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风华》言言者

62、欲坠 四殿下修泽

　　翌日，早朝。
　　除太子因病告假之外，朝中重臣无一缺席。

　　自水患平息，朝堂再无大事，早朝时照常是例行公事的那一套，大臣们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文合帝意兴阑珊地看完戏，再慢悠悠地充当和事佬，息事宁人。

　　往常到了这一步，花公公便该扬声退朝。
　　今日却不同。
　　眼见再无人说话，邹阁清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袖口。

　　兵部侍郎祝帆出列撩袍叩首：“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要状告四殿下修泽，于今年六月至八月间，从东北粮仓调精米五万石，借淮南水患赈灾之名，混入赈灾车队，通过沿途关卡，经淮南官道绕至西北，将这批粮食贩卖给夷族。”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章若谷猛地抬头，看向邹阁清，邹阁清也正看着他，在他震怒的眼神里，缓缓笑起来。
　　修泽瞳孔骤缩，当即跪倒，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父……陛下，儿臣没有！”

　　文合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
　　“赈灾粮队有兵部勘合，沿途州县盘查，”文合帝缓缓开口，声音不辨情绪，“如何能瞒天过海？”

　　“回陛下，殿下正是利用了‘赈灾急迫，沿途免查‘的旧例。”祝帆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其一，东北粮仓出库账册显示，五万石粮食去向为’淮南灾区‘，笔迹经核查，乃殿下幕僚所写。其二，几次朝廷运粮南下，多出来的粮车打着赈灾的名号，登记记录均盖有殿下私印，可最终这批粮食去向不明。其三，云阳县令贾守业的私账上，平白多出白银三千两。账本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两个月间，四殿下车队数次载粮出关，未登记去向。”

　　章若谷听着这条理分明的论据，朝跪在地上的修泽看去，只一眼便收回目光，轻叹一声。
　　大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像暴雨来临前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修泽听着，忽而冷笑：“那幕僚姓甚名谁，可敢与我当堂对峙？再则，盖私印？我是嫌命长么，做事丝毫不知遮掩，怕是有人伪造污蔑罢？”

　　祝帆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四殿下，钱庄里你的名下，多出的三万两白银，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

　　修泽一愣，面上的不知情毫不作假。

　　祝帆却未等他反驳，再次以额贴地，陡然拔高音调：“陛下！夷族得粮而兵强马壮，今冬必犯边地。殿下为一己之私，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臣冒死上言，求陛下明察！”

　　说罢，他将证据高高举过头顶，伏地不起。
　　大雨未歇，声声催人。
　　这证据链看似完整，其实经不起细查。私印可伪造，银两可栽赃，幕僚也可能是假的。

　　有人有心想替修泽争辩两句，可一抬眼，就被文合帝冷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
　　想做纯臣的不少，可欲加之罪，再过争辩也是无用，皇权大于天。

　　长久的沉默后，文合帝终于看向修泽：“你还有什么要说？”
　　修泽环顾四周，每个人都躲着他的目光，连章若谷和萧泠也面无波澜。

　　没有人为他说话。
　　他们像是都替他默认了这罪名。

　　他忽然想起季君欣去淮南前，劝他为自己打算打算。他此刻竟有些想笑，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就算他长出三头六臂，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有的人，家人不在身边，却是倚仗。而有的人，即使家人环绕，也是孤苦伶仃。
　　他明明早有所觉，临了还是心有不甘。
　　母妃还未生产，他还没见到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而另一个想见的人，也还没回来。

　　“父皇。”修泽十指紧紧扣住冰凉的地砖，抬眸望去，只见文合帝表情冷漠。
　　指尖情不自禁颤抖起来，像是被冻坏了。他咬咬牙，仍作困兽之斗：“陛下，臣，冤枉。”

　　文合帝闭了闭眼：“四殿下修泽罔顾朝纲，以粮资敌，证据确凿，押入御史台，择日……处置。”

　　等候在殿外的禁军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修泽的手臂，拖着他往外走去。
　　修泽没再反抗。
　　他听话了这么多年，没让任何人操过心。到最后，仍然未让人过多劳神费力。

　　章若谷的袖子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只有修玥，冷眼扫过众人的嘴脸，鼻尖溢出一丝讽刺的冷哼。

　　早朝刚散，朝堂的风声就传到后宫。

　　章盈这胎胎位不正，太医嘱咐多走动，今日有雨，不便去外面，她只好在寝殿来来回回地踱步。

　　就那么几步路，她有些无聊地数着步子，数到一百时，忽然就觉得冷清得可怕。
　　她停下，站在窗前默默出声，雨水如幕，模糊了外面的宫墙。

　　消息传来时，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娘娘……”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四殿下他……被押入御史台了。”

　　章盈怔住，像是没听懂。
　　直到宫女失声惊叫：“娘娘流血了！快请太医！”

　　章盈才觉得疼。
　　哪里都疼。

　　下朝后，章若谷径直去了后院的偏院。
　　这里是章府的禁地，除了章若谷，只有管家能进。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青砖湿漉漉的，积了浅浅的水洼，雨水坠下，砸出层层涟漪。

　　一个正值芳华的女子正在院子里踩水，鞋袜裙摆都湿透了，她却浑然不觉，笑声清脆。身后的丫鬟不敢劝，只好尽量撑着伞，追着她挡雨。

　　章若谷踏入院门时，丫鬟慌了一瞬，正要行礼，章若谷摆摆手，而后靠在门廊下，静静地看着那踩水的人。

　　目光里满是慈爱，又隐隐透着酸楚。

　　半刻钟后，女子终于玩够了，方觉衣衫湿哒哒地贴在腿上不舒服，刚要闹脾气，就看见门廊下的章若谷。

　　“爹！”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跑过去，孩子似的迭声问，“怀励来接我了吗？是不是他来接我了？”
　　章若谷抬手，理了理贴在她脸上的湿发，温声道：“婚期在即，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他忙完这阵就来。”

　　“婚期……婚期……”章缦喃喃重复几遍，眼神忽然一变，尖声道，“他是不是又出去拈花惹草了？我要杀了她们，可……可是，杀不完的呀，杀不完……”

　　章若谷忙低声去哄，雨声喧嚣，盖过了他嗓音里的恨意和无奈。
　　许久后，章缦才渐渐平静下来，章若谷难得来一趟，陪她用了午膳，见她今日状态尚好，又陪她玩剪纸。

　　剪刀这样锋利的物品，平日都是收起来的，只有章若谷在时，章缦才能玩一会儿。
　　她剪了一双小鞋，兴高采烈地举起来：“给孩子的。”

　　孩子……
　　章若谷看着那双鞋出了神，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来回熨烫，将心底烙出一个黑黝黝的深坑。

　　就在这时，他听见外面管家失声道：“什么！？”
　　那声音几乎破音，章若谷跟着一惊，心底那个深坑仿佛漏了风，裹挟着全身的暖意朝外流去。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跌跌撞撞地奔进厅堂，看着章若谷，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声音：
　　“老爷……云贵妃难产，去……去了。”

　　暗沉沉的天际滚过一道惊雷，章若谷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桌面，红纸纷纷扬扬，晃悠悠洒落一地。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握了上来。
　　章若谷侧头，对上章缦那双透亮的眼睛。
　　她歪着头，欢欢喜喜地问：“父亲，孩子呢？”

　　章若谷没有回答。
　　她又问：“姐姐呢？姐姐走了吗？还回来吗？”

　　章若谷心里风声呼啸。
　　她走了。
　　不能，也不想回来了。

　　素日里的镇定自若再也维持不住，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大半生的老臣，忽然弓下了腰，他撑着桌沿，半晌才缓缓站直。

　　这一刹那，风云大奉的权臣成了一位萧索无能的贫穷老翁。
　　他半生汲汲营营，追名逐利，到头来，女儿一死一疯，外孙一个成了逆臣，另一个不知所踪。

　　什么都握不住，功亏一篑，败得难看。

　　他沉默太久，章缦有些害怕，眼看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又要漫上薄雾，章若谷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缦儿别怕，乖乖的自己玩，父亲改天再来看你。”

　　雷声一声接一声，似要将天都炸开，章若谷在轰鸣声中踏出章府大门。
　　大雨未止，他撑着伞上了马车，往邹府的方向去。

　　邹阁清兴致颇佳，在湖心亭赏雨，见他来并不惊讶，招呼道：“来了？前几日新到两尾锦鲤，难得的丹顶红白。”
　　他撒一把鱼食，饶有兴致地看着水面：“抢食时，最是鲜活。”

　　章若谷收了伞，再抬头时，面色已恢复如常。
　　“你倒是闲情雅致。”他在廊凳坐下，顺着邹阁清的视线往下看去。

　　群鲤之中，两条纯白无杂、头顶正中一点朱红的锦鲤最为夺目。一尾稍大，一尾体态略小。小的明显争不过大的，不消片刻，白色鱼尾一摆，悄然游走了。

　　“识时务，又进退有度，是条好鱼。”章若谷赞道。
　　邹阁清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通权达变，比人懂事。”

　　“通权达变，”章若谷重复一遍，笑道，“也要因时制宜。
　　邹阁清将石桌上的茶盘挪到廊凳上，托起一盏递过去：“洗耳恭听。”

　　章若谷接过，触手一片冰凉，茶早已凉透。他不动声色地撇了撇茶沫，浅啜一口：“修璟手上，有玥儿与刘雍勾结倒卖物资的证据，刘雍已在押解回京都的路上，最多还有两日，你可有对策？”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邹阁清面色不变。
　　“修泽大婚那夜，陛下召我入宫。”章若谷敲了敲围栏，“你应该也能猜到，所为何事。”

　　邹阁清的目光先落在他敲过的地方，随即转向湖中。那尾大白鲤已然食饱，悠然游到荷叶下，纹丝不动了。
　　少顷，邹阁清道：“他不满你算计萧泠，敲山震虎？”

　　章若谷颔首。
　　邹阁清接着道：“这个‘山’，就是你刚刚提到的消息？”

　　章若谷没答，揭开茶盖又饮了一口，凉茶苦涩，他眉头都未动一下，默默咽了下去。
　　“为何等到今日才说？”邹阁清语气里都是不满，面上却只有怀疑。

　　“你我之间，就不用猜来猜去了。”章若谷含笑，直言道，“你一直防着我倒戈选择托举修泽，我也防着你，最后选择怀励的其他孩子。斗来斗去，到如今到底谁才是渔翁，已经很明显。”

　　邹阁清缄默不语。

　　“我那时的确还心存侥幸，毕竟他虽借机敲打，到底没有阻止这门亲事。”章若谷继续道，“可今日见他丝毫不顾盈儿生产在即，仍然顺你的势干脆利落地处置了修泽，且太子的病，也来得太过及时。我便知，我们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话一出，邹阁清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章若谷不再言语，侧头看见小白鲤趁势浮出，正在大口大口吞着鱼食。
　　他伸手，又撒了一把饵料。

　　片刻后，邹阁清寒声道：“原以为修璟是他为太子磨的刀，到头来，这把刀是替他自己打磨的。”
　　“目前看来，修璟手段心机一个不少，的确更适合储君人选。”章若谷中肯地评价，“也最像他。”

　　邹阁清未置可否，只淡淡问：“你不怪我？”
　　并未点名怪他什么，但两人心知肚明。
　　雨势太大，斜斜落进亭中，二人的后背早已湿透，可谁也没有动一下。

　　“不过是一命抵一命，真算起来，算是两清？”章若谷拾起湿透的衣角，“而且，我们这样的人，到最后还贪恋那点亲情，岂不可笑？”

　　邹阁清凝视他良久，终于笑起来：“你说得在理。”
　　“为今之计，是商讨一下之后应当如何。”章若谷道。

　　邹阁清缓缓道：“皇上铁了心要拿几位皇子的命给修璟铺路，我们在京都没有兵力，不如趁他们还未察觉，暂退东北。”

　　他又看了一眼湖中的鱼，各个肚皮发胀，游得缓慢，他收回视线。

　　“而今夷族蠢蠢欲动，季巍……”邹阁清想到姚珩递来的消息，边关就要乱了，文合帝马上就会自顾不暇。他笑了笑，却并未将这个消息告知章若谷，只接着道，“他要守着西北，暂时腾不出手来，这便是我们的时机。”

　　章若谷叹了口气：“愿赌服输，只能如此了。”
　　邹阁清站起身，负手而立，果断道：“今夜就走。”

　　“我就不陪你们一起走了。”章若谷道。
　　邹阁清回头，目光如刀，审视着他。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同乘一条船，你不必再疑心我。”章若谷目光平静，面不改色道，“话说回来，皇上又不知道玥儿的身世，我如今孑然一身，他也不会过多猜忌。况且，我留下，还有东北一半的兵力，他总要顾及几分，还能为你们分散注意，争取时间。”

　　二人对视，各怀心思，谁都有所保留。
　　“章兄。”邹阁清一字一顿，“但愿你说到做到。”

　　章若谷走后，邹阁清去往书房，邹怀励已等候多时，看到他来，急道：“父亲，我们真的要走？”
　　邹阁清未答，径直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和一封奏折递给他。

　　邹怀励打开信看到落款，惊讶抬头：“姚珩？”
　　邹阁清示意他继续，他一字一句看完后，笑起来：“季巍命不久矣，快哉。”

　　邹阁清又将奏折推过去，邹怀励一目三行，又是一惊：“这……季君欣和太子，是真的？”

　　“这是草拟的废章，新的已在昨日递上去。”
　　“难怪太子在这时候生病，”邹怀励痛快道，“皇帝到底还是下手了，好狠的心。”

　　“所以，我们在这时候走，未必是坏事。”邹阁清扫了眼桌面上散乱的象棋，拈起红帅，轻轻覆在黑将之上，“两雄不睦，微末得存。”
　　他缓缓开口，眼底藏着一抹幽深的算计。

　　深夜，邹阁清携修玥逃离京都的消息，分别送入宫中和章府。
　　文合帝震怒。

　　章若谷一身素衣，将信纸抛进火盆，又抓起几只纸元宝扔进去。他看着高涨的火焰，慢慢笑起来。
　　天不佑他章家，那便将天捅破。

　　乱世将起，谁能笑到最后，各凭本事。就算是夷族最后做了这天下之主，也无所谓了。
　　他反正已经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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