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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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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冰冷的触感与手背上残存血衣的湿濡腥气,交织成一种诡异的清醒。
柳烟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落在房梁那根最粗壮的横木上。那里,曾悬挂过喜庆的灯笼,而此刻,却将成为她生命的终点。
她的动作是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仪式感。她拖着铁链,走到房梁正下方。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是这死寂里唯一的哀歌。她搬来那张被母亲赵氏特意留下、让她“好好想想”的绣凳。
梨花木的,很结实,足够承住她生命最后的重量。
她站了上去。差点被铁链的重量拉扯的摔倒,冰凉的凳面透过薄薄的袜底传来寒意。
深吸一口气,那满屋浓烈到诡异的胭脂香混着血腥,灌入肺腑,竟成了唯一的陪葬。
双手举起那匹明黄刺目的绫缎。
绫缎光滑,冰凉,像一条没有生命的河水。
她仔细地、甚至堪称温柔地,将黄绫绕过冰冷的横梁。动作熟练得可怕,仿佛在梦中已演练过千遍万遍。两端垂落,在她胸前晃荡。
她熟练地打了一个结。一个死结。
将那冰冷的环套轻轻套上自己的脖颈。缎面贴上肌肤的瞬间,激得她轻轻一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确认。
最后看了一眼这囚禁她的暖阁。碎锦、血衣、泼洒的胭脂、飞溅的妆匣碎片……还有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像是天地为这场悲剧落下的无谓的泪。
通过雨幕看向了暖阁外初次与沈砚相识的地方!她看着那个方向笑了、只是这个笑容格外的凄凉!
她闭上了眼。脑海中最后定格的,是沈砚清朗温润的笑眼,是纸鸢落在院中时他微红的耳廓,是他说“等我”时眼底的光。
足尖,轻轻一踢。
“哐当——!”
绣凳倒地的声音沉闷而响亮,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也像是砸碎了这世上所有虚假的喧闹。
重力瞬间袭来!
脖颈瞬间被勒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扼断了她的呼吸,也扼断了所有生的声响!冰冷的绫缎瞬间嵌入皮肉,变成烧灼的烙铁!
“呃……嗬……”
极其短暂本能的挣扎从喉间挤出,双腿下意识地蹬动,试图寻找一点虚无的依托。
脚上那只绣着缠枝莲的软缎绣鞋,在一阵无力的晃动后,终于脱离了脚尖,悠悠然坠落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倒地的绣凳旁,像一只突然死去的蝶。
窒息感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
视野开始模糊,发黑,耳边是血液冲击太
阳穴的轰鸣,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肺腑像被点燃,疯狂叫嚣着需要空气,得到的却只是更深的锁紧与绝望。
她能感觉到血液涌向头部,脸颊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踢动的双腿变得绵软无力,最终彻底静止下来,只有身体还在绳索的牵引下,以一种极轻微、极缓慢的幅度,不可抑制地微微旋转、晃动。
像一条离水的鱼,无声地开合着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胭脂香,依旧死死缠绕着她,如同无形的柩衣,随着她生命气息的微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钻入她逐渐迟钝的感官,成为通往死亡之路唯一的气息。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艰难挤出,划过滚烫的腮边,滴落下去,消失在衣领深处。
紧接着,是更多的泪,无声地奔涌,却洗不净这绝望,只添了最后一份凄楚。
她的瞳孔在散大的边缘挣扎,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里,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褐色长衫的清瘦身影,站在一片暖阳里,朝她伸出手,手上拿着一只小小的、绘着比翼鸟的纸鸢。
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那幻影。
最终,那一点细微的动静也彻底消失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都凝固了。只剩下房梁下那具微微晃动的、逐渐冰冷的身体,和脖颈间那道深嵌入肉的、刺目的明黄。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苍白,唇瓣却因窒息而泛着诡异的青紫。长睫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唯有那依旧萦绕不散、甚至愈发浓烈的胭脂异香,执拗地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暖阁里彻底死寂下来。雨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只有那令人窒息的香,和这静止的、悬挂的绝望。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她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彻底湮灭前的刹那,捕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
冰冷的悲愤——为何真心要遭此碾碎?
为何相守竟成奢望?这天地,这规则,何其不公!
这悲愤无处可去,无法申诉,只能随着魂灵的抽离,化为一声无声的呐喊,狠狠烙印在即将溃散的意识最深处,成为永不磨灭的刻痕。
那微微晃动的身躯终于彻底静止下来。
像一个苍凉而决绝的注脚,钉死在这暖阁的虚空之中。
窗棂隙里,一丝微风吹入,拂动她垂落的裙摆和袖口,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徒劳地想要抚平什么。那匹夺命的黄绫,在风中极其轻微地晃了晃,宛如一只被钉住了翅膀、徒然挣扎的残蝶。
满室破碎狼藉中央,那件靛蓝色的血衣,依旧沉默地滴淌着最后一点血水,嗒……嗒……声音轻微,却像丧钟,敲在无人的寂静里。
胭脂香雾,无声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