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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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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景十三年的秋,凯旋之师入京。
少年将军高踞墨色战马之上,玄甲映着夕照,寒光凛凛。长街两侧欢呼如潮,鲜花香囊如雨掷下,沾衣不去。
他目不斜视,薄唇紧抿,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十六岁的年纪,已积威至此,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只那过分俊朗的眉眼,如玉山将崩,引得楼头少女们心旌摇荡,又不敢逼视。
尚书府夜宴初歇,喧嚣散尽。我抱着那坛桃花醉,赤足寻到后院。他正在练剑,墨色劲装被汗浸透,贴附着贲张的肌理线条,剑风扫落桂花,簌簌如雨。
“阿兄。”我唤他,拍开泥封。
他收势回身,眸光黑沉,落在我怀中的酒坛上。三杯烈酒下腹,我颊上烧起两团火,远处不知名的乐声缥缈传来,似笛似箫,勾得人脚底发软。
我晃到那口青瓷大鱼缸前,缸水澄澈,倒映着满月和我摇晃的白影。乐声幽咽,我随之心随意动。
足尖轻点,衣袂翩跹,如轻云蔽月,若流风回雪。对着水中倒影,时而贴近如交颈鸳鸯,时而远离如镜花水月,醉意朦胧间,竟真似鸾鸟对镜理妆,痴迷忘形。
乐声陡然拔高,清越空灵,直入云霄。
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一旁,目光沉得像墨,凝在我身上。
忽然,他动了。以指代剑,步踏罡斗,就着那奇异的乐声,划出一道冷冽弧光!军中的利落劲韧糅合了古祭舞的苍凉,竟与我杂乱无章的舞步丝丝入扣。刚劲指风牵引柔软衣袖,凛冽剑气化解媚态腰肢。一刚一柔,一凛一媚,在月下交织得惊心动魄。
水影纷乱,人影缭乱。
舞至急处,我旋身跌入他怀中,酒意混着眩晕,让我不管不顾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把滚烫的脸颊埋进他微湿的胸膛。隔着衣料,能听见他心脏沉重急促的搏动,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阿兄……”我喃喃,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回广陵……想娘了……想家里的桃花树……”
他身体骤然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指节泛出青白色。良久,那隻手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落在我的发顶,动作有些笨拙地拍了拍。
“边境……”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风沙砺过,“再干净些……就带妳回去。”
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三皇子赵珩不知何时趴在了墙头,眼中满是惊艳,抚掌笑道:“青桐,你这可不厚道,金屋藏娇,藏着这般绝艺?”
府门外,乐声戛然而止。
画师手持青玉笛,与大祭司并肩立于暗处,笑容温润:“月下惊鸿,青鸾镜舞。贫道技痒,献丑了。”
大祭司目光幽深,扫过我们,额间竖纹如刀刻:“镜花水月,终是虚妄。将军。”
阿兄将我轻轻拉开,护在身后,身形挺拔如松,对着墙头和门外拱手,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阿沅醉酒失态,让诸位见笑了。夜已深,不便待客,改日再备薄酒致歉。”
画师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与大祭司转身离去。
赵珩跳下墙头,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一圈,笑道:“也罢,是本宫唐突了。改日,改日本宫定备厚礼,再来欣赏阿沅舞姿。”说罢,方才施施然离去。
府门沉重合拢。
院中死寂,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他仍未回头,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紧绷。月光照见他耳根透出的血色,一路蔓延至衣领之下。
忽然,他转身,抬手用力揉乱我的发顶,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以后,”他声音低哑,目光沉沉压下来,“不许再跳。”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内院,步伐又快又急,衣袂翻飞,卷起一地零落桂花。
我独自站在狼藉的月下,发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力度和温度。
风吹过,扬起破碎的月光。
水缸里,一圈涟漪缓缓荡开,模糊了那张渐渐褪去醉意、却愈发苍白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