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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已经报警了! ...

  •   “师父,你千万要相信我啊,别听师兄他们几个胡说八道!我根本没看到过什么罗盘,更别说藏在我这儿了!”

      小道士声音清脆而坚定,他身形瘦弱,身量很高,脸型瘦长,瘦瘦黑黑,脸上的神情隐藏在昏暗的房间中,让人看得并不清楚,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此时十分慌张,可能是被人冤枉了——也可能是被人发现了真相。

      无为道长当然没能从小道士脸上看出什么迹象,但他面色不改,并不着急。

      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一百多岁,吃过的盐比对方吃过的饭都多,还能斗不过一个黄毛小子?

      不过他现在也有了几分后悔,后悔十几年前留这小子在道观里。

      无为道长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历经的事情多了,所以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出来:这小子本性不佳,不适合修行,更不适合在他的道观里修行。

      但也算他倒霉,偏偏就摊上了这件破事。

      当年这小子三四岁的年纪,父母双亡,只有一个比他大二十岁的哥哥。他哥哥怕他影响自己娶媳妇成家,所以在一个濛濛细雨的早上,悄悄把他放在了道观的门口。

      这小子睡得死沉,一觉醒来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自己不是睡在他亲哥的家里,而是穿了件洗的发白的旧衣裳,饥肠辘辘地躺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腹中锣鼓震天,皮面上像遭了针刺,又冻又饿又受罪。

      他当场就是一浪高过一浪、撕心裂肺的号丧,惹得早起洒扫的几个道士扔了手里的笤帚,三两下慌忙跑出来看。

      同样跑过来看热闹的,还有留宿在道观内的几个香客,以及早起来观里求签的人。

      一群人围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等到仔仔细细地问了,才知道这小子大概是被家里人遗弃了。

      围着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出主意的出主意,想法子的想法子。

      最后想了个什么法子呢……想了个让道观又多一个人的法子。

      无为道长虽然是个修行之人,但他本来就算不上是个良善的人,一看这群混账就商量出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办法,立即就沉了脸。

      话说得轻巧,好事都让他们做了,好话也让他们说了,麻烦倒是不客气地留给他,没这么容易!

      可他实在是倒霉,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记者。

      那记者架着个摄像头,着急忙慌地从人群缝隙里挤进来,怼着正瘫坐在台阶上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拍。

      镜头又一转,直直地往面无表情的无为道长脸上怼。

      见状,无为道长皱皱巴巴的脸慌忙换了个悲悯的神色,面带关心的把小孩子搀扶起来,挽在他身边,还慈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就这样,无为道长着了道,被人架着收下了这小子,作为他最小的、排行第七的弟子。

      留在道观之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小七从小就搞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偷师兄们的东西,偷道观里的香火钱,后来胆子越发大了,甚至连香客们的东西也敢偷走,还美其名曰:“顺手牵羊不为盗”。

      上房揭瓦,混世魔王一样,扰乱得观里鸡犬不宁。

      无为道长被他折磨得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后悔得快要呕出一口血,但这两年小七不知道是不是渐渐长大,收了心性,安安分分的,不比前些年顽劣。

      无为道长还以为他懂事了,刚放松了神经,就听到几个徒弟说小七好像又偷了个什么东西,还被他们看到了。

      小道士处在变声期,公鸭嗓尖利刺耳,惹得本就烦恼的无为道长有些没耐心,但他忍住了。

      “师父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但是你以前惹出过什么麻烦你也清楚。众口铄金,这次我要是让你随意糊弄过了,只怕几个师兄那里过不去。尤其是你四师兄,他更不会答应。”

      小道士闻言,在阴影中抬起头,他看了看无为道长,然后低下头没再说话。

      无为道长的第四个徒弟虽然内心纯良,但爱钻牛角尖,性子强势,为人刚强,而另一个最小的徒弟仗着自己年纪最小,本性也跋扈,因此两个人就如同针尖对麦芒,最不和气。

      所以小道士存了心,心里暗暗发誓,非要整他四师兄一次,让他栽个大跟头!

      八岁的时候,他偷了道观里一个女香客的包,“顺”走了里面的钱夹子,然后将偷来的包大摇大摆地扔在了四师兄的床上。

      当晚女香客报了警,警察随之而来,并在老四床上搜出了女香客的包。尽管道观里的众人都知道,偷东西的不可能是纯良的老四,但赃物毕竟在他床上搜出来了。

      虽然后来无为道长托商文载找了办法化解,但老四被小七害得有苦说不出,只能背负骂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从此老四就记恨上小七,时时刻刻盯着他,只盼着他出错再拿捏住,一招制敌,让他永远不能翻身。

      这次的祸事估计也是四师兄搞出来的,小道士心里唾骂着,恨恨地想。

      无为道长见他不说话,循循善诱,半真半假:“你几个师兄都说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藏了个罗盘在床底下,赶紧拿出来吧,也省得我让他们去翻找,到时候大家脸上恐怕都不好看。”

      小道士镇定自若,不慌不忙。

      “师父,是哪个师兄说的我床底有东西,你就叫他去找好了!他既然言之凿凿,那他今天一定要找出来,不然我也不同意!”

      小七半点儿不慌,仿佛他真的没有藏什么罗盘。

      他当然不慌乱,下午他心头直突突,索性通知他哥连夜上山取罗盘,这会儿人和罗盘都在道观左侧的竹林里藏着。

      晚点等这些人都睡了,他就跑去跟他亲哥汇合,再也不回来了!

      无为道长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暗道不好,心里有了揣测,估计这死孩子早就把罗盘转移了!

      他脸上仍然温和,只暗地里咬碎了牙,不死心地继续诱骗:“哎,本来想给你个机会的,既然你冥顽不灵,固执己见,那我就干脆说开了——你几个师兄已经报警了!”

      “报、报什么警?”小道士只有十几岁,毕竟年纪小,被无为道长这一吓唬,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那罗盘是某个大有来头的香客送上山来,赠给道观的,没想到转眼就消失了,人家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什么香客,狗屁的香客!怎么会是他送给道观的?那是我捡的!我从后院的井里捡的!既然是我捡到的,那就是我的东西,怎么会是他的!”

      小道士话音刚落,就看到他师父黑了脸,两只眼睛耸拉着眼皮,死死地锁住他。

      无为道长盯着他,冷声问道:“东西呢,现在在哪儿?”

      “我,我,我不知道——”

      “我问你东西在哪儿!”

      “砰”的一声,无为道长暴戾而起,音量陡然拔高,手掌发了狠地拍在木桌上,溅起桌面上的一片灰尘。

      小道士第一次见到他师父横眉冷对,怒发冲冠,好像要吃人。

      他哑了嗓子,顿时害怕得说不出话来,舔了舔嘴皮子,然后才在无为道长阴沉的眸光中支支吾吾:“我,我昨天听到几个师兄议论,说、说我偷了东西,我太害怕了,今天傍晚就、就把它扔在了后山的悬崖底下……”

      最后,无为道长恢复面色,复杂地看了小道士一眼,几个大步子走出了房门。

      他看着头顶的一轮圆月,说不上来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他这些年和商文载找了那么久的罗盘终于快要得以见天日,一会儿觉得万般庆幸,终于有了个回去的办法,好让商文载可以回到过去和娘子团聚,可以施展抱负,也终于让他有了个报答夫妇二人的机会。

      但……一会儿又觉得不舍。

      他活了两辈子,六百年前和如今一对比,肯定心里有很多计较。

      私心来说,他并不想回去,任谁也不会放着个道长的位置不坐,而是回去继续当一个藉藉无名、四处游走的老道士。

      无为道长心里计较过很多次,每次都难以取舍。

      以前,那罗盘从来没有一丝要出现过的迹象,回到过去的希望也趋于渺茫,所以他表面和商文载同心协力、誓必要找出那罗盘来,实则暗自庆幸,幸亏那邪乎玩意儿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好——被人毁得粉身碎骨才好。

      以前,他想不出个肯定的答案来,就不再多想。

      可现在不同了,罗盘再现,情势容不得他不去想……

      他环顾了一圈儿熟悉的道观,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道观虽然看着破败,但里面的一砖一瓦都是他的心血,是靠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与商文载两世的人情世故,历经了数不清的曲折和转圜,终于才重新修建了起来。

      他这辈子的骨血可以说全部都融进了这里。

      门扉和窗户是他的口鼻眼耳,横梁和柱子是他的骨骼,大殿内的尊者是他搏动的心脏,大殿外蜿蜒无尽的溪流是他的血与汗……这道观是他的大半辈子,也是他卑微但固执的命。

      这一世他才得到了所谓的造化,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可也只不过在这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道观里当上个道长。

      前一世,他忍饥挨饿,经受过数不尽的苦寒,终于出人头地,得到了师父的青睐和看重,却在即将接过道长之位的时候,被几个师弟抱团欺压,联手坑害,最后差点落了个命丧黄泉的下场。

      修行之人,谁不想羽化而成仙?

      可是,是他不愿意了却尘世的纷繁,去追求那至高无上的理想吗?

      并非不愿,而是他不能啊……

      古今多少人能得到命运垂青,千难万险之后还能保留赤诚之心,谨记来时之路,并且最终真的成为了天上的神仙?

      这种渺茫的机会,他一介凡夫俗子、资质平庸,早就不奢求自己能有幸得到,也不相信自己能成为命定之人,只愿意沾染了凡尘,循规蹈矩地当个小小的道长,也算得上逍遥自在。

      可就算这样的愿望,也是他花了两辈子的代价换来的,现在要他舍弃了,他着实心不甘,情不愿……

      报恩是应当的,但商文载救他的恩情难道大过天吗?难道能大过他自己的个人欲望?

      无为道长驻足在院子中,正胡乱地想着,身后一阵急匆匆的步伐惊醒了他。

      他扭头一看,正是他那四弟子。

      “师父,我有话要讲。”

      “嗯?老四,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傍晚的时候,我好像在山脚下看到了小师弟的亲哥哥……”

      无为道长背在身后握紧的手突地放开,他沉思片刻,微微弯腰,向老四招了招手,“你靠近点,我也有话要跟你讲。”

      -

      第二天一早,出了影视城后,时扬一直往南边走。

      大概小半个小时后,“清虚观”三个字引入眼帘。

      道观破破旧旧,占地也小,虽然看着有些颓败,但透着几分韵味,像是存活了很久的老人,张大了一双浑浊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这一切。

      二十几年后,这座道观就会和时扬梦里的情景一样,变成一片废墟,隐藏在青黄一片的杂草当中,只露出几根残垣断壁。

      那天白晓花带着时扬来这里烧香转运之前,时扬原本就打算来这里,到一个名字里带着“清虚”两个字的地方。

      也是巧了,白晓花跟她打算来的地方一样。那时候,时扬虽然心中欢喜,却什么也没说,只装作不耐烦地一个人在道观里四处转悠。

      她一圈圈地一边转,一边找,想要找到那个她曾经见过的罗盘。

      时扬猜想得简单,那个罗盘看着就不是个凡品,说不定她运气好,罗盘正好就是人家道观的看家宝物,供奉在哪个显眼的地方,没准儿她一找就找着了。

      至于找到之后怎么拿到手里……那就再凭她本事。

      可她猜想得实在太简单。

      时扬并不会料想到,这头她在找罗盘,另一头也有一方人马在找那东西。

      只不过……一个只想不顾一切地把它毁了,另一个却铁了心的要得到。

      时扬穿了件红色冲锋衣,戴了个口罩,一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提溜转动的杏眼。

      一方面,既然是做贼,就得有做贼的模样;而另一方面,她也怕上次摔了一跤,如果已经被道观里的人记住……

      她起了个大早,这会儿道观里的香客还不算太多,只有寥寥几人颇有些虔诚地四处张望,一会儿叩头上香,一会儿环视左右。

      至于时扬……贼哪有虔诚的?她半点不虔诚,只想“拿”走道观的东西。

      循着二十天前和白晓花来那一趟的记忆,时扬趁着几个扫洒的小道士不注意,三两下偷偷摸摸地入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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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苟收藏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