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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影书生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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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暖阁外纸鸢一坠,柳家后园那堵粉墙,似乎变得比以往更薄了些。
柳烟依旧调她的香,临她的帖,只是目光偶尔会飘向那扇支摘窗。窗外景致如旧,一树老梅枝桠横斜,尚未到花期,只有深绿的叶。
可她有时会觉得,那日那个捧着破纸鸢、耳根通红的身影,似乎还在树下站着,带着一身清朗又窘迫的书卷气。
她再未见过他。那只素面沙燕纸鸢,连同那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仿佛只是春日午后一个恍惚的梦。
直到几日后,她带着侍女云袖去孤山脚下的灵隐寺进香。
马车辘辘,行至山门外,因香客众多,只得缓行。柳烟嫌车内气闷,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攒动的人头、林立的香烛摊子。
忽地,她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山门右侧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摆着一个小小的书画摊。一块粗布铺地,上面零散放着几卷字画,一块充当镇纸的青石,还有一叠糊好的纸鸢。
摊主一身半旧靛蓝长衫,正低着头,就着透过叶隙的日光,专注地修补手中一册残破的书卷。
他侧对着马车,眉眼低垂,神情安静,与那日园中的慌乱判若两人。指尖沾了些许墨迹,动作却极稳极仔细。
是沈砚。
柳烟的心口莫名一跳,攥着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似乎过得清贫,但那专注的神态,却比周遭喧嚣的香客更多了几分沉静气度。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和微抿的唇角。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体面的富家公子哥摇着折扇走过摊前,目光扫过那些纸鸢,嗤笑一声:“这般粗陋玩意,也敢拿来佛前售卖?”
沈砚闻声抬头,脸上并无愠怒,只平静道:“非为售卖,换些纸墨钱罢了。公子若不喜,不看便是。”
那公子哥自觉没趣,哼了一声走了。
沈砚复又低下头,继续修补他的书,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那份不卑不亢的坦然,落在柳烟眼里,竟比满寺香火更让她心头微动。
马车缓缓前行,眼看就要越过那棵银杏树。
柳烟忽然低声对云袖道:“去,问问那位公子,他的纸鸢怎么卖。”
云袖讶异,顺着小姐目光看去,见到那寒酸的书生摊子,更是疑惑,但还是依言下车去了。
柳烟放下车帘,坐在车内,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有些急。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片刻,云袖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新糊的纸鸢,仍是素面沙燕,翅上却新绘了几笔疏朗的墨竹,比上次那只更显风骨。
“小姐,那书生说…说上次承蒙小姐相助,无以为报,这只纸鸢,万请收下。”云袖表情有些古怪,“奴婢要给钱,他死活不肯要,脸都急红了。”
柳烟接过纸鸢,竹骨的清冽气息混着淡淡墨香传来。她指尖抚过那墨竹,画意竟有几分孤傲。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
车帘隔绝了外界,柳烟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银杏树下那道安静的目光。她看着手中的纸鸢,心想,他竟还记得。
此后,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悄然牵起。
柳烟有时会“偶然”行经沈砚摆摊的那条路。有时是去上香,有时是去布施。她从不驻足,最多只是让马车放缓速度,目光隔着帘子,远远望上一眼。
她见他为孩童写下吉祥的偈语,分文不取;见他小心拂去落在书卷上的银杏叶;见他偶尔望着天空飞过的鸟雀出神,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虚划,像是在勾勒线条。
而她不知道的是,自从上次一别,她送的香囊一直被沈砚贴身保管,那日惊鸿一瞥的马车徽记也让他内心狂跳。
每当那辆雅致的青绸马车缓缓驶过,他总会停下手中的笔或活计,抬起头,目光追随着车影,直至它消失在街角。
他鼻尖似乎总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梅香,与那日香囊上的气息一模一样。他心口会微微发热,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一次雨后,柳烟的车轮陷在街角的泥泞里。车夫一时无法,云袖急得无法。
沈砚恰好收摊路过,见状,二话不说便放下手中的书箱,寻来石块垫轮,挽起袖子与车夫一同用力。
靛蓝的衣衫溅了泥点,他也浑然不顾。
柳烟坐在微微倾斜的车厢内,能清晰地听到车外他用力时低沉的喘息,以及车夫感激的道谢声。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酸。她想说些什么,却深知身份之别,又怕沈砚觉得她太过轻浮,以至于连一句道谢都不便亲自出口。
最终,车轮脱困。云袖代她道了谢,并递过一块碎银。
沈砚看着那银子,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坚定:“举手之劳,不必如此。”他提起书箱,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入渐沉的暮色里,背影清瘦却挺直。
柳烟透过帘缝,看着他染了泥渍的衣摆和那坚决不肯受赠的背影,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们之间,最近的接触止步于那日暖阁门外无意的指尖轻触;最深的交谈,也不过是“对不住”和“无妨”。
彼此都知道他们各自的身份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其间。她是深闺里的富家千金,他是街头鬻字画维生的贫寒书生。彼此都清楚,任何的靠近,对彼此都可能是一种惊扰甚至灾难。
于是,那些悄然滋长的情愫,只能被困在各自的心房里,借着一次次“偶然”的遥望,无声地生长。
柳烟调香时,会莫名想起他袖口隐约的墨香。沈砚提笔时,会恍惚忆起那日暖阁窗口,一闪而过的清丽侧影和那缕冷梅香。
她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默默关注着他的清贫与风骨。他在她看不见的街角,静静遥望着她的车驾与背影。
春风拂过临安城,吹绿了柳条,吹开了百花。
那株老梅树依旧沉默,尚未到绽放的时节。墙内墙外,两种人生。
唯有那一点心照不宣的、无声的牵念,在渐暖的空气里,暗自浮动,如丝如缕,求不得,断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