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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错了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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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外出归来,柳烟就被关在了暖阁之中,禁止外出!她心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这一日,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柳府高耸的檐角,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暖阁里也暗沉沉的,没了前几日的敞亮。柳烟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素银簪子,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下心头的烦闷。
这时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脂粉浓重的香风。嫡母赵氏走了进来,一身簇新的宝蓝织金缎褙子,发髻上的金凤步摇随着脚步微微晃动,闪着刺目的光。
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婆子,手里捧着大红锦缎,映得这昏暗的暖阁都刺眼了几分。
“烟儿,”赵氏脸上堆着笑,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
“瞧瞧,张家送来的料子,上好的苏锦!给你裁嫁衣用的。张老爷可是临安城数得着的盐商,家底厚实着呢。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她说着,伸手抚过那光滑冰凉的锦缎,像是在掂量货物的成色。
柳烟的手指在银簪上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妆匣半开的抽屉里,那里躺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明黄绫缎,颜色亮得刺心。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蒙了层灰,“女儿年纪尚小,还想多侍奉父亲母亲几年。”
“小?”赵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声音也冷了下来,“翻过年就十七了!再留就成老姑娘了!张家这门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爹也是点了头的。”
她走近几步,那股浓烈的脂粉味几乎要将柳烟淹没。“别不识抬举!张家是什么门第?能看上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那点子心思,趁早给我收了!”
那“心思”二字,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柳烟心口。她抬起头,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乌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赵氏:
“母亲说什么心思?女儿不明白。”
赵氏被她看得心头火起,冷哼一声:“不明白?非要我说破?你当我不知道?后园子那点动静,还有你你近来外出频繁,能瞒得过谁去?一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穷酸书生,也值得你……”她话没说完,但那鄙夷和威胁已如实质般砸了过来。
柳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身体微微发颤。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屈辱的泪涌出来。暖阁里死寂一片,只有赵氏头上金步摇的轻微碰撞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还有、怪就怪在你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日后你自会明白,你跟他相处不过短短几日,感情不会太深,很容易放下的!”
她停顿片刻后看了一眼院墙外!
然后继续继续大声说道:“你也不要怨我跟你爹,要要怨就怨你们年少无知,以为你们不喜欢就可以改变周围的人?以为你们不喜欢就可以改变这个时代?”
“话就撂这儿,”
赵氏拂了拂衣袖,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张家明日就遣官媒来正式下定。这料子,你收好。安分待嫁,别动不该动的心思,更别给柳家丢脸!”
她目光扫过柳烟苍白的脸,像在看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物件,“若再闹出什么不好看的,打断你的腿!”她最后丢下一句,像扔下一块冰冷的石头,转身带着婆子走了。
而刚才那番话,也被院墙后面的沈砚听的清清楚楚,他此时双拳紧握!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
沉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了令人窒息的脂粉气,也将那刺目的红锦缎留在了妆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暖阁里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
柳烟僵坐在那里,过了许久,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缓缓伏在冰冷的妆台上。脸颊贴着光滑的紫檀木面,寒意透骨。
妆匣半开的抽屉就在眼前,里面那匹明黄的绫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冰冷、滑腻的光泽。那黄,亮得没有一丝暖意,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无声地等待着她。赵氏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打断你的腿”……她闭了闭眼,一滴滚烫的泪终于砸落在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慢慢直起身,没有去看那刺眼的红锦缎。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妆匣的抽屉。抽屉深处,那匹黄绫静静地躺着。她指尖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缎面,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尖。
她将它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缎子贴着掌心,像握着一块寒冰。她没有再犹豫,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劲,将那匹黄绫胡乱地塞进了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用力关上抽屉,仿佛要将什么可怕的东西彻底锁死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妆台滑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暖阁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强烈无法排解的窒闷感攫住了她。她突然起身,走到暖阁角落,那里摆着一架蒙尘的桐木古琴。她抬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带起一丝微弱的嗡鸣。
她坐了下来,没有焚香,没有净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上琴弦,指尖用力,拨动了第一声。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琴音干涩而滞重,在昏暗的暖阁里响起,不成调子,带着一种生涩的挣扎。
她拨得很用力,指尖被琴弦勒得生疼,却不管不顾。琴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艰难地往外挤。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琴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绝望,刺破了暖阁的寂静。指尖的力量失控了,
“铮——!”
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一根琴弦承受不住这蛮力,猛地绷断了!
尾音在空气中凄厉地颤抖,然后戛然而止。柳烟的手指僵在断弦上,一滴殷红的血珠,从被琴弦勒破的指尖缓缓沁出,滴落在暗沉的琴面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怔怔地看着那滴血,看着那根无力的断弦,胸中那股翻腾的悲愤和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断裂狠狠掐住了喉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和冰冷。
……
墙外。窄巷深深。
沈砚靠坐在冰冷的石墙根下,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自从上第一次误入柳家后园,到后来灵隐寺前的遥相对望。
到后来的梅林相约,那个托着香囊的清冷身影,而自那之后,她再也没能卖出柳府的大门!
他知道,肯定是被柳家人知道了他们见面的一切,甚至自己对柳烟的承诺,最近几日他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天离别之后,他就开始懊恼自己对柳烟做出了承诺的举动!
刚才那番话,他听的清清楚楚,他明白,他也自知身份悬殊,那点微末的心思,连萌芽都显得可笑。可这堵高墙,却像带着无形的磁力,让他这几日总是鬼使神差地走到这僻静处,仿佛离得近些,就能距离她近一点,就能沾染一丝墙内飘出的冷梅香。
今日天气闷得人心慌。他正望着高墙出神,墙内突然传来的琴声。
琴音起初滞涩、压抑,像被困在笼中的鸟徒劳地扑腾着翅膀。他心头莫名一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哀切和挣扎,每一个音符都像砸在他的心上。
他虽不通音律,却听得出那琴音里蕴含的沉重。
接着,一句破碎的吟哦,隔着厚重的院墙,极其微弱地飘了出来: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是《白头吟》!沈砚的心底一沉。他读过这首诗,字字句句都是被辜负的决绝与悲鸣。墙内抚琴之人……是她?她为何弹此曲?那琴音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他霍然起身,不由自主地贴近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真切些。墙内那琴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悲愤,冲撞着无形的囚笼!
“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裂响!像是琴弦被硬生生扯断,又像是某种东西被彻底撕裂的哀鸣!那凄厉的尾音如同实质的尖锥,刺穿了沈砚的耳膜,也刺得他心头剧震!
琴音,戛然而止。
墙内墙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断弦的余韵,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在沈砚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凄厉地颤抖、回旋。
沈砚僵立在墙下,背脊紧贴着粗糙冰冷的石壁,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仿佛能看到墙内暖阁的昏暗,看到那个清冷身影僵坐在断弦的古琴前,指尖染血,满眼空茫。
那声刺耳的断弦,像一根冰冷的针,将他心头那点微末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也一并钉死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墙角湿润的泥地上。几日前雨后留下的模糊痕迹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像是什么鸟类的爪痕,很淡,却清晰得诡异,尖利地指向那堵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