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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褐衣劫    ...


  •   天像是被捅漏了,铅灰色的云沉沉坠着,大雨瓢泼而下,砸在柳府青黑的瓦片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暖阁里门窗紧闭,依旧挡不住那股子湿冷的水汽,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混着熏笼里快要燃尽的残香,凝成一股沉闷令人窒息的死气。

      柳烟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那匹大红的苏锦嫁衣料子,像一滩刺目凝固的血,无声地宣告着明日即将到来的命运。

      赵氏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张家明日便来下定”,“安分待嫁”,“小心你的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她的骨头缝里。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锦缎冰凉滑腻的表面,那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紧闭的抽屉——那里面,锁着那匹冰冷的黄绫。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另一条路,一条绝路。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哗啦的刺耳声响!柳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绷紧。

      门被粗暴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赵氏沉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手里提着两挂乌沉沉的铁链!

      “烟儿,”

      赵氏的声音比外面的雨还冷,“为免节外生枝,今夜你就好好在屋里‘静思’吧!” 她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立刻扑了进来,不由分说,一人一边死死攥住了柳烟的胳膊!那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母亲!你要做什么?”

      柳烟惊怒交加,奋力挣扎。可她一个闺阁弱女,哪里是两个粗壮婆子的对手?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被轻易地压制。

      “做什么?自然是让你安分守己!”

      赵氏站在门口,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件即将打包送走的货物,“明日就是好日子,容不得半点差错!锁起来!”

      “不——!”

      柳烟凄厉地尖叫起来,却被婆子按坐在梳妆凳上。冰冷的铁链,一头锁住了她纤细的脚踝,另一头则牢牢地锁在了沉重的紫檀木梳妆台腿上!

      铁链的长度,只够她在这方寸之地勉强挪动几步。

      锁扣“咔哒”一声扣死的声音,像最后的丧钟。

      那婆子松开手,退到赵氏身后。

      柳烟瘫坐在凳子上,脚踝处传来铁链冰冷沉重的触感,那寒意窜遍了全身。她徒劳地挣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赵氏满意地看着被锁住的人,仿佛完成了一件棘手的工作。

      “好生待着,想想明日的富贵前程。”

      她丢下这句冰冷的话,带着婆子转身离去,沉重的门扇“砰”地一声被紧紧关上,随即是铁锁从外面落下的“咔嚓”声!

      暖阁此刻彻底变成了囚笼。

      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单调声响,噼啪,噼啪,像敲在人心上。

      脚踝处冰冷的铁链,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一只被锁住翅膀的鸟雀。

      柳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妆台上那摊刺目的猩红上。那红,就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嘲笑着她的无力,吞噬着她仅存的幻想。

      赵氏最后那声“咔嚓”的落锁声,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一股混杂着恐惧、屈辱、不甘和极致愤怒的火焰,从心底窜起,烧毁了所有的理智!

      “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凳子上扑向那匹红锦!双手死死抓住那光滑冰凉的缎面,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撕扯!

      “刺啦——!”

      华美的锦缎在她疯狂的撕扯下金线崩断,凤凰泣血!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眼中只有这片象征着她屈辱命运的红。指甲在光滑的缎面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留下道道凌乱的痕迹。

      她撕,她扯,她抓!将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绝望,都发泄在这匹无辜又该死的锦缎上!

      “凭什么!凭什么——!”

      她嘶吼着,声音破碎沙哑,泪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发髻散乱,状若疯魔。破碎的锦缎在她手中变成一团团扭曲的猩红布条,像被撕烂的血肉,散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城东,钱塘江畔。

      雨势比城内更猛,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人的脸上身上。浑浊的江水翻涌咆哮,卷起黄浊的浪头,狠狠拍打着泥泞的堤岸,发出沉闷的轰响。

      此时的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不堪的江边小路上。

      他紧紧裹着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色长衫,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裹着几卷他视若珍宝的书,还有……一只小小的粗陋的纸鸢骨架。

      这是他答应给邻家病弱小儿阿宝做的,阿宝念叨了好久,今日他特意寻了些韧性好的新竹片,想趁着雨小些送去。

      风雨太大,伞根本撑不住,他只能低着头,艰难地辨认着脚下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路。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心中莫名地有些焦躁不安,不知是因为这恶劣的天气,还是因为前几日墙内那声令人心悸的断弦之音。那个清冷的身影,那双绝望的眼,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转过一个荒草丛生的江湾,前面就是去阿宝家的岔路。雨幕中,隐约可见几棵歪脖子老柳树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就在他刚要踏上岔路口的石板时——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钝响,突兀地穿透了风雨声!

      沈砚只觉得右肩胛骨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怀里的包袱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摔在泥水里。

      他踉跄着站稳,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回头,只见右肩后方的靛蓝布料上,赫然绽开了一朵迅速扩大的、深褐色的湿痕!一支粗糙的、裹着泥水的短柄猎叉,深深地嵌在他的肩胛骨下方,叉尖从胸前透出寸许!

      鲜血正顺着叉柄和破开的衣料,汩汩地涌出,瞬间将靛蓝染成了更深近乎黑色的褐红!

      雨点砸在冰冷的叉柄上,溅起细小的血沫。

      沈砚的大脑一片空白,剧痛和失血的晕眩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透过密集的雨帘,看到江湾废弃的渔棚阴影里,晃出几个手持棍棒、形容猥琐的汉子,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为首的一个,手里还掂量着另一支同样的猎叉。

      “嘿,穷酸书生,对不住了!有人花钱,买你一条腿!”为首那汉子声音粗嘎,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哥几个手重,叉偏了,算你倒霉!”

      买腿?沈砚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是张家!是那个盐商!为了绝了柳烟的念想,为了让她明日能“安分”地嫁过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盖过了伤口的剧痛,直冲头顶。

      那几个汉子不再废话,提着棍棒就狞笑着围了上来。

      逃!必须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和恐惧。沈砚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神智一清。他看也不看地上散落的包袱和书卷,更顾不得肩上的猎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转身,朝着与阿宝家相反的方向,向着荒草更深、

      更靠近汹涌江岸的野地,跌跌撞撞地亡命奔去!

      “站住!”

      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紧追而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肩上的伤口,剧痛撕心裂肺。冰冷的雨水混着温热的血水,浸透了后背和前胸。

      他感觉力气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被泥泞和荒草绊得踉跄不断。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狞笑声和风声雨声混杂在一起,如同追魂的魔音。

      就在他快要力竭,一脚踩进一片湿滑的泥洼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泥泞的地面上——

      几道清晰的、深深的爪痕!

      比上次在后园小径旁看到的更加巨大、更加狰狞!爪痕深深嵌入泥中,带着一种非人的蛮力感,尖利地指向波涛汹涌如同巨兽般咆哮着的钱塘江!

      恐惧攫住了他,但身后的追兵更近!

      他别无选择,只能朝着那爪痕指向的、更加荒僻危险的江岸野地,一头扎了进去。

      血!

      从他褐色的衣襟上不断滴落,在泥泞中砸开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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