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三生沸
...
-
那缕似有若无的冷笑,如蛛丝般拂过柳烟的感知,轻蔑,冰凉,但却无法在她那被自身执念灼烧得滚烫的魂体内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全部存在,只死死系于前方那道即将被灰雾彻底吞没的、残破黯淡的魂影。
沈砚的魂魄愈发虚淡,像一幅被水浸过的墨画,边缘不断晕散、剥离出细碎的光尘,那怀抱着残破纸鸢虚影的姿态,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融于这无尽的死寂。
他依旧麻木地、被那股无形的引力拖拽着,迈向忘川彼岸,迈向那碗氤氲着终结与遗忘气息的汤。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柳烟!若他饮下那汤,走过那桥,世间便再无沈砚,只剩一抹空壳投入轮回!
那她这殉情,这追逐,岂非成了天地间最大的笑话?!
“不——!”
一声无声的尖啸自她魂核最深处迸发!那不是声音,是她所有不甘、绝望、痴狂与爱恋凝聚成的最终冲击波!
她调转方向,不再徒劳地追逐那个已然无法回应她的影子,而是如同一道逆流的血箭,决绝地扑向那忘川水畔的古朴石台,扑向那个掌控着遗忘法则的佝偻身影
——孟婆!
她的魂体因这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震荡,明灭不定,眉心那一道胭脂痕灼亮得骇人,几乎要裂魂而出!
“等等!”她的意念化作尖锐的呼啸,悍然冲击着石台周遭冰冷的法则之力,“别给他喝!不能喝!”
孟婆舀汤的动作甚至连一丝迟滞都无。那布满皱纹、笼罩在深深阴影中的脸缓缓抬起,冰冷的视线如同看待一块挡路的石子,淡漠地扫过柳烟眉间那抹刺目得不合时宜的红。
“阴阳有序,轮回有法。”
干涩沙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狠狠砸向柳烟,“饮汤,过桥,入轮回。此乃天道常伦,岂容你一介残魂置喙。”
“常伦?天道?”
柳烟的魂火因这冰冷刻板的字眼突然沸腾!天道就是让他们生受分离,死遭迫害,死后连最后一丝相连的痕迹都要被彻底抹去?
这算什么天道!
“那我们的真心呢?”
她嘶喊着,魂体因极致的激动而迸射出细碎的红芒,那是高度凝聚的执念在燃烧、在崩解的光屑,“我们两条活生生的命!我们未曾害过任何人,只是想在一处!这念头就这般十恶不赦,连死后都容不下吗?
难道就抵不过你一句轻飘飘的‘常伦’!”
她的意念尖锐而痛苦,像濒死鸟儿的哀鸣,穿透死寂:
“你看他!你看他如今的模样!魂碎如纸鸢,灵智尽散!这难道就是地府想要的‘有序’?这就是轮回的‘有法’?让他浑噩消亡,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忘却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地走入下一场虚无?这不是轮回!这是凌迟!是炼狱!”
孟婆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似是厌烦,又似是对这无尽岁月中反复上演的相同戏码的漠然。
她不再言语,只是那无形的法则压力骤增,如同冰冷的巨掌,要将柳烟这不安分的、扰乱秩序的魂灵彻底镇压、碾碎,强行塞入那麻木前行的魂流之中。
就在柳烟感到自身魂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即将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彻底摧毁意志、拖入遗忘深渊的刹那——
一股决绝的、焚尽一切的疯狂,自她魂芯最深处炸开!
既然这天地不容她存此一念,既然这轮回要夺她最后所珍,那她便毁了这轮回之路!宁可彻底散为虚无,也绝不容许自己忘却,绝不容许就这样看着他彻底消失!
而自己沦为又一个无知无识、浑噩度桥的傀儡!
“若记住是罪……若痴念当诛……”
她的意念变得无比清晰,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那是一种燃尽一切前最后的、极致的疯狂,
“那这轮回,我不入也罢!这汤,纵使魂飞魄散也不饮!”
话音未落,她眉间那一道胭脂痕猛地爆发出炽烈无比的血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照明,而是在燃烧!
以她痴恋为芯,以她滔天不甘为焰,以她魂魄本身为柴!
轰!
赤红色的魂火猛地从她魂体内部喷涌而出,瞬间将她包裹!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焚毁一切执念、
灼烤一切存在的可怕气息!她站在火中,白衣的虚影在烈焰中扭曲摇曳,那道黄绫勒痕在火中如同烧红的烙铁,发出滋滋的异响。
她却仰起头,用燃烧的魂火发出呐喊,声震整条死寂的黄泉路:
“幽府冥君在上!法则为证!”
魂火熊熊,映照得她眉目凄烈决绝,竟比生前任何一刻都要耀眼,
“柳烟愿焚此残魂,散为飞灰,永世不得超生!只求——不饮此汤!不忘此人!不踏此桥!”
那火焰的边缘,竟隐约灼烧出一个巨大的、古朴复杂的轮盘虚影——那是轮回法则本身的显化!
她竟是以自身魂飞魄散、永绝天地为代价,在对抗、在灼烧这铁律般的规则!
忘川水似乎凝滞了一瞬。无数麻木前行的魂灵竟也微微一顿。
孟婆舀汤的手,终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停顿了下来。她那万年冰封般的面容上,裂纹般绽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诧。
她似乎未能料到,竟有魂灵刚烈决绝至此,宁选彻底的虚无,也不肯屈服于既定的天命。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只有柳烟魂火燃烧的无声咆哮,以及那被灼烧的罗盘经虚影发出的、几不可闻却撼动法则根基的嗡鸣。
终于,一个更为苍老、沉凝、仿佛自幽冥最深处响起、带着无尽威严与一丝复杂叹息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魂灵的感知深处:
“哎……”
“痴儿何苦……”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穿透了万千因果经纬。
“罢了……”
“允你……”
“带着记忆……入轮回……”
“去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蕴含无上法则之力。
柳烟周身燃烧的魂火突然熄灭,那被灼烧的罗盘经虚影也瞬间隐去。
一股无法抗拒的、远比之前更强大的牵引力骤然降临,包裹住她因燃烧而变得愈发透明脆弱的魂体,将她拉向迷雾深处,拉向那光怪陆离、
吉凶未卜的轮回入口。
在彻底失去意识、被投入那汹涌漩涡前的一刹那,柳烟最后看到的,是孟婆那重新隐于阴影中、却似乎深深看了她一眼的面容,以及耳边残留的那一声若有若无的、意味难明的叹息。
而那前方,沈砚的残魂,早已消失在迷雾之后,踏上了他的往生路。
她的抗争,似乎换来了一丝裂隙中的微光,又似乎,从一开始,就踏上了一条比彻底湮灭更为残酷的永恒荆棘路。
魂火已熄,执念未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悲凉与无尽的惘然,沉淀在通往未知轮回的通道入口,经年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