弦还在手中震颤,侧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但云溓没有解释,死死盯着那片骑队,对方没有再放箭,于是一边挥舞着小旗,一边慢慢站起身来。
不远处,索娅的弓已经拉满,听到喊声,看到萧承瑾的箭头已指地,迟疑了一瞬,终是缓缓松了弦。
和曦蹲在萧承瑾身侧,一手按刀,目光越过车辕,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骑队上。他大概猜出云溓的计划,如果己方不动手,反而认作“自己人”,对方的伪装就成了枷锁,他们不能对“自己人”开战。不愧是九丘学宫多年浸润出来的人。
骑队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勒住了马,有人在低声喝骂。
一位打扮的像是头目的人骑着马,在车队前面的空地缓缓踱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阴晴不定的神情。
明显他想杀光这批人。手下的弓已经拉开,只等他一声令下。可是——
那个摇旗的人穿着虽像是中原人,说的却是流利的乌戎话,还是北境俚语,手里的旗还是天雄寨特有的山鹰旗。
“没听寨主说有你们这档子人?”
云溓听到对方喊话,虽然换成了乌戎的官话,但南部的口音还是很重,心头一凛——果然不是北部边境的乌戎人。他握旗的手心全是汗,面上却不显,反而扬起笑脸,用刻意带着几分生涩、却还算流利的乌戎北境俚语高声道:
“天雄寨的兄弟们!是我们,上次送盐的商队!我们是根据约定,拿羊到寨子里换回之前留下的盐的!并问寨主安好。”
他一边喊,一边指了指那头刚放血、还躺在地上的肥羊,又指了指自己这方的车辆,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热络:
“看,刚杀的肥羊!弟兄们要不一起吃点?吃完你们是明天护送我们回寨?还是今晚先回去禀告寨主一声——她让办的事,我们已经办妥了,明日进了寨再跟她细述。”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钱袋,又扯下随身的酒囊,一起递给那个看似头目的人,姿态放得极低,笑容里满是“自己人”的亲热。
火光跳动,夜色中看不清那头目的表情,但那伸出来接钱袋的手,顿了一顿。终是接下钱袋,掂量了一下,又抛回给云溓。
云溓接着钱袋,脸上表情微微变换了一下,忙堆上笑容,又从腰上解下一枚玉质温润如凝脂的玉扣,合着钱袋又塞回头目手中。
他一边将头目的手收紧,一边压低声音笑道:“首领,这趟准备不周,只有这枚玉扣还算看得过眼,您留着赏人也好,换酒也好,都是个心意。咱们商队往后还得常走这条路,日后有什么好东西一定想着首领。”
头目听到这句话,捏了捏那枚玉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又看了一眼那个递酒囊的人——那人即便说着圆滑世故的话,却依然掩不住自身的从容儒雅,脸上笑容亲切真诚,眼底一点怯都没有。目光在云溓俊美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把钱袋和玉扣收入了怀里,打开酒囊,喝了口里面的酒,随手扔给旁边的随护。
扬起马鞭,对着手下挥了挥:
“收弓。”高声喊完顿了顿,有沉声对云溓道:“你这酒不像草原的味道,今日我且让你们回寨中复命,但下次不一定遇上我哦,寨旗可不一定再能保命。”
“回寨!”说完,他一夹马腹,准备调转马头。
“大哥,且慢!” 他身后一名随从忽然纵马拦住了头目的去路。
喊完纵马踏入了车队的篝火处,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钉在萧承瑾与和曦藏身的那辆篷车。火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东西。
“东奥瑞王!你给我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云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刻走到这位随从身边,仰着头用乌戎俚语笑着向他解释,道:“这位兄弟抬爱了,我们这种贱夫营生,哪敢辱君子之侧目。更何况王族?”
“哼~”那个随从冷哼一声,没有被云溓糊弄过去,他指着萧承瑾的位置,声音凌厉,咬牙切齿地道,“他化成灰我都认得!东奥瑞王!他带兵杀了我全家!这些年,我的心愿只有一个,就是杀——了他!”
他拔出刀,驱马逼近:“出来受死吧!你若甘心受死,我不为难其他人。就当他们真被你骗了,不知你的身份。”
萧承瑾一时想不起,自己何时有杀人全家的丰功伟绩。但知道躲着不是办法,于是拨开和曦按住自己的手,将手中的弓矢塞给他,站起身,从车后走了出来。火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苍白,清瘦,却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矜贵。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仇恨的视线。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衬得那苍白的面容竟有几分凛然。
“我确实为了便宜行事,没有告诉商队我的真实身份,也乐意出来与你单独对峙,但能不能杀我,让我受死,却还得凭你本事。虽然我不记得有下令诛杀乌戎的平民,但战火之下,百姓确实遭殃,你家人的不幸,虽非我所愿,但亦难逃其咎。人死不能复生,你杀了我不过泄了心中之愤,于事无补。不如说说想要什么些什么,岂不是更实在?”
那随从听他的话,气得脸上是红一阵,青一阵,用马鞭指着萧承瑾的脸道:“你敢说你记不得了?你带兵剿了我全寨!全寨三百余人,你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没放过!你敢说非你所愿?还好意思问我要什么实在的东西?我不要东西,我只要你血债血偿!”
三百余人……涉及妇孺……有余孽在逃,被萧承瑾剿过的寨子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羊头山。他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显。
“哦,我以为是什么人呢,原来是羊头山的余孽。”萧承瑾哂笑一下,语气从之前的清冷无波,瞬间变得嘲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就是那个漏掉的三寨主吧!当年你临时离寨,清点人头的时候,独漏了你和你的几个喽啰,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既然今天你主动凑来,就算死也要先留下你的人头。把你那几个跟班一起叫出来吧,省得我费劲一个一个揪出来!”
头目身后的队伍里,有几匹马蹄攒动,十几把弓已经拉开,箭头直指萧承瑾。而商队暗处寒光星罗,点点凝而不发,两相僵持。最后头目以目光将己方箭阵压下,商队微光渐隐。
“可恶!”这位羊头山三寨主,驾烈马,举长刀,就向萧承瑾劈来。
萧承瑾侧身避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长刀的刀柄,使了一个旋转的力,将刀从三寨主手中夺了过来,后撤一步,挥刀斩向战马前腿,战马应刀跪地,三寨主滚落在地,萧承瑾趋步上前,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声道:“我从不仰人鼻息,更不容人居高临下!”
三寨主即便利刃加颈,亦不乞命,怒目而视,对着萧承瑾,声音沙哑:“羊头山不差多我一个冤魂!死也要化作厉鬼向你索命!你最好也像对待他们一样,把我的尸体挂在城墙,不让人收!让我在天上看着你日日被厉鬼缠身,夜夜不得安宁!”
萧承瑾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扬起下巴:“是我不让,还是你不敢?尸体挂在那里,就是让你来抢的,可你呢?缩头乌龟,宁可父母妻儿的尸体风干,都不敢前来抢,那怕偷过,索要过我都敬你有胆量。她们变成厉鬼,到底是找你,还是找我?”
三头目的脸涨得通红,道:“你安的什么心,当人不知道吗?谁可能明知是圈套还往里钻?”
“哼!没胆量就别装什么仁义。”萧承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羊头寨在做什么勾当,你不知道?那些妇孺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没让你的母亲下山送货?你没让你的孩子研磨毒粉?你没让你妻子制液熬浆,——看似清白,但哪一样不是为了敲骨吸髓?你让她们干这些的时候,想过她们是妇孺吗?”
三头目恨道:“那襁褓中的婴孩呢?他们什么也没做过!”
“这些婴孩,谁不是吸着东奥人的血在长大。”萧承瑾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他们要恨,只能恨自己的祖上没有积德!”
“啊~~!”三头目即使在萧承瑾刀下,亦怒号不断,只是被长刀压下,几次挣扎起不了身,脸色彻底变了。
“瑞王殿下,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我的人。” 夜色中传来头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如果就任你这么杀了他,今后这些弟兄还怎么跟我?我只能带领他们和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了。如果你能刀下留人,念在商队不知情,我可以放他们继续往前走,不过需要委屈瑞王殿下跟随我们,到乌戎的军队去换个前程。”
萧承瑾的刀还架在三寨主脖子上,闻言抬眸,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其实比起一刀砍了这人的脑袋,将刀控制在他的脖梗下更费劲;但不杀他为的不就是和这头目谈条件吗?他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
“哦?看来你倒是值钱。” 萧承瑾对三寨主说,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头目,“不过,要什么前程,是东奥给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