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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鸢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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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临安城,微风慵懒地拂过柳家后园。
暖阁的窗支开半扇,阳光斜斜地打在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映着浮动的微尘。
柳烟坐在那儿,低着头,乌发松松挽着。她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石杵,正耐心地在白瓷钵里研磨。
深红的花汁渐渐化开,凝成细腻的膏脂,一股清冽的冷梅香气随之散开,那是她特意掺进去的干梅花瓣。
她做得很专心,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直到钵里的胭脂膏色泽均匀,泛着柔润的光泽,才停下动作。
她取过旁边一个素色的锦缎香囊,囊身小巧,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对并蒂的莲花,花苞紧紧闭着,针脚细密。这是她预备给母亲的生辰礼。
柳烟用银勺舀起胭脂膏,小心地填进香囊里,软滑的膏体带着微温。她系紧抽绳,托在掌心看了看。银线绣的莲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嘴角刚浮起一点极淡的满意,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呜——!”
紧接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像是竹竿断裂,近得就在窗下。
柳烟一惊,手一抖,刚填好的香囊差点掉在妆台上。她下意识地攥紧,心口跟着突突跳了两下。
抬头望去,只见暖阁窗外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斜躺着一只纸鸢。竹子做的骨架从中间折断了,糊翅膀的白麻纸撕开一道大口子,像只翅膀被扯坏的鸟,狼狈地沾着泥土。
纸鸢的尾巴是几块不同颜色的旧布条胡乱扎成的,拖在泥地上。
暖阁的门是虚掩着的。柳烟蹙了蹙眉,放下香囊,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就见一个穿着半旧靛蓝长衫的背影,正有些慌乱地弯着腰,去拾那只破败的纸鸢。
是个年轻男子,身型清瘦。他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纸鸢,小心避开断裂的竹刺,想把它捡起来。动作间透着书生的认真,甚至有点笨拙。
“咳。”
柳烟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带着点被惊扰的清冷。
那背影一僵,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直起身,迅速转了过来。
一张清朗温润的脸。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窘迫和一丝来不及收起的惊讶。
他脸颊微红,手里还小心地捧着那只断了翅膀的纸鸢,像个闯了祸被抓到的孩子。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却掩不住那份干净的书卷气。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柳烟心头莫名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立刻移开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纸鸢上。
“对…对不住!”
年轻书生开口,声音清越,带着明显的慌乱,“在…在下沈砚,一时失手,惊扰了小姐。这纸鸢…它…”
他语速有点快,耳根的红晕似乎蔓延到了脸颊,捧着纸鸢的手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柳烟的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落在他握着纸鸢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倒是很稳。她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平静:“无妨。只是…这样子,怕是不能飞了。”她的视线扫过那断裂的骨架和撕裂的翅膀。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窘色更深,低声道:“是…是在下学艺不精,扰了小姐清净。”他捧着纸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柳烟的目光在他窘迫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袖口,最后落回那破纸鸢上。心底那点被打扰的不快悄然散了。
她侧了侧身,让开暖阁的门:“园子偏僻,风筝落进来也是寻常。若不介意,进来喝杯茶,歇歇脚?”话出了口,她自己才觉得有些唐突。竟然请陌生男子入暖阁?
沈砚显然更错愕,捧着纸鸢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白交错,慌忙摆手:“不…不必了!多谢小姐!是在下莽撞,这就走,这就走!”他像是怕再多添一丝麻烦,说着就要转身,脚步透着仓促。
“等等。”柳烟的声音不高,却让他顿住了。她转身回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托着那只刚填好的并蒂莲香囊。在阳光的照耀下,银线绣的莲花泛着柔光。
她走到离沈砚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香囊递过去:“拿着。”
沈砚完全愣住了,看看递到眼前的精致香囊,又看看自己手里破败的纸鸢,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摇头。
“不是给你的,”柳烟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点自然的清冷,她指了指纸鸢,“垫在断骨的地方,或许还能撑一撑,这料子还算结实。”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块寻常的垫布。
沈砚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烧得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了颜色。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简直可笑又冒犯,窘得几乎想找个地缝。
“多…多谢小姐!”他声音干涩地道谢,慌忙将纸鸢小心放在地上,双手在衣襟上局促地蹭了蹭,才小心地伸过去接那香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香囊锦缎的刹那——
柳烟清晰地感觉到,托着香囊的掌心微微一沉。一点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那层柔软的锦缎,不经意地擦过了她掌心的边缘。
及轻,极快。像一滴微凉的雨点,猝不及防地落下。
柳烟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股陌生的、细微的麻痒感,顺着那被触碰的皮肤,无声地窜了上来,直抵心尖。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收回了手,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将那点异样压下去。
沈砚毫无所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突然落到手里的香囊上。锦缎触手温软,一股清冽又带着暖意的梅香幽幽钻入鼻端,不同于寻常脂粉的甜腻。
他低头看着,香囊上那对银线绣的并蒂莲花苞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精致得让他不敢用力握。
捧着这小小的、柔软又陌生的物件,他只觉得比捧着圣贤书还紧张,指尖都僵了。
“多…多谢小姐援手!”
他不敢再看柳烟,只觉得脸上热意未消,心也跳得有些乱。他蹲下身,笨拙地将那带着冷梅香的锦囊小心地塞进纸鸢翅膀撕裂的破口里,垫在断开的竹骨下。
靛蓝的旧布条尾巴拖在泥地上,沾着尘土,与簇新绣着莲花的锦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托着勉强“修补”好的纸鸢,对着柳烟深深作了一揖:
“小姐恩情,沈砚记下了。告辞。”
说完,他像是怕再多留一刻,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沿着小径快步离去,那靛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月洞门后。
只有那只破纸鸢,被他小心地护在身前,尾巴上杂色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晃荡。
柳烟站在暖阁门口投下的阴影里,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她缓缓抬起方才托着香囊的手,摊开掌心。日光下,那被微砺指腹无意擦过的边缘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痒。
风从月洞门那边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却再也吹不散暖阁门口萦绕的那一缕清冷梅香。
她低头,目光落在青石小径上。方才沈砚慌乱放下纸鸢的地方,泥土里似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奇异的痕迹,像是什么鸟类的爪印。
很淡,混在泥里,几乎看不真切。她蹙了蹙眉,只当是眼花了,或是纸鸢上掉下的什么。
指尖轻轻蜷起,将那掌心的异样彻底握紧。她转身走回暖阁,重新坐到妆台前。白瓷钵里的胭脂膏依旧色泽浓郁,暖阁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并蒂莲香囊的清冷梅香,混合着另一种…陌生的、带着书墨和阳光暖意的气息。
到现在她依然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自己为什么要送一个陌生人香囊,但想到沈砚刚才那副窘迫的模样,柳烟的脸不由的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