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骗子》苍鹭苍苍

3、第三章 舅舅是个大

　　霓虹灯闪烁，晚风吹进半开的车窗，拂乱傅念宝的头发，他在努力回忆那张线索照片。

　　目光隐在夜色中，陆之洲一寸一寸检查着傅念宝西装外露出的皮肤，因为光线不佳，他检查得很久。

　　手腕上又添了红痕，被人欺负了吗？这一次是谁？是当街抢人的柳见星，还是曾经的赵雪年，如今的柳时倾，随即陆之洲自己否定自己，不会是他，他应该舍不得，可赵雪年是舍不得，柳时倾呢？

　　“我的衣服呢？”

　　“你要那衣服做什么？”

　　“我要穿。”傅念宝说得坦荡，虽然真实原因不是这个，但是衣服除了穿还能有什么作用。

　　陆之洲呼吸一滞，穿？想起他床上那两块加起来只抵得上巴掌大的玩意，又想起傅念宝坐在箱上的模样，从喉咙逼出半句：“穿给谁看？”

　　没说完的半句是，这回你又准备招惹谁？

　　傅念宝不知道陆之洲在气什么，他不过是要回一套过了时的白西装而已，难道陆之洲是猜到他准备去把身上的西装当掉。

　　陆之洲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傅念宝想招惹的那个人不是他，他是气司机办事不力，他回去开个会的功夫就把人看丢了。

　　小心翼翼开车的司机打了个喷嚏，上一秒他在想，少爷现在的火气比下午还旺，看来丝瓜汤还得坚持喝啊。

　　“回去给你。”怕人又要跑，陆之洲沉吟片刻，假装同意了，车里不方便，回去再收拾。

　　看到床上的两块布，傅念宝很想问陆之洲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忽然他懂了陆之洲先前的莫名其妙，可如果是误会成这两片布，以陆之洲的性格肯定不会给他，垂眸想了想，傅念宝心头了然。

　　“唔，明天再说吧，我好困了陆之洲，能给我间客房休息吗？”他阖着眼打哈欠，声音染了困倦，语气像在撒娇。

　　陆之洲的目的猝不及防就达成了，心想傅念宝怎么会一下子这么乖，但就这点乖一下子让他戾气尽散，吩咐佣人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陆公馆上下好一阵忙碌。

　　傅念宝穿着陆之洲还很新的旧时睡衣，坐在客房床上喝热牛奶，真丝衣袖堆在手肘处，露出玉一样的手臂，怎么这么乖啊，陆之洲手在裤口袋里摩挲着，看着傅念宝手腕上的红痕，语气称得上语重心长：“离柳家的人远一点，柳家的人不干净。”

　　长睫挡住傅念宝眼里的兴致盎然，不干净啊，那真是可太好啊，越不干净越有可能跟陈颜前夫有关联。

　　等陆之洲找到消肿止痛的药膏，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屋内呼吸平稳绵长。

　　陆之洲摇摇头笑了，明天再说吧，小骗子今天真是困了。

　　深夜，傅念宝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来，垫着脚拾级而上，他轻敲阁楼那间房门，不久后看见开门的人，傅念宝在月色里笑了，仿佛故事里勾引书生的艳鬼。

　　终于赌对了一次啊，傅念宝笑意缱绻：“好久不见了陆之淮，能帮我两个忙吗？”

　　傅念宝抱着来时的旧西装，坐在去往南城的汽车上，他捏了捏旧西装的内口袋，摸到里面一叠照片，洗牌一样点了点张数，一张没少。

　　傅念宝没拿出来看，里面没有那张轮椅的照片，他来宋城只带了觉得可查的线索，把衣服找回来是以防泄露出去。

　　真的好累，在颠簸的汽车上，傅念宝抱紧旧西装疲惫地睡着了，月亮眷顾般躲在云后，让夜色更黑。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在空旷荒芜的地上捡石头，肉乎乎的小手左抓一粒，右抓一粒，十分为难地对着阳光比较着，忽然，两粒石子之间出现了一道身影，在阳光中逐渐放大。

　　“舅舅！”小团子飞扑过去，欢喜道：“你回来啦！你看我捡的石头哪颗好看，我要把最好的那颗送给你，第二好看的送给窦叔叔。”

　　傅念宝抱起小团子，看他汗渍渍小手上两粒乌漆嘛黑的石子，看不出什么特别，无奈宠溺道：“好好拣的石头都很好看，不过好好要把最好的那颗送给你自己，其余的再送给别人。”

　　“为什么啊？”好好不理解，他最喜欢舅舅，最好的当然要给舅舅。

　　傅念宝抱着好好往空地旁唯一的屋子走：“好好长大就知道了，以后什么事情都要这样，记住了吗？”

　　好好还是不理解，争取道：“最好的给舅舅也不可以吗？”

　　傅念宝温和而坚定地回答： “不可以，谁都不可以。”

　　感觉舅舅回来后状态不对劲，好好手脚并用地箍住傅念宝，脸蛋紧贴傅念宝脖子，乖声应道：“好吧好吧，好好以后把最好的东西都先送给自己。”

　　窦晓听到声音，已经在门口等着这一大一小，看出傅念宝的疲惫憔悴，伸手去接好好：“好好，叔叔抱你，你要抱得你舅舅喘不过气了。”

　　好好撅着嘴摇头，傅念宝拍了拍好好的背，对窦晓说：“不碍事，让他抱着吧。”

　　换了身旧衣服，念宝借着天光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格子，教赖在怀里不肯下来的好好识字，好好不喜欢学这些东西，但他喜欢舅舅陪着他，舅舅的声音好温柔，他怎么捣乱都不恼，他最喜欢舅舅了。

　　等到太阳下山，窦晓做好饭，叫俩人进来吃饭，两碟卖相全无的青菜，还有几个发硬的馒头，小孩子不懂这些，学饿了抱着窝窝头啃得津津有味，但是傅念宝懂，他的好好不该跟着他过这种时候，小孩衣服上的破洞化成了尖刺，直往他眼里钻。

　　“舅舅，你怎么不吃啊。”好好去扯傅念宝的袖子，“舅舅，你怎么哭啦？”

　　“对不起好好，让你住在这里，吃这样的饭，再也见不到以前的朋友们，你会不会怪舅舅。”

　　“当然不会啦，窦叔叔说了，舅舅是个大英雄，你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对不对窦叔叔。”

　　好好想要叫窦叔叔劝劝舅舅，才发现窦叔叔也在哭，跳动的烛芯照得两个人脸上的泪光在闪烁。

　　好好一时不知道先哄哪个，左看看，右看看，急得也哭了。

　　最后俩人用仅剩的一点肥皂做了泡泡水，陪好好吹了一晚上泡泡，好好一点没觉得这比他从前满屋的舶来玩具差，疯跑疯跳玩得喜笑颜开，旁边两个大人把手袖裤腿都卷起来，小孩子最招蚊子，蚊子吸饱了他们的血就不用去吸好好的血了。

　　玩累了沾床就睡着，都没让傅念宝哄睡，这地方在山背上，褥子都湿湿的，怕好好身上起疹子，傅念宝用旧衣服给好好垫着，扯下好好攥紧他衣摆的手，轻手轻脚往外走。

　　“舅舅，不要走，不要丢下好好。”

　　好好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妈妈，他是舅舅带大的孩子，以前无论舅舅在报馆多忙，晚上都会赶回来陪他，有时候回来晚了他睡着了，他就会在一睁眼看到舅舅和舅舅的礼物，舅舅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今早也不在，他心里可担心了。

　　傅念宝转回去，动作放得更轻，确定好好没醒，只是在梦呓后，他撑着床沿，俯身亲了亲好好脸颊。

　　窦晓正在堂屋等他，八角桌上摆着傅念宝去宋城前给他的箱子，他问：“少爷，去宋城这趟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傅念宝拿起那张有轮椅的照片，点头道，“我找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

　　“那少爷还要再回宋城。”窦晓用剪子把烛芯从蜡油里挑起来，这样光线能亮点。

　　渐亮的光线将傅念宝手上的照片照得更清晰，一同清晰起来的，是傅念宝的沉默。

　　窦晓说：“宋城里那么多旧人，难免牵动少爷的伤心事。”

　　“我哪还有心可伤呢，他们那些人不都说我没心没肺吗。”

　　窦晓知道，从小到大，傅念宝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改变，傅念宝这句语气俏皮的说辞不是为了妄自菲薄，是怕窦晓担心，但其实他想，少爷要是真的没心没肺就好了。

　　傅念宝拿出最后一张照片，箱底铺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在烛光下金光灿灿，将这间陋室照得金碧辉煌。

　　窦晓从来不好奇这个箱子，因为少爷让他保管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这里面放的是一箱金子，但同样因为这箱子是少爷给他的，所以看到了他也只是微微一惊。

　　“照片我拿走了，黄金太重我就不要啦，你从小给我当跟班就跟个老妈子一样，现在是当老妈子当上瘾啦。”傅念宝惯常好用的俏皮话，在窦晓担忧的表情中说不下去了。

　　傅念宝叹了口气，接着说：“一晃眼好好都要四岁了，躲在这里会耽误他，也会耽误你，傅公馆都已经换了主人，你也该学会为自己想出路了。小豆子，盒子里的钱一半是留给好好的，一半是我给你准备的，你还年轻，还有前程未来。等我打点好了，一位姓何的小姐会来找你，你就带好好跟她去英国吧，我这位朋友的哥嫂一直没有孩子，他们会喜欢好好的。你呢，等好好安置好了，就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放心，那是户好人家。”

　　“那少爷你呢？”把他们打点得这么妥帖，那少爷对自己的安排呢。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忘了，我可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傅念宝啊。”声音在窦晓沉重的神色中低了下去，傅念宝心想，哎，现在的小豆子可比以前难骗多了。

　　“不要担心我，最好忘了我。”傅念宝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别告诉好好关于傅家的一切，等他长大了就让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那少爷喜欢做的事情呢？从前他为了学画跟老爷做对，大学自作主张报了美术系，老爷没收了他所有画具和余钱送去英国学商，自小爱哭的他不哭不闹，在船上头都不回，自己到英国又拿起了画笔，后来南城的人都知道傅家小少爷在国外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可如今，他手里的画笔怎么换成了钢笔呢。

　　“你陪着好好睡吧，他睡得不安稳，我去见一下朋友。”

　　这就是告别了。

　　傅念宝不会再回来了。

　　窦晓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他不想离开傅念宝，但如果他和好好还留在这里，傅念宝就有了软肋，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成为少爷的绊脚石。

　　他不想要什么黄金，他只想要他的小少爷平安。

　　决定了什么，窦晓起身，递给傅念宝一样蓝碎花布包着的东西：“这里是傅家荒废的靶场，从前少爷和小姐没事就爱来这练枪，我试着找了找，找到了这个，少爷也许用得上。

　　傅念宝一层层打开，布里包着的是一把女士手枪，妹妹用过的，她比他还丢三落四。

　　是啊，不然怎么会把好好也丢了。

　　窦晓看着傅念宝的背影，在门口那，傅念宝背着向他挥了挥手，手上是一张照片。

　　傅念宝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