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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欲坠 顺便陪你一 ...

  •   外面的场所分三六九等,御史台大牢也不例外。
      左边牢房宽敞洁净,虽不见天光,却收拾得干爽整齐,专押犯下重罪的王公贵胄。而其余人等,尽数塞进右侧,狭小逼仄,霉味与血腥气纠缠在一起,污臭不堪。

      左边一年半载难得有人,通常死寂一片,这两日却不时有歌声传出。说是“歌”实在勉强,,五音不全荒腔走板不说,再加之大牢阴森寒凉,那调子里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孤鬼夜哭,听的人悚然。

      唬得其余牢犯都安分许多,连喊冤叫屈的都少了。
      季君欣随禁军进来时,觉得这大牢过分死寂,她往里望了一眼,四周幽暗,看不太清。
      眼眸微动,她心想:莫非文合帝杀上了头,将犯人都杀光了?

      这个念头刚落,幽幽凄凉的曲子便从左侧飘来。她脚步一顿,惊觉这唱曲的风格和声音都有些耳熟。

      待路过第五间牢房,看见一道正面对拳头大小的木窗鬼哭狼嚎,萧索得似一匹离群孤狼的背影时,心中猜想落定。

      “别显摆你那破锣嗓子了。”季君欣敲了敲木栏,“放过它,也放过你自己罢。”
      那背影一僵,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转过身快步走来,隔着木栏去抓她的手:“子宁,你回来了,来看我……了?”

      冰凉的触觉让他最后话音倏然上扬。
      季君欣笑了笑,捞起腕上的镣铐,不等禁军催促,自觉往隔壁的牢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懒洋洋道:“回来了,来看你了,顺便陪你一起蹲大牢,感动否?”

      直到她走进去,禁军落锁离开,都没等到修泽回话。
      季君欣没再管他,走到床榻边低头闻了闻,被褥虽然陈旧泛白,但浆洗过,还留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抱起被褥,往两人中间的隔栏一扔,随意坐下,思绪翻涌。
      疑问太多,忧心太多,从被捕到入狱这一路,她没停止过思考,此刻一坐下,四肢百骸的酸软才冒出头。

      季君欣靠在隔栏上,再也不想动。
      周遭陷入寂静。

      许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修泽缓缓挪过来坐下,与她隔着木栏背靠背。
      “你怎么……”
      “你怎么……”
      两人同时开口。

      修泽住了嘴,季君欣换了问法:“邹阁清终于按捺不住,把你弄进来了?”
      “你……”修泽侧过身,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你也知道啊。”

      “知道什么?知道邹阁清伪造你的私印,贩卖粮食给夷族?”季君欣没有回头,依旧一动不动,“我是早就知道。”
      修泽嘴唇几度开合,最终喉结滚了滚,只挤出个干瘪的一个字:“哦。”

      季君欣调整了一下坐姿,侧头看他,上下打量几眼:“看你这倒霉样子,关进来也有几日……”
      “两天。”修泽打断她。

      “哦,两日。”季君欣不疾不徐道,“我也就比你提前一两天知道。”
      说完这话,她就见修泽紧绷的肩背一松,似是终于松了口气。

      “我让你提前做打算,长点心。”季君欣道,“如今看来,你只长了心眼,居然疑心到了我身上。”
      修泽一听这话就慌了神,连连摆手:“我怎会疑心你,我只是……有点怕。”
      怕心里唯一的那点净土,跟着蒙了尘。

      “话说回来,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托你老子的福,说我与太子勾结,囤私兵,意图不轨。”

      周围暗沉沉的,唯有两人身后那口小窗投入一点光线。面面相觑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笑两人的同病相怜,笑这荒唐的欲加之罪。

      笑完之后,心里五味陈杂,修泽幽幽道:“难怪大皇兄生病了。”
      “什么?”季君欣目光陡然一变。

      修泽原本以为,修衍是真的因为被扣上谋逆的帽子,怒极攻心才生病,眼下看见季君欣这反应,忽然就拿不定主意。

      难道不止是这样?还有其他隐情?
      季君欣冷静下来:“说清楚,你怎么知道太子生病?”
      “我被下狱那日,大皇兄早朝缺席。”修泽回忆着,“据说是病了,却没说是什么病。”

      “这几日宫禁可有加强?”
      修泽想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人力倒未增加,就是看着各个好似比往常警惕些。”

      季君欣沉默少顷,忽然冷笑一声:“你老子倒是能狠得下心。”
      这话无可辩驳,毕竟修泽自己深有体会,可……
      “父皇对皇兄一向比我们宽厚,会不会猜错了?”

      季君欣未答。
      “难道他修炼了什么邪术,杀子正道,便可长生不老?”修泽还在漫无边际地猜想,最后忽然一愣,“老五,对啊,他这一年来重用老五……”

      季君欣仍旧沉默,脑中却未一刻停止思索。

      看来之前猜想是对的,那么修璟现在至少是安全的。师怀书呢?果然,那场分道扬镳的戏只骗过了别人,没骗过文合帝。他没提前给自己递消息,是行动受限了?还是遭遇了不测?

      师怀书这两日,不管做什么都有人跟着,连上个茅房都有人在外蹲守,简直苦不堪言。
      周围都是皇帝的亲信,按理说,季君欣被捉拿的消息传不到他跟前,可有人却特意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师怀书几度想握刀,指节攥得发白,最后还是按捺住,只咧嘴一笑:“多谢告知,我记下了。”
      直到深夜,他才辗转难眠,身边眼线还在,他身都不敢翻,头埋进枕间,露出森然的齿。

      天地不仁,皇帝不仁。
      他该如何做?

      他的手悄然往床畔的刀挪去,到半途却摸到一张柔软的纸。师怀书一愣,随即纸佯装熟睡侧身,借着月光艰难辨认上面的字。

      时机未到,切勿轻举妄动。——路七
      路七?他替谁办事?
      师怀书将纸条嚼碎咽下,闭眼假寐。

      近来文合帝歇得晚,花公公跟着熬了几日,今日又到二更才得以休息,精神不济,恹恹地躺在榻上。

      路七站在一侧,没有同往常那般殷勤服侍。
      花公公斜睨着他,不大高兴:“还不去倒水。”
      路七垂眸:“干爹忙得病了,该好好休息一下。”

      “我没……”话音一顿,花公公缓缓撑起身,直直盯着路七,“装得好啊,养了多年的狗换了主子,我竟毫不知情。”
      “干爹这话用在自己身上也合适,你不是也早就倒戈了?”路七上前一步,赶在他喊之前将药丸塞进他嘴里,捂住片刻才松手,在他衣襟上擦干净手。

      药丸入口即化,花公公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他目眦欲裂,往前一扑欲去抓路七,却滚下床塌,这才惊觉身体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劲。

      “干爹就在此地休息。”路七冷眼看着他,低声道,“陛下跟前有我伺候,您大可放心。”
      路七任他在地上颓然挣扎,抬脚走到门前,忽然转身又道:“对了,不要无谓挣扎,承蒙您多年关照,其他人都很信任我,多谢了,干、爹。”

      门被关上,花公公呜咽扭动。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翌日,文合帝见花公公不在,问过路七,得知他病了,没再多言,私下却派褚峰前去查看。褚峰去时,花公公已经被挪回床上,睡得人事不知,他仔细查看后,确认确实是染疾。
      文合帝得到消息,只当他上了年纪,劳累后身体不支,便没再多问。

      这边,阿元在沈府蹲守一夜,终于等到沈楠着急忙慌出门,她趁马夫不注意时,悄无声息潜入马车。

      沈楠掀开车帘进去时,被唬得一跳,待看清来人,将惊呼咽下,放下帘幕,急道:“我已收到君欣入狱的消息,她让你带什么话?”

      阿元等了一夜,已经平静下来。
      “小姐只说,让你去找风公子。”

      沈楠圆圆的眼下挂着乌青,阿元也一样。两只熊猫眼互看了半晌,像在照镜子。沈楠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心中已有计较。

      “我现在就去,你……”
      “我还要去找尹公子。”阿元抢先道。

      沈楠眼珠一转,忿忿道:“好你个季子宁,藏得够深。”
      又“呸”了一声:“尹哲承,你也是个会装的。”

      阿元辩解:“小姐她也是身不由己,毕竟知道得太多,也……也不安全嘛。”
      “哼!”沈楠冷哼。

      阿元往后一缩:“那你还去找风公子么?”
      沈楠咬牙切齿:“各论各的,回头再找他们算账。”
      阿元道:“你是个好人。”

      沈楠不自在的动了动:“我送你过去。”
      阿元摇头:“时间紧迫,还是分头行事。”

      行事果决,倒是有几分季君欣的样子。沈楠没再坚持,又想再叮嘱几句,就见这丫头推开车窗,矫健一跃,竟不顾马车还在跑动,就翻身下去了。

      沈楠一惊,慌忙伸头张望,人早就匿在人群中,不见踪迹。
      “好身手。”沈楠嘀咕一句,又吩咐马夫往风府去。

      季君欣在大街上被捕,消息早传得人尽皆知。风涧当然也在第一时间知晓,奈何风恒不见他,门锁一挂将他锁了一夜,他只能干着急。

      沈楠赶来时,风涧刚被放出来不久,父子俩正干瞪眼。
      “沈兄,你来得正好,你说说,君欣该不该救?”风涧一见他,如同找到同谋,拉着他往风恒跟前走。

      二人显然已就此问题车轱辘似的来回争论许久,谁也没说服谁。
      风恒语气平静:“那是陛下下的令,你说说怎么救?带刀杀到监牢,直接抢人,然后风家上下一家老小的命尽数赔进去谢罪?”

      风涧不吭声。
      沈楠十分讲礼数地先向风恒行了个晚辈礼,而后缓缓道:“风叔,眼下的确只有这个办法。”

      风恒负手站在窗前,窗户正对着庭院,正是夏秋交替之际,绿叶隐隐泛黄,已显颓败之色。
      良久,他沉声道:“季家忠良,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且夷族粮草充沛,边关即将动乱,这时更不该动摇军心,可是,你们当陛下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沈楠皱眉。
      风恒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这两日不见邹家人走动,就算陛下瞒得再好,稍微谨慎点的人都察觉到异常,我也派人暗中查探过,邹家早已人去楼空,三殿下府也空了。”

      风恒和沈楠脸色骤然大变。
      外面分明艳阳高照,两人却嗅到风雨欲来之势。

      “照理说,这种情况更应该笼络季将军,可结果你们已经看到了。”风恒捏了捏鼻梁,“陛下不是不顾大全,一意孤行的性子。”
      风涧道:“难道只是做做样子,很快就会放君欣出来?”

      沈楠仍然皱着眉,没有他这般乐观。

      “罢了。”风恒心中已有成算,却没多言,将一串钥匙递给风恒,“这是御史台各处的钥匙,我虽然已无实权,但调走守卫还是可以的,等方敕提审人时,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一直讨要的钥匙就这么轻易落在手上,风恒仰望父亲,想起自己这么多年从没让他放心过,到这时仍让他操心,甚至赌上全府性命。
      忽然就觉得沉甸甸的。

      “单有钥匙还不够,还得有人,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忧,应当很快有人送上门来。”见风涧仍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风恒笑了笑,“放心,风家倒不了。”

      在风家三人商量间,阿元去到尹哲承住处,却扑了个空,她今日尤为机敏,心思一转,转头往师怀书的小宅跑。

      刚攀上墙头,就看见院中警惕望过来的尹哲承。
      “尹公子,”阿元跳下来,直接切入正题,“小姐说,让你配合五殿下行事。”

      尹哲承心领神会,抬步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外面局势混乱,你跟我走。”
      阿元摇头:“小姐让我去城外等她。”

      尹哲承颔首:“那你万事当心。”
      情况紧急,也没再多言,转头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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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每天手搓,所以会更得慢一点。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饱饱们可以养一养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