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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欺负 ...

  •   “欺负完了吗?我得回去了。”

      戏箱上坐着一位美人,《封神榜》戏服松松挂在他身上,除了关键部位,一身细腻皮肉尽数暴露在外,白得泛粉,没有瑕疵,在灯下泛着莹莹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

      明明被人扒了衣服按坐在戏箱上,倒是一派从容自若,挑着一双眼尾上扬的猫儿眼,冷冷看着眼前人。

      狼狈不堪是没有的,有的只是风情万种。

      这样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让室温连连上升,除了为首抱臂的人,其他人眼神都暧昧轻佻得黏糊糊。

      其实箱上美人走进戏园那刻,他们就都注意到了。他戴着帽子,穿一身考究但明显泛旧的白色西服,他们说这是谁家的落魄公子,还有心思逛戏园,真是令人招笑。

      那时台上戏子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摘下帽子,他们不笑了,至此再听不见台上半句唱词。

      不知美人怎的惹了金家小少爷,这可是南城出了名不好伺候的主,仗着家大业大有权有势,周围人也只能哄着他性子来。

      不过谁也没抱怨这次的差事,还得感谢金少爷让他们看了出好戏,一个个目光像舌头般舔舐箱上人,恨不得再走近一些,好看得更分明。

      看这一个个心智不坚的,费尽心思折辱人的金少爷不爽得很,狠狠掐住箱上人的下巴,劈头骂道:“傅念宝,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会勾引男人,旁人就算了,要是你再敢出现在陆之洲面前,我会让你一件衣服都没有。”

      傅念宝笑了,玫瑰色的两瓣唇有了弧度,说话尾音软糯,带着些拖音,靡靡道:“你还真是没用啊金玉,我离开陆之洲的这些年,你竟还没有让他对你感兴趣?”

      他向来是很懂刺激人痛点的,金玉表情愈发狰狞,伸手抓住傅念宝头发,气急败坏道:“是,傅家落得如此下场,你有用,办个报社得罪不少人,破产负债处处交际,你有用,你最有用,你有用极了。来戏园是又钓上了哪个凯子吧?”

      好吧,金玉在戳人痛点上也不赖,这一局算金玉殊胜,傅念宝嘲讽的笑容挂不住,表情首次出现了裂痕。

      金玉当然不会错过他表情的败落,这下,笑容转移到了金玉脸上,他扯着傅念宝的头发,逼他抬眼看屋子里的其他人:“看在同学一场的情分上,我就关照关照你好了,你努努力,唱几句粉戏听听,这一屋子公子哥赏你的钱可要比外面多多了。”

      满屋视线都集中在那形状饱满优美的唇,灼热地期盼着刚才那糜丽的嗓音,他会唱吗?

      “唱啊!”金玉扯傅念宝头发的手更使劲,看得其余人头皮一阵紧。

      玫瑰色的唇被它的主人抿紧,神情又重回泰然自若。

      “嘭——”外屋锁着的两扇木门散开往里倒。

      “呵,有人来英雄救美了,看来你那新凯子还有几分胆色。”

      金玉指了两人去拦,由着某种嫉妒,那两人铆足了劲想去收拾那个有幸一亲芳泽的人,刚掀开里屋的帘子,气焰顿时偃旗息鼓,飞到了九霄云外,退了半步瓮声瓮气唤了声:“陆少。”

      等人路过他们,他们打起眉眼官司——难不成美人钓的凯子是陆家大少爷陆之洲?原想赶走那个凯子,然后取而代之,没成想竟是位他们惹不起的人物,想入非非的心顿时涩然。

      陆之洲步履不停,冷着脸扯开金玉的手,金玉一个踉跄,被旁边人扶住。

      黑色滚金边斗篷在空中展开,盖住箱上人,将他身体遮盖得严严实实,恰似白玉蒙尘,屋内顷刻间暗了几分。

      “滚。”陆之洲回头,声音明显是愠怒的。

      金玉和陆之洲一起长大,难得见陆之洲情绪失控,而每次都是因为傅念宝,他真的不甘心,他从小爱慕陆之洲,和他家世相当,所有人都说他们才是良配,他爱得毫无保留,什么东西可以奉上,奉上一颗真心为陆之洲的前途铺路搭桥。傅念宝呢?不费力气就把陆之洲从他身边抢走,踩着陆之洲的一颗真心从不曾珍惜。

      傅念宝是一个该死的卑鄙的没心没肺的骗子。

      金玉站着不动,其他人也不敢走,金玉企图唤醒陆之洲的记忆: “之洲,你忘了吗?在英国的时候,他是怎样玩弄你,难不成你还想再被他玩弄一次!”

      “我说,滚。”陆之洲不再回头,低头直接上手给箱上人系上披风带子。

      人群退散如同退潮,金玉失魂落魄地被人拥着往外走,迈出门槛前,他回头恨恨看了傅念宝一眼,心道,傅念宝,你最好滚回南城,否则宋城会是你的坟墓。

      但傅念宝没看见,他已经垂下了眼,身体往后靠。

      陆之洲扳起傅念宝的下巴挨近他,避开方才金玉留下的掐痕,抬起傅念宝的脸让他注视自己。

      傅念宝挣扎着,皮手套碰着皮肤的触感很怪异,但比不过此刻陆之洲的脸色,眉头紧锁,眼里压抑翻涌着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

      “别人欺负你不躲,见了我就躲。”陆之洲戴着手套摩挲着傅念宝的脸颊,预备给他擦眼泪,“出息了,傅念宝。”

      让陆之洲失望了,傅念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气爱哭的小少爷,他抬起一双冻得含着雾气的眼睛,用没什么波动的语气道:“谢谢,披风下次还你,我还约了人谈生意,就先走了。”

      因为一篇正在筹划的报道,傅念宝办的报社被蓄意报复,职员们怕受牵连纷纷离职,只剩他一人苦苦支撑。

      他想要救活报社,在南城东奔西走好一段时日,雪中送炭之人不多,落井下石之人倒是不少,许多曾经一睹他风采的人,借着入股的名义来占他便宜。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他次次都去,次次结果徒劳,本就潦乱不堪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再没有人正视这个昔日风光无限的傅家小少爷,傅念宝这个名字在大家口中变得旖旎暧昧。

      傅念宝不傻,他只是不愿意放弃那丝微薄的可能,万一呢?

      两日前,在南城碰壁无数的他,收到一封来自宋城的信件,他决定赌一赌,义无反顾乘上火车,踏上这座有着许多故人的城市。

      信中约的时间是今日下午,在春华戏园,他提前就到了,无奈不认识路,被金玉的人故意带错路,关进这间戏子们的装扮室。

      他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写信人还在等他吗?

      陆之洲气他回避的身体,气他眼里的熟视无睹,想他从前就屡屡撒谎,又想到斗篷下他衣不蔽体的身体,质问道:“你就这样去谈生意?什么生意,皮肉生意。”

      “不用你管。”傅念宝没时间解释,也不想解释,他拢起披风,执意往外走。

      这四个字彻底激怒了陆之洲,来这之前他听到傅念宝的消息,心头恍惚,忽地记起金玉约他看戏,也是春华戏园,他站起身,中断正在进行的会议,匆匆忙忙一路飙车赶来,得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陆之洲用身体将傅念宝堵在箱上: “不用我管,那你用谁管?赵雪年?哦对,那个寸步不离你的赵雪年去哪了?怎么,连他也受不了你的坏脾气,爱撒谎了?”

      陆之洲每刻薄地挖苦一句,傅念宝胸膛起伏得就更剧烈,他想说陆之洲被金玉带坏了,他如今也学会了踩别人痛点,可赵雪年这个名字也太痛了些,再加上他已经迟到,这会心里十分着急,于是嘴上顾不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只想快些去见写信人。

      “是,我就是脾气恶劣,撒谎成性,那你为什么非要管我。”傅念宝嗤笑,“陆之洲,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陆之洲沉默半息,从喉咙挤出几个字:“你也配,我不过是可怜你。”

      是啊,可怜,就是可怜,陆之洲在心里跟自己重复,那个记忆里任性骄矜,肆意鲜活的少年,如今这样狼狈脆弱地坐在他面前,连想哭都不敢哭。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让开,我要出去。”

      傅念宝推不动陆之洲,没穿鞋子的脚踩在地上,要从旁钻出去,陆之洲一把拦腰抱起,黑色的斗篷在空中散开,漏出底下白皙的皮肉,陆之洲大着力气把斗篷扯回来,重新掩好。

      怎么这么瘦啊,陆之洲这个时候想。

      陆之洲把傅念宝的脸掩在怀里,承受着他的捶打,顶着一路惊奇的眼神走到戏园外,拉开车门,把怀里的人塞到后座,一并上了车。

      他的司机已经赶来了,这会儿正好奇地往后看。

      这还是他家那个清心寡欲的大少爷吗?光天化日的,居然还强抢漂亮小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陆之洲不悦,带着警告意味地对视,司机连忙扭过头,呃,大少爷生气了。

      傅念宝用尽力气去拉车把手,无果,于是使劲拍打着车门。

      “停车!”

      “继续开!”

      司机一半良心不安,一半无可奈何,毕竟是大少爷给他发薪水,心里骂了几句禽兽,默默发动引擎,忽又想起少爷也没说去哪啊,看少爷火气那么大,得先喝点丝瓜汤降降火,唉,这会上哪去找丝瓜汤呢,也不敢问,随便往前开吧。

      车外街景开始后移。

      傅念宝还不肯放弃,转念间软了声音,仰着脸从下往上看他,睫毛眨啊眨,像羽毛一样拂在陆之洲心上: “陆之洲,我没骗你,我真约了人谈正事。”

      陆之洲食指在大腿上点着,仍无动于衷。

      傅念宝斗篷下的手狠拧大腿,眼角泛出眼泪,语气和声调一起垮下去,强忍着对自己的膈应道:“陆之洲,我讨厌你。”

      陆之洲往后仰了仰,颓败地靠在椅背上,用余光去看身旁安静压抑哭泣的人,他终于还是把傅念宝惹哭了,又想起傅念宝以前不是这样哭的。

      他知道这样细小的变化,因为他爱过傅念宝,虽然金玉说的没错,傅念宝是在玩弄他。

      他不知道傅念宝这次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从前不知道,现在依然不知道,傅念宝太会撒谎了,他的谎话一个比一个真。

      如果按照概率论来讲,是说谎的可能性更大。

      陆之洲闭上眼,在傅念宝的眼泪中投降了:“停车,这样谈正事不合适,我去给你买身衣服。”

      司机如蒙大赦,麻溜地一个急刹,这一刻他感觉他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良心。

      陆之洲护住往前倒的傅念宝,以这个姿态抱紧他,心在胸腔里乱跳,没有功夫再去责怪什么,抹去傅念宝统共没挤出多少的眼泪,要傅念宝在车上等他。

      成衣店挂着各色的西装,有些颜色俗得好笑,每种颜色他都见傅念宝穿过,这个人仗着一张脸,再俗的颜色都敢往身上套,也的确穿什么都很好看,每一种颜色都在他心里留下记忆。

      不,不是的,他只是可怜傅念宝罢了,陆之洲不需要回忆就报出了一个尺码,拿着衣服不敢停留,回到了车上。

      等傅念宝换好衣服,车子又开到了春华戏园门口。

      金玉一行人都走了,再没有人为难傅念宝,他终于问到了准确的位置。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默念自己曾经对那些人重复了很多遍的话。

      “你好,我是傅念宝,《本身报》的社长也是记者,我们报社的宗旨是还原事情真相,给无辜的人以清白,听说您对我们报社感兴趣对吗?”

      傅念宝挂上笑容,推开门走进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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