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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喜欢成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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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男人一席黑色长衫,耳上戴一只绿松石长耳坠,手上正把玩一只精致的烟盒,眼神并不怎么聚焦,对傅念宝的迟到也不甚在意,一边唤他坐,一面推过茶盏。
不等傅念宝自我介绍,男人泛白的唇如数家珍般将傅念宝的经历徐徐道来。
“你叫傅念宝,南城傅家的小少爷,父亲和妹妹去世后,你用所有积蓄创办《本真报》,你有一篇正在写的报道,是要为女明星陈颜揭露前夫的恶行,之后你便遭到了报复,你的报社解散了,你现在正想尽办法筹钱。”
“先生很了解我?”傅念宝隔着茶雾,没有在记忆里检索到这张陌生的脸。
“我看过你写的所有文章。”
看他报道别人的文章不能了解到这么多吧?
其实傅念宝从进包厢起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像进了什么动物阴冷潮湿的巢穴,他看不透眼前人的目的,这人话中的主语是他,并不是报社,按说这样费心研究,应该是对他感兴趣吧,可这人全程对他的关注还不如一只烟盒。
“可我对先生并不是很了解,信也是托人匿了名送来,先生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陈颜的报道你写完了吗?”男人没有回答傅念宝的问题。
傅念宝倒是不吝啬,神色自若地回答他:“当然,就缺先生信中说的那笔资金了。”
“你在骗我。”男人笑了,一种早就料到的惬意,“你不可能写完,因为陈颜消失了,你四处筹资不假,但寻找陈颜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傅念宝被拆穿了,他并不慌乱,轻笑道:“分明是先生骗我在先吧,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写信约我来此?你看起来不像是要和我聊参股的事,更不像认识陈颜。”
“我是于落,一个将死之人,我有一个恨到想要挫骨扬灰的人,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无颜苟活。”于落声音阴测测,像喉咙里住着一缕未散的幽魂。
傅念宝听懂了,也知道他又赌输了,这个叫于落的男人并不想参股,只是想借自己的笔利用报社这个平台来泄恨,他向来赌运不佳,这一次也不例外。
被耍了无数次,傅念宝早就不会因为这种结果生气难过,他起身道:“抱歉,你要找的人不该是我,该是个心狠手辣手段残忍的筷子手,既然所求不同,我便不奉陪了。”
包厢门口,傅念宝回头最后说了句:“你说你看过我所有的文章,那就该知道《本真报》的创立不是为了攻击报复任何人,于先生,余生很短,仇恨很长,不值得的。”
做报道的这些年,傅念宝见过许多被恨意缠身的人,他们因他人或世道的恶,陷在自己的地狱里,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一意孤行往地狱的更深处走。
于落没有拦他,他看着戏台上的戏子,仿佛遥遥看到他的恋人,他向虚空伸出手:“春笙,我终于找到能替你报仇的人了,再等等我好吗?等事情一了,我就安心下去陪你。”
傅念宝已经走到楼下大堂,合身的白西装勾勒出他身形,吸引一众视线,连戏台上的戏子从袖后觑他。
于落顺着戏子的目光看去,无声无息地笑了,他对着那道背影说: “你错了傅念宝,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你漂亮,不诚实,你并不为你的谎言感到羞耻,可你的那颗心又偏偏对他人留有善意。他一定会来找你,我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相信不会很久。”
傅念宝走进阳光里,想把冰冷的身体晒暖和一点,他知道那包厢像什么动物的巢穴了——蛇。
于落像条盯上猎物的蛇。
短短十几分钟的谈话,比坐在戏箱上的一个多钟头更漫长,金玉这些年欺负人倒是也没什么长进,一如既往地幼稚且无聊,他带的那些人不过是贪图他的皮肉,可这个于落像要扒开他的皮和肉来细看他的骨头。
傅念宝有些累了,他在火车上挤了半天,到站没钱坐黄包车,硬生生走到戏园,却连连触霉头。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城仍然是个是非之地,决定还是先把陆之洲买的西装当掉,赶紧买票回南城。
他搓着双臂,按着记忆的方向走,路过停在戏园外的一排车。
其中一辆,司机专心照着后视镜,用手调整翘起的头发:“嗨,美人,又见面了,你要去哪里,这么晚了我送你去吧。”
而他口中的美人已经走到了街尾,那里红色山茶花开得正烂漫。
一匹黑色的骏马直直闯入傅念宝眼帘,他往旁边让几步,不料那黑马不依不饶撅着马蹄再次朝着他冲过来。
冲他来的?傅念宝很累,见躲不掉,于是干脆也不躲了,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懒洋洋向后摔坐在地上。
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黑马嘶鸣着高抬前腿,嘶鸣中有一道吼声:“没长眼睛啊,这么宽的路不走,非要往我马跟前凑!”
到底谁往谁跟前凑啊?
这话给他说得,傅念宝想笑,也真的笑了,仰着脸去瞧逗笑他的人,那人还只能称为少年,模样姣好,姿态神气地握着马鞭。
少年握紧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色山茶花落了一地,他手撑在身后,曲起一条长腿,微微偏着头向上看,眼睛笑弯下去,眼尾仍上扬,眼中微光闪烁,好不缱绻撩人。
笑…什么笑,又聋又哑,怕不是傻的吧,少年这么想着,脸却红了,预备好的一鞭子迟迟落不下去。
身边人按来前的计划提醒道:“此人故意惊了少爷的马,莫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要不带回去,仔细盘问一下。”
“对,他...他…总之带,带走!”
一行人踩着马镫,捞起傅念宝驰骋而去,扬起一地红色山茶花。
司机一个急刹,几片红色花瓣扬在挡风玻璃上,他以为美人会等到戏散场了再走,这会只来得及看到美人被掠到马上的这最后一幕。
哎,短短一下午就被人强抢了两次,看来美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啊,司机拍了拍脑袋,都这时候就别操心美人啦,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回去该怎么跟大少爷交代。
也不知道大少爷喝了丝瓜汤没。
傅念宝跪在地上,手被红丝绸反绑住,少年坐在红木书桌上,晃着腿嚼着口香糖。
声音也被口香糖粘得黏糊: “我的马很贵哦,我看你也赔不起,不然这样吧,我大发慈悲给你个赎罪的机会,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
也不等傅念宝答应,他直接抛出的一个问题:“你认识柳时倾吧?”
“不认识。”真不认识,连听都没听过。
“这样说你可能不认识,但他还有个名字,他没入赘到我家以前是叫赵雪年来着,你再想想看。”
入赘?宋城这个地方真的是个是非之地啊,傅念宝垂下眼,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缓缓说:“不认识。”
少年扒拉着凌乱的桌面,东西霹雳乓啷掉了一地,他抄起一张相片,跳下书桌,口香糖的香气喷在傅念宝脸上,橘子味的。
他指着相片上最边上的那个人:“你认真看看,就这个人。”
那是一张全家福,傅念宝眼神停顿:“不认识。”
到底是少年心性,少年一下子就急了,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的报纸他期期都托人去南城买!”
“这不奇怪吧,喜欢我们报纸的人很多,难道每一个人我都要认识一下吗?”
“这非常奇怪,对他这个人不能更奇怪!”
傅念宝和颜悦色地劝:“要不你也看看我们报纸吧,很好看的,看完你就知道了。”
“那么好看的话,怎么会倒闭啊?”一种好奇的语气,不带嘲讽,口香糖都不嚼了,极其认真地蹲在傅念宝面前问他。
鉴于他是真诚提问,真诚得傅念宝的嘴巴硬不起来,而人在想回避一些事情的时候就喜欢找点事情做,于是他去看那张全家福,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奇异地吸引他视线,那是照片中唯一坐着的年轻人。
傅念宝不曾见过他,他莫名觉得照片里的这个人缺点什么。
他的腰好像缺点力气,而他身后的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是使了劲的。
到底缺点什么呢?
对,他缺一把轮椅。
而在陈颜消失前给他的那叠照片里,就有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因为是隔得很远的偷拍,所以什么能见的特征都没有,只有轮椅。
南城没有坐着轮椅的年轻权贵,于是他放弃了那条线索,现在,他再一次看到了机会,他赌兴大发,他是个赌运不佳的好赌之人,但万一呢?
少年不满意他不理自己:“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一直盯着我三哥看做什么。”
“你三哥好看。”原来排行第三啊。
“我三哥好看?”少年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他从来不敢盯着三哥看,也看了眼照片,找不到什么反驳的地方,但他们柳家的人都是好看的,就连边上那个入赘的人他都不得不承认也是好看的。
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心烦,收起照片:“好看你也看不到,你想看就看我吧。”
说完,少年往傅念宝面前挨得更近,配上下巴上红色的掐痕,傅念宝像刚从哪个相好床上下来,撩着一双猫儿眼睇着他,两片形状漂亮的唇开开合合,少年认真去看去听,听到傅念宝说:“小朋友,你还有些不够看呢,我喜欢成熟的男人,比如就像你三哥那样的。”
小朋友!
喜欢男人!
就像三哥那样!
一个个词串在一起仿佛炸雷连爆,炸得少年一张脸花容失色。
口香糖“咕噜”咽进喉咙里,少年腿一软,蹲着的腿直接跪了下来,面对面跪在傅念宝面前,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快要哭了,卡着喉咙道:“你…你…你不要脸!你这个死断袖…”
傅念宝难得有种欺负小孩子的不道德感,动了动身后失血发麻的手,不说话了。
门外人敲了两下门,不知来了多久:“见星,听说你在街上带了个人回来?”
听见声音,柳见星失去的力气又回来了,斗志满满地站起来往外冲,不忘把门重重带上。
傅念宝无意偷听,奈何就隔这么近,
他心想,赵雪年,哦不,现在该叫柳时倾了,你的嘴皮子还是这么不厉害,连个小朋友都说不过。
“吵完了没。”冷冷一句让对峙的两个人安静下来,只剩轮椅缓缓滑动的声音,“陆之洲在楼下要人。”
柳见星梗着脖子:“他凭什么来要人,他说是他的人就是他的人吗。”
柳三不在乎谁的人,抢就抢了,柳家上下流着欺男霸女的血脉,不过做事做得这么不干净倒真不多,他嫌弃这个弟弟蠢。
他差侍从抢了人送去楼下,柳见星又要阻拦。
懒得理会他的蠢弟弟,柳三要回去休息了,轮椅又开始缓缓滑动。
轮椅路过被侍从推开半边的门,他扫过闲闲一眼,对上一双撩人心魄的眼。
这个弟弟虽蠢,眼光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