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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林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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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的秋,来得悄无声息。院中的老梅树叶片边缘已染上些许焦黄,风里也带了凉意。
柳烟的心事,却如藤蔓,在秋凉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缠绕得越来越紧。那日街角沈砚拒银离去的身影,总在她眼前浮现,带着那份清寂的固执,让她心头酸涩,又隐隐作痛。
她知他风骨,亦知他艰难。这份知,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她寻了一个由头,吩咐云袖,再次去了孤山。并非进香,而是绕至后山一处僻静的梅林。此时非花期,林中空寂,只有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阳光。
她让马车候在远处,只带着云袖,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篮,篮中是她亲手做的几样精细点心,并一小壶温热的梅花酿。
她心跳得有些急,面上却强作镇定。她知道,若他如常在山门外摆摊,云袖已设法递了字条,约他此地一见。
字条上只言“谢公子当日援手之谊,略备薄酒,望梅林一晤”,未落款,但她想,他应能猜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唯有风吹过梅叶的沙沙声。柳烟指尖微凉,几乎要以为他不会来了。
就在这时,梅林深处,小径尽头,出现了那抹熟悉的靛蓝身影。
他走得有些急,额角带着细微的汗意,显然是匆忙赶来。见到柳烟主仆,他脚步顿住,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整了整微皱的衣袍,拱手行礼,气息微喘:“柳烟小姐。”
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烟回礼,抬头看他。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但眉眼间的澄澈与温和未变。目光相接的瞬间,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稀薄起来。
“冒昧请公子前来,打扰了。”柳烟声音努力维持平稳,示意云袖将竹篮放在林中的石桌上。
“小姐言重了。”沈砚走近几步,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看到了石桌上的酒壶和点心,神色愈发局促,“在下微末之功,怎敢劳小姐如此挂心……”
“公子不受银钱,一杯水酒,总不至再推辞吧?”柳烟打断他,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话出口才觉失言,脸颊微微发热。
沈砚一怔,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下,只见她垂着眼,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立于疏朗的梅枝下,竟比盛放的梅花更让他心慌意乱。他喉结微动,低声道:“是…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云袖布好酒菜,便悄步退到远处等候。
林间只剩他二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并非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秋风拂过,带来清冽的气息。
柳烟为他斟了一小杯梅花酿。酒液澄澈,漾着淡淡的梅香。
“公子近来…可好?”她轻声问,目光落在酒杯上。
“劳烦小姐动问,尚好。”沈砚双手接过酒杯,指尖避免与她有任何触碰。
“那日的纸鸢…可修补好了?”
“已经修补好了,幸未损及根本。”提到纸鸢,他话多了些,眼神也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意识到什么,收敛了神色,“多谢小姐记挂。”
说道这里,他连忙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之前柳烟赠予他的香囊,双手托举递到了柳烟面前:“小姐,这是你上次赠予的香囊………”
言外之意就是想还予柳烟,柳烟佯装生气的说道:“赠予的东西,岂有讨回之理?”
“还是说、在公子心中柳烟是那种不知礼数之人?”
听柳烟这么说,沈砚顿时急了、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姑娘误会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烟看着他着急又小心谨慎的样子,心底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她知他并非拘谨之人,此刻的守礼,皆因看重她的名誉,更是因着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鸿沟。
她忽然生出几分勇气,抬眸看他:“公子不必如此拘礼。此处并无外人。我…我敬重公子品行,视公子为…知己。”
“知己”二字,轻如蚊蚋,却重重砸在沈砚心上。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少女的眼眸清澈,里面映着梅枝的疏影,也映着他的倒影,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股一直萦绕在他鼻尖的、清冷的梅香,此刻仿佛更浓郁了些。
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撞着理智的堤防。他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相待?
“姑娘……”他声音微哑,“沈砚一介寒微,得小姐青眼,已是惶恐。岂敢……岂敢以知己自居?”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小姐冰清玉洁,沈砚不敢有半分唐突,亦不能……令小姐声名有损分毫。”
他的话,像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却又无比熨帖。他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维护她。
柳烟望着他紧握的拳心和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明白了他的克制与挣扎。那份酸涩化作难以言喻的暖意,包裹住心脏。
“我明白。”她轻轻道,声音柔和下来,“只是……只是想见见你,与你说说话。和你说话,我很……轻松。”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羽毛般搔刮过沈砚的心尖。
他猛地抬头,撞进她温柔的目光里。那层一直隔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屏障,似乎在那一刻消融了些许。
接下来的时光,变得自然而舒缓。他们聊诗词,聊画艺,聊沈砚读过的书,聊柳烟调制的香。
他依旧守礼,目光从不逾矩,言谈举止皆是对她的尊重。但他会在她说到兴致处时,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会在她微露疑惑时,耐心解释;会在风吹落叶时,下意识侧身,为她挡去些许凉风。
处处是克制,却又处处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维护。
柳烟从未感到如此轻松快意。不必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不必思忖言语得失,只需做她自己。笑声偶尔从林间溢出,清脆如珠落玉盘。
沈砚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和真心的笑容,只觉得满林的秋色都为之黯然。若能一直守护这笑容,他愿付出任何代价。
时光飞逝,日头渐西。
分别的时刻终要到来。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沈砚沉默良久,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忽然退后一步,对着柳烟,深深一揖,行的竟是极为郑重的大礼。
柳烟一惊:“公子这是为何?”
沈砚直起身,目光灼灼,如同燃着两簇暗火,直视着她。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砚寒微,身无长物,唯有一颗赤心,满腹诗书。今日得见小姐真心,沈砚……沈砚虽万死,亦不敢相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灌注其中:
“今岁秋闱在即,沈砚不才,愿赴京应试。若蒙皇天不负,侥幸得中功名,必……必堂堂正正,三书六礼,聘小姐为妻!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年轻人的热血与孤勇,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柳烟呆住了。她看着他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映着夕阳、无比认真的眼睛,心头巨震,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喜悦、酸楚、担忧的洪流瞬间将她淹没。
她知科举艰难,知前途未卜。可知他此言,绝非虚妄。他是将他所有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个承诺上。
柳烟小脸刷一下就红了,娇嗔的说道:“谁说要嫁给你了!”声音细弱蚊蝇。
但当她抬头看到沈砚郑重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的说道:“你……”她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何必……何必如此……”
“若非如此,沈砚有何面目,立于小姐身前?”他语气决然,目光却温柔下来,“小姐只需……等我。”
等我。
两个字,重逾千斤。
柳烟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最终重重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香囊,并非往日精致的锦缎,而是素白的棉布,上面用墨线极简单地勾了一枝梅骨。
“这里面是几味宁神的药材,助你灯下苦读。”她将香囊递给他,指尖微颤,“望公子……珍重。”
沈砚郑重接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唯一的希望与光亮。
“小姐亦请珍重。”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旋即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靛蓝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梅林深处,再未回头。
柳烟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风起,吹落无数黄叶,纷纷扬扬。
她们不知道的是,林中另一侧,出来为家中夫人寻找走失爱猫的一名小厮,恰好将沈砚那番“若得中功名必聘小姐为妻”的誓言,听去了大半。
那小厮,正是临安张府的下人。而张家,正是数月前,柳家欲与柳烟议亲的那户豪商。
而柳烟和沈砚不知道的是,这一别也将会是二人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