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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香魂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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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入水的那一刻,脑海里面闪现过了他跟柳烟的第一次见面,后来种种!最后在“等我”两个字之后,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暖阁里很安静,窗外淅沥的雨声是唯一背景,敲打着柳烟早已绷紧欲断的神经。
而在前几个时辰,她不知怎地,内心突然一阵绞痛,内心莫名的惶恐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的离开了她!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身边散落着猩红的锦缎碎片,像一朵被彻底碾碎凋零的花瓣。指尖几处细小的割伤渗着血珠,她好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胸腔里那点焚烧的怒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捧冰冷的死灰。脚踝上沉重的铁链,是此刻唯一真实、也最刺骨的现实,死死将她钉在这囚笼之中。
门外传来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铁锁哗啦作响,被人粗暴打开。
柳烟的心里一紧,几乎跳到嗓子眼,下意识攥紧了手边一片锋利的碎锦,指节泛白。
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人。
而是母亲赵氏身边那个惯会见风使舵、眉眼刻薄的李婆子。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惶,眼底却藏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奋,手里小心翼翼又难掩嫌弃地托着一件物事
——一件被雨水彻底浸透、沉甸甸、颜色深得发黑的靛蓝色长衫。
那颜色,像淬毒的冰锥,刺入柳烟眼中。
李婆子几步冲到近前,仿佛那是什么秽物,将那件湿透沉重的血衣狠狠摔在柳烟面前的碎锦上!
“嘭”的一声闷响。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江水的泥腥和冰冷的雨气,钻进了柳烟鼻腔,冲散了闺房里残存的暖香。
“看清楚了!小姐!”
李婆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钝刀刮着骨头,“张家老爷‘心善’,特意让人送来给你,叫你死了那条心!钱塘东那边……哼,那穷酸挨了结结实实一下,滚进江湾野地里了!这大风大雨的天,带着那么重的伤,十成十是喂了野狗,尸首都寻不回了!”
她话语里的恶毒几乎要滴出来,“张家老爷发了话,这就是痴心妄想、攀扯贵人的下场!你给老娘安生点,乖乖等着明日上花轿做新娘子!”
柳烟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自己会心如刀绞、为什么会有什么东西仿佛在离她而去!
她的整个世界在收缩,坍缩,最后只剩下眼前那团还在滴淌着浑浊血水的靛蓝。那破口,那深褐近黑、浸透又晕开的大片污渍,那不断渗出、混合着雨水稀释却依旧刺目的暗红……是砚哥的血……那么多血……钱塘东……野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滋滋作响。
“呃……”一声短促破碎到极致的呜咽冲出她的喉咙。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视线死死钉在那片不断扩大晕染的褐红上,瞳孔急剧地收缩又放大,里面翻涌着惊骇、不干,最终汇成一片灭顶的、无边无际的不舍和绝望!
她像是濒死的鱼向前扑去!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一声绷得笔直,生生勒进皮肉,阻止了她。
她徒劳地伸长手臂,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渴望触碰那布料,确认那是不是一场噩梦……可冰冷的铁环无情地将她拽回,指尖离那件滴着血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衣衫,永远隔着绝望的一寸!
“砚哥——是我害了你!!!”
一声凄厉到撕裂魂魄的尖啸炸响在暖阁,那里面包裹的绝望和痛苦如此赤裸剧烈,连恶毒的李婆子都被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柳烟被铁链禁锢在那扑跌的姿势,像一只被钉死在案板上的蝴蝶。眼睁睁看着无法触碰的血衣,看着那暗红的血水一滴滴砸落在碎锦上,那窒息的血腥味无孔不入,彻底摧毁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佝偻着身体,剧烈地抽搐,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像是离水的鱼,吸不进半点空气,只有眼泪汹涌奔流,却冲刷不掉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烬。
目光从血衣上茫然移开,扫过周遭狼藉的碎锦,最后,空洞地落在了梳妆台上。
那只她平日捣胭脂用的白瓷钵。里面还有小半钵她精心研磨、色泽浓稠如血的胭脂膏。旁边是那件母亲陪嫁来的紫檀木妆匣。
一股混杂着剧痛与滔天恨意的邪火,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焚尽了她所有理智!
“啊——!!!”
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嚎!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不顾脚踝被铁链磨得皮开肉绽,拖着那沉重的束缚,再次扑向妆台!
染着自身血污和地上尘泥的手,一把抓起那只沉甸甸的白瓷胭脂钵,用尽全身的恨意与绝望,狠狠砸向地面!
“哐啷——!!!”
惊天动地的脆响炸开!
白瓷四分五裂,碎片飞溅!里面那浓稠如血的胭脂膏像被炸开的血肉,泼溅开来,染红了地面、桌脚、甚至远处的屏风!
一股浓郁到极致、几乎形成实质的异香轰然爆发,冷梅的清冽与花汁的甜腻被无限放大,蛮横地席卷了整个空间,瞬间压过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
飞溅的碎瓷划过她裸露的脚踝,添上新的血痕。她浑然不觉。
动作毫不停顿,那只沾满了胭脂、碎瓷和血迹的手,又恶狠狠地抓向那只沉重的紫檀妆匣!
“砰!哐啷——!!!”
沉重的闷响接着碎裂声!妆匣被狠狠掼在地上!匣盖崩飞,里面零零总总的物件——玉梳、素银簪、晒干的香花花瓣,还有那只早已空瘪、边缘沾染了泥土的并蒂莲香囊……全都飞散出来,滚落一地,浸入胭脂与血水混合的泥泞里。
那只小小的香囊,恰好落在血衣旁的泥水中,瞬间被污浊吞没。那曾寄托了她所有美好祝愿的并蒂莲图案,躺在血污里,显得无比苍白又讽刺。
暖阁之内,浓得化不开的胭脂异香与血腥、雨气混合,满地狼藉的碎片与杂物,中央是那件依旧滴着血水的靛蓝血衣,
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绝望的图景。
柳烟站在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看着满地的碎瓷、泼洒的胭脂、散落的杂物……以及那件刺目的血衣。所有的疯狂似乎在这一刻耗尽。
她不再哭喊,不再颤抖。脸上泪痕交错纵横,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那浓烈到诡异的胭脂香气,如同有生命的魂灵,死死缠绕着她的发丝、她的肌肤、她的呼吸。
她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丝线拉扯的木偶。目光越过地上的血衣和狼藉,最终,空洞地落在了妆台最下方那个紧闭的、上了锁的抽屉上。
那里,藏着母亲放进去,不许她再碰的东西。
没有犹豫。
她拖着哗啦作响的铁链,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妆台前。染着胭脂与血迹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摸索到抽屉侧方一个隐秘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那匹明黄刺目的绫缎,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冰冷而滑腻的光泽,像一条沉睡的、等待时机的毒蛇。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缎面。那寒意瞬间穿透指尖,直抵心尖,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翻腾的疼痛和混乱的气味。她猛地将它抽了出来!
冰凉的黄绫垂落手中,像一道凝固的、通往唯一解脱的光。
她攥紧黄绫,那冰冷的触感直抵心尖,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
然后,她缓缓地、面朝那件依旧在无声诉说着恐怖的滴血靛蓝衣衫,双膝再次跪倒在冷硬的砖地上。铁链发出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
她将额头深深抵在攥着黄绫的手背上,冰凉滑腻的缎面贴着滚烫的皮肤。散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浓烈到令人头晕的胭脂香气,如同哀悼的烟雾,在她周身无声地弥漫、升腾。
一个极轻极哑、却斩断了所有生机、冰冷决绝到令人心悸的声音,从她紧贴着手背的唇间幽幽飘出,散落在满屋窒息般的香气里:
“还没能当着你的面叫你一声砚哥……”
“砚哥……”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