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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欲坠 “欣儿,回 ...
干嚎两日都无人理会,修泽哪受得住这般冷清,好不容易逮着个活人,便没完没了地絮叨。季君欣起初还勉强应几声,到后来意识渐渐涣散,竟枕着囚栏睡了过去。
梦里也不得安宁,过往偏拣这当口来搅扰,一桩桩纷至沓来。半梦半醒间忽觉山摇地动,季君欣仓促去抓桌沿,却只捞起一捧冰凉的水。
画面陡转,浊浪翻卷而来,铺天盖地,又在眨眼间化作漫天黄沙。沙子迷了眼,她抬手去揉,片刻后朔风一荡,清出一片晴朗天地。
睁眼间,马蹄声由远及近,季巍端坐马背,朝她伸出手:“欣儿,回家了。”
季君欣伸手去够,却只触到虚空。瓦蓝的天穹碎裂,红日坠地,黄沙朝裂缝倾倒,混乱间天地倒转,她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一切分崩离析,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老爹!”季君欣猛地睁眼,大梦初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子宁?子宁!”耳畔传来修泽焦急的呼声。
季君欣循声转头,脖颈牵动处隐隐酸疼,痛觉让三魂七魄归位,心跳仍擂鼓一般,始终没有着落。
“几时了?”
修泽一直没有阖眼,季君欣睡着时,他便一直看着。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反正没有旁人,反正也只有这一次。
他未曾入眠,又仿佛沉在一场好梦里。
如今梦醒,他仓促收回目光。
“辰时。”修泽瞥了一眼窄窗,“你睡得不安稳,梦见什么了?”
初秋的夜微凉,季君欣垂在隔栏边的手却是温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佯装不知:“一个噩梦而已。”
说着站起身,来回踱步,活动僵麻的四肢,心里算着时辰。
刀既然已经出鞘,文合帝必然会快刀斩乱麻,就快了。她在心中告诫自己必须冷静,可梦里的景象让她坐立难安。
修泽跟着站起来,见她眼神狠戾,如同困兽般焦躁难安,正欲开口,季君欣忽然回头,做个了噤声的手势。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看向入口,狱卒领着几名身着黑色甲胄的禁军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季君欣牢房门前。
狱卒打开门锁,其中一名眉弓似刀的禁军抢先一步跨入,刀柄在牢门上敲了三下:“郡主,请吧。”
禁军素来泾渭分明,左卫白甲,右卫黑甲。
季君欣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修泽却耐不住,贴近一步,伸手拼力勾住季君欣的衣袖,怒视几人:“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就算是砍头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怎么看也是我先,还轮不到她。”
见过争着抢着要好处的,没见过抢着掉脑袋的。
季君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对那敲门的禁军道:“劳驾稍等片刻,我与四殿下说几句话。”
二人身份摆在那里,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不是轻易可得罪的,朝堂风向从来变幻莫测,说不准明日又是另一番光景。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退远了些。
季君欣看着修泽期期艾艾的眼神,嗤笑:“如今死也不怕,出息了。”
修泽垂着头,拉住她衣袖的手却不肯松,低声道:“蹉跎这么多年,我这几日早想得通透,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但是……”
他抬起头:“不该是你,你有雄心壮志,颖悟绝人,该有锦绣前程,不应止步于此。”
“说的什么浑话。”季君欣喉间一哽,哑声笑道,“千人千面,各有各的活法,我看你就是闲得发慌,出去后去庄子上替牛犁犁地,累个一年半载,就知道好歹了。”
“就不指望你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修泽笑得发颤,末了抹了把眼角,愁眉不展,“能不能出去还两说?倒是你,知道他们带你去哪里么?还笑得出来。”
季君欣神色复杂,扪心自问,修泽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好友吗?不是的。
京都的日子让她每一步都如履薄被,章若谷又像一堵无形的墙。那些本该交付的真心话,总在舌尖绕了又绕,最后只化作含糊其辞的应对。
修泽不蠢,他懂得顺势而为,知道该如何在群狼环伺中生存,这点他们其实很像,都是在沼泽地里学会走路的人。
唯一的不同,是季君欣的脊梁太硬,还在朝着名为“自由”的东西奋力挣扎,修泽恰恰相反,哪怕到最后心灰意冷,由顺从转为不再信任別人,却也仅此而已。
终究是同病不同命,殊途,也不会同归。她看着他,像在看另一条路上的自己,遥遥相望,走不近,也拉不住。
可是修泽的装聋作哑只朝着别人,他对自己从来是用心听,讲真话。
季君欣心中已有决断,她正色道:“我会活着出去,你就在这里等着,切勿轻举妄动。”
言罢,干脆利落转身便走。
修泽张了张嘴,最后只黯然自嘲,他还能做什么,一颗废棋罢了。
审讯室一如既往的阴森,血腥气混着霉味钻进鼻孔,季君欣上次踏足还是审问者,此番身份倒转,她成了阶下囚。
方敕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中间还有一把空椅,季君欣不用人招呼,兀自坐下,翘着二郎腿。
“郡主勇气可嘉,这时候还能气定神闲。”方敕审视着她。
季君欣脚尖晃动,镣铐叮当作响:“戏台子都搭好了,唱词也由你们定,我还能做什么?不如省点力气。”
说到这里话语一顿,她倾身看着方敕,笑容温良无害:“说不定看完这场戏,还有余力让你死上一遍。”
方敕丝毫不被这点激将法动容,平静开口:“季君欣,你在淮南剿匪之后,听从太子吩咐,并未将匪徒尽数剿灭,而是私下另择他处安置,以备日后谋逆之用,是也不是?”
“是……么?”季君欣作沉思状,少顷耸了耸肩,“这事你得问姚珩,他比我清楚。”
“姚将军上报,只有少数匪徒收编,余者皆以匪首孙正马首是瞻,随他迁往别地。”方敕拿出一封书信,递过去,“姚将军几日后察觉到不对,再去查探时已阒其无人,他多方探寻才摸到踪迹,眼下孙正等人正往西北方向逃窜,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季君欣看也没看那封信,随手一抛丢在地上。
“姚珩,藏得够深的。”季君欣冷笑,“他告诉你们这么多,有没有告诉你们,当初挑唆匪徒的人,是邹阁清派去的?又是否告知,那人身边,还有夷族人?”
她这话说得缓慢,一直留意方敕的神色,见他听到第一句时岿然不动,在听到后一句话,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不行啊方大人。”季君欣笑得痛快,“你们的戏台子搭得还是不够严实,单知道借邹阁清的手除了我,却不知道,暗地里老鼠打了洞,把敌人也放到台上来了。”
方敕沉默不语。
季君欣勃然而起,锁链哗啦:“放着真正的逆贼不抓,偏要残害忠良!方敕,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方敕眼角微动,拿不准她所言真假,他维持着冷静:“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说的是你伙同太子私自屯兵一案。”
季君欣没再坐下,垂眸俯视他:“我刚才说过,真假都由你们说了算。”
“你认罪了?”
“认啊,”季君欣勾起嘴角,“可那又如何?我之所以心甘情愿地进来,是因为,我能安然无恙地出去。”
最后一个字落地,方敕脸色霎时大变,猛地起身,手已按上腰侧佩刀……
“别动。”
冰凉的铁链缠上脖颈,季君欣不知何时已欺至身侧,他几乎没有捕捉到她的身形。方敕僵在原地,身旁传来几声闷哼,余光扫去,那个眉弓似刀的禁军已与其他几人交上了手。
一柄刀从旁劈来,季君欣弯腰避过,脚尖一挑,地上的刀借力弹起,被她凌空一脚踹出,正中那人腰腹。
方敕被拽了个趔趄,喉间剧痛。
眨眼之间,审讯室只还站着的,只剩他们三人。
方敕脸色铁青:“你们……”
“嘘。”季君欣手腕一收,勒紧他的脖颈,那禁军上前,三两下打开镣铐。
铁链当啷落地,季君欣缓缓转动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紧跟着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方敕恍然间,仿佛看见一头饱睡后苏醒的猛兽,正缓缓亮出森然的利爪。
季君欣弯腰拾起铁链,绕到方敕颈上:“劳驾,替我们开开路。”
方敕厉声道:“外面都是禁军,你跑不掉的。”
“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季君欣不以为意,“我没做过官,不懂你们的道理,但我知道,做人最忌自以为是。”
方敕像条狗一样被套着脖子,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不肯挪步。
季君欣提着锁链,施施然道:“方大人,再教你一个做人的道理,那就是能屈能伸,我是不介意拖着你出去的。”
方敕怒不可竭,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踉跄跟上。
季君欣并不急着离开,折身又往牢房处走,可修泽那间牢门大敞,人已经不见踪影。
那禁军上前仔细查探一番,回头道:“有数人足迹,但没有打斗的痕迹,应是被人救走。”
季君欣略一思索:“章若谷倒还没丧尽天良。”
言罢不再逗留,朝外走去。一路畅通无阻,待到外面,天光涌来,季君欣眯了眯眼,阶下黑白甲胄依旧阵列分明,却无人拔刀。
见她现身,众人齐齐垂首,高声道:“我等在此,护送郡主出城。”
“你瞧,”季君欣朝脸色惨白的方敕一笑,“所谓铁桶江山,不过是看谁握着那只桶罢了。”
她翻身上马,朝城门驰去,身后,黑白甲胄列队相随。
五个时辰前,同榻的人鼾声如雷,师怀书翻身而起,同时抽出枕下的短刀,捂住那人的口鼻,干脆利落划断他的咽喉。
鲜血喷到脸上,他随手一抹,走到门口轻敲两下,门外看守的人立刻问:“什么事?”
师怀书压低声线:“换班。”
他这几日都很安分,那人没有多想,推门而入,刚踏进一步,就被拽入房内,喉间一凉,一刀毙命。
与此同时,莫易下值后去了花街,这里深夜也热闹得紧,彩衣如蝶,香气氤氲。他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上二楼,径直朝最里间走。
云笙已等候多时,帮他去甲后,斟了杯酒,娇俏道:“公子有些时日没来了。”
近日事多,饮酒误事,莫易挡开酒杯,去搂她的腰,云笙轻轻巧巧旋身躲开。
“怎地这般猴急?”
莫易笑着正要开口,就听见床幔后传出一道男子的声音。
“就是,怎能拒绝姑娘敬的酒?”
“谁?”莫易骤然起身。
长臂挑开床幔,一人闲庭散步般走过来,端起酒杯闻了闻:“上等的佳酿,给你倒是浪费了。”
“尹哲承。”莫易一字一顿道。
他摸不清这人来此处的缘由,但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不等尹哲承有所动作,他当先出手,探身上前,直取对方命门。
原以为是件很轻易的事,谁知尹哲承看似慌不择路往后一撤,竟然躲开了他的攻势,而手里的酒稳稳当当,一滴也未洒出。
“一介书生竟有如此功夫,是我看走眼了。”
时间紧迫,尹哲承不想跟他废话,身形一掠抢上前去,右拳裹风直捣莫易左肩。莫易早有戒备,侧身急闪,堪堪让过拳锋。便在这一瞬,尹哲承足尖点地,整个人借力拧腰,竟如鬼魅般滑至他右后侧。拳劲未收,五指陡然翻转为爪,铁钳似的扣住了莫易咽喉。
“我的的确确是书生,见不得血。”尹哲承轻笑,手掌用力,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酒杯抵上他微张的嘴,灌了下去,“所以,这酒你还是乖乖地喝了吧。”
酒里是剧毒,莫易一声未吭,软倒在地。
尹哲承掸了掸衣衫,朝躲在一旁的云笙道:“多谢姑娘相助,君欣惦着你的好,之后你想去哪里,尽可提出来。”
云笙就是替季君欣挽过发髻的姑娘,她强自稳定心神,声音却还是在抖:“我……我哪里都不去,也什么都不会,我这样的人……大约只能烂在这里了。”
“切莫如此贬低自己。”尹哲承略一沉吟,替她做了决定,“君欣穷得很,我让她找人拿银子买下这楼,送给你,以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人能逼迫你了。”
云笙错愕片刻,美目漫上泪来。
尹哲承不大会哄女子,轻咳一声,踢了踢脚边的尸体:“这东西回头有人处理,你今夜先去别处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等云笙回答,他火急火燎地跑了。
正街空无一人,尹哲承在夜幕中来到修璟府外,石湫一直等着,见他神色从容,便知事情成了,打了个呼哨。
不多时,府门打开,修璟带着慕寒拾阶而下。
他看了眼天,星月倒挂,明日是个好天气。
“进宫。”
季君欣: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几个橘子
修泽:哦!!!???
修璟:买橘子的钱我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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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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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每天手搓,所以会更得慢一点。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饱饱们可以养一养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