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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幽冥渡       ...


  •   意识并非苏醒,而是从一片无边的虚无中被“提”了起来,如同溺水之人被强行拽出深潭,却没有获得呼吸的权利。

      暖阁、血衣、冰冷的雨、令人窒息的胭脂香……

      所有鲜活的痛苦都被剥离,只剩下一种更为本质纯粹的“存在”感,漂浮在一片无始无终的混沌之中。

      眼前是一条望不见来路、也窥不透尽头的浑浊之路,蜿蜒消失在灰蒙蒙的深处。路的两旁是无声翻涌的死寂之雾,吞噬着一切色彩与声响,只余下单调的灰与暗。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深入魂髓的冰冷气息,沉重地压迫着

      每一寸感知,让任何激烈的情绪都仿佛被冻结,只留下麻木的空洞。

      柳烟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手”,以及身上那件虚幻的、依旧保持着自缢时样貌的素白衣裙,裙摆处还沾着几点虚幻的、泼洒状的胭脂残痕。

      脖颈间,那道明黄色的绫缎勒痕并未因死亡而消失,反而如同一道燃烧的幽冥烙印,持续散发着灼蚀魂体的剧痛,无比清晰地提醒着

      她那决绝的终结。

      这里,便是黄泉了。

      沈砚在哪里?她拼尽一切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踏上这麻木的轮回,是为了寻他!

      她抬头,目光焦急地扫过前方那些影影绰绰、步履蹒跚前行的诸多虚影。那些魂灵大多面目模糊,眼神空洞,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浑浑噩噩地走向迷雾深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记忆与情感的提线木偶。

      没有他!哪里都没有那个清瘦温润的身影!

      她转身,不顾那牵引力的方向,逆着麻木的魂流,向后奔去——如果这虚无几乎不触及地面的移动能称之为奔跑的话。

      她的魂体穿过其他冰冷的幽魂,如同穿过一道道没有温度的青烟,激起细微涟漪般的波动。

      然后,在那灰败洪流的边缘,她看到了。

      一个更加黯淡、几乎要彻底融入周遭灰雾的虚影,正踉跄地、被动地随着魂流移动,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那身影依稀看得出清瘦的轮廓,穿着一件心口处破开一个狰狞大洞的褐色长衫虚影,那破洞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萤火虫般的黯淡光点,像是生命和记忆都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他的魂体比旁“人”更淡薄,更不稳定,像一张被随意揉搓、丢弃后又展平、却已布满无法复原的折痕的旧纸,了无生气,脆弱得令人心碎。

      是沈砚!可他……为何如此残破?

      像是被命运粗暴撕扯过后、又随意丢弃褪了色的残破纸鸢,再也寻不回当初绘上的鲜亮色彩。

      “砚哥!”柳烟嘶声呼喊,那声音在死寂绝对的黄泉路上却荡不开丝毫涟漪,一出口就被沉重的死寂吞没。

      她不顾一切地扑到他面前,伸出手,用尽全部意念想去抓住他那只虚软垂落、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手。

      可她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冰冷几近透明的魂体,只激起一层微弱的、冰凉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最深最死的寒潭,连回响都吝于给予。

      他毫无反应,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未知的终点,继续麻木地、被动地向前挪动,仿佛世间一切,爱恨情仇,包括她拼尽性命换来的追随,都已与他无关。

      他看不见她。听不见她。感受不到她。

      死亡的阻隔,竟比生世的鸿沟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绝望。她以为斩断生命之线便能相随,却没想到,连这幽冥路上,也只是一场她单向的、徒劳的追逐,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妄。

      “不……不该是这样的……砚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柳烟无声地呐喊,魂体因这剧烈而无望的情绪冲击而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因这巨大的悲恸而溃散。

      强烈的执念如同地心沸腾的岩浆,在她魂芯最深处疯狂地冲撞、压缩、咆哮,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她死死跟在他身侧,像一道不甘消散的影子,一遍遍徒劳地试图触碰他,呼唤他,用自己虚无的形体去阻挡他麻木的脚步。每一次穿透他冰冷的魂体,都带来一次新的、更深刻的凌迟。

      他心口那狰狞的破洞,像是一只冰冷而嘲弄的眼,无声地、残酷地诉说着他最终的结局,将那把名为绝望的匕首在她魂内拧得更深。

      为什么?为何死后仍是分离?为何他如此残破茫然,连一丝灵智都未能留存?那地府的“允诺”难道只是一场最为恶毒的戏弄?

      极致的悲痛与滔天的不甘在她魂内凝聚、压缩、质变,最终,竟在她半透明的眉心正中央,猛地灼烧出一道极细、却异常鲜亮刺目的嫣红光痕!

      那光痕如同将她生前所制最浓烈纯粹的血色胭脂、混合了她所有焚心的爱恋与绝望的执念,生生淬炼凝聚而成,又像是一道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泣血的永恒伤口,在她苍白虚幻的魂体上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与这死寂、灰败的冥府格格不入的、凄艳到令人心驚又执拗到令人心颤的气息!

      那是她滔天执念的凝结,是她焚心之爱的残响,是她存在于此唯一不肯妥协的证明——魂体胭痕!

      她就带着这道灼目、刺眼、仿佛在无声燃烧的痕,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個残破如风中残烛、褪色纸鸢般的魂魄旁。

      一个鲜明炽烈如扑火飞蛾,一个黯淡欲散如秋日寒灰,在这条无尽的幽冥路上,构成一幅绝望凄美到令人心碎的画景。

      路的旁侧,浑浊不见底的忘川水无声流淌,水面上偶尔浮起一张张扭曲痛苦、却又迅速模糊的面孔。水边立着一座古朴冰冷的石台,一个身影佝偻、面容笼罩在深深阴影里的老妪,正机械地、永恒地舀着锅中那碗氤氲着遗忘气息的汤水,递给一个个经过的、麻木的魂灵。

      唯有她那双眼睛,异常清明冰冷,穿透万古时空,看尽悲欢离合,却不起丝毫波澜,冷得像忘川底千年不化的寒冰。

      那是孟婆。

      柳烟追逐沈砚残魂这绝望而徒劳的全过程,一丝不落地落入了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冰冷彻骨的眼中。

      当柳烟魂体上那道不合时宜、倔强燃烧的胭脂光痕灼灼亮起时,孟婆那古井无波、仿佛石刻般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

      那绝非动容,更非怜悯。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带着一丝几近于无的……厌烦的嘲弄。

      仿佛在看一场排演了无数次、台词布景都毫无新意的、无聊透顶的旧戏。看飞蛾如何痴傻地、一遍遍扑向永远不会属于它的、终将把它焚成灰烬的火;

      看尘埃如何妄图对抗洪流,留住注定流逝的风;看这最廉价又最顽固的“执念”,如何一次次上演相同的愚蠢。

      她甚至没有停下手中那重复了万万年、舀汤递汤的动作,流畅得如同规则本身。只是那双能冻结魂火的眼睛,淡漠地、如同扫过路旁一块石子般,扫过柳烟眉心那抹刺目、倔强的红,又毫无停顿地掠过沈砚那残破不堪、即将彻底涣散归入虚无的纸鸢魂影。

      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湮灭在忘川水永恒死寂流淌声中的冷哼,从她那几乎未曾动过的唇间逸出。

      轻蔑,漠然,而又洞悉一切。

      仿佛在说:痴儿蠢货,这便是你们不肯放手、违逆规则的代价。生死阻隔?呵,那不过是最浅显、最微不足道的一重虚妄。

      真正的绝望与折磨,还在后头等着你们细细品尝呢。

      那冷笑像一枚淬了万年寒毒的冰针,无声无息地刺入柳烟无形的感知,却激不起她此刻任何额外的反应。

      她的全部世界,她所有的意念,都只剩下前方那道即将被灰雾吞噬的、褪色的残破影,和她眉间灼灼燃烧不肯熄灭的、仿佛用灵魂最后呐喊出的胭脂痕。

      一魂炽烈追逐,一魂死寂茫然。

      一痕灼目如血,一魂残破将散。

      一者冷笑,漠然旁观,如同规则本身。

      在这条通往遗忘与轮回的无尽幽冥路上,生死之隔,情念之妄,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冰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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