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元景十四年的春,尚书府的宴就没断过。
贺的是姜尚书姜弘文擢升中书令,位同副相。
永嘉公主的肚子已明显隆起,由侍女小心翼翼搀着,脸上光彩照人。
父亲更是春风满面,连着几日宴饮,府里热闹得不像话。
这日,太子赵琛来了,排场不大,只带了三两近侍,像是寻常走动。
宴设在水榭,暖风裹着丝竹声,熏得人昏昏欲睡。太子坐在主位,杏黄常服,笑得温润。父亲和永嘉公主陪在一侧,说话都陪着小心。
阿兄也在。一身靛青襕衫,人如冷玉立在那里。太子目光扫过他时,脸上的赞赏浓得化不开。
“青桐在北境又立新功,”太子举杯,声音清朗,“父皇昨日还在朝上夸,说我大胤后继有人,江山之幸。来,孤敬你。”
阿兄起身,执杯躬身:“殿下谬赞,为国尽忠,是本分。”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
太子笑着饮尽,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我身上。永嘉公主今日特意给我打扮过,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衣裙,珍珠步摇,清丽却不扎眼。
“芷沅妹妹近日在班墨院进学,听说书念得不错?”太子声音温和。
我起身敛衽:“殿下垂询,不过是识得几个字,不敢当。”
永嘉公主笑着接话:“这孩子就是性子静,闷头读书罢了,比不得京中其他贵女多才多艺。”话里亲昵,却把我隔了出去。
太子微微一笑,目光仍停在我脸上:“静能生慧。女子有才德已是难得,何况……”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紫苏妹妹这般品貌。”
席间静了一瞬。父亲脸上笑容没变,眼神却飞快和永嘉公主碰了一下。
永嘉公主抚着肚子,笑得更温婉:“殿下真是过奖了,小孩子家家的,当不起。”她转向阿兄,自然地岔开话,“青桐如今也大了,军中事务忙,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老爷,妾身瞧着谢家那位嫡女就很是不错,知书达理……”
阿兄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劳母亲费心。北境未靖,军中事杂,孩儿暂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太子哈哈一笑打圆场:“青桐志在千里,是栋梁之材。不过,成家立业倒也不冲突。”他目光转向阿兄,带着探究,“莫非青桐心中已另有属意之人?”
阿兄抬眸,与太子对视,黑沉的眸子深不见底:“臣确有一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待他日功成,盼能重振母亲家族门楣,告慰亡母在天之灵。此外……”他略停,侧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极快,却重得很,“芷沅虽为养妹,与臣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臣亦盼她能得觅良缘,一世安稳。只是她身份特殊,终究并非姜氏嫡脉,臣只愿她将来所托,是能真心待她之人,门第高低,反倒次之。”
这话滴水不漏,既说了志向,又点明我“养女”身份,抬高了“真心”,却也将我从太子妃候选的位置上,轻轻推开了。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些,看看阿兄,又瞥我一眼,最终化作一声轻叹:“重情重义,是青桐的品格。
芷沅妹妹……确有殊色,灵秀动人。”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永嘉公主脸上笑着,指甲却暗暗掐进了掌心。
父亲连忙举杯敬酒,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底下的暗流,更涌了。
三皇子赵珩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笑着对太子道:“太子哥哥怕是还不知道,咱们芷沅妹妹可不只会读书,舞跳得才叫一绝!上回在我那儿偶然见了,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是吧,青桐?”
阿兄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三殿下说笑了,小妹不过幼时胡乱学过几日,登不得大雅之堂。”
太子却来了兴致,目光灼灼看向我:“哦?孤竟不知芷沅妹妹还有此才艺。今日良辰,不知孤可有眼福,领略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永嘉公主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父亲有些无措。阿兄下颌线绷得紧了些。
我起身,垂首:“臣女技艺粗陋,恐污殿下清目。”
“无妨,”太子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孤倒是想看看,是何等风姿,能让三弟如此夸赞。”
永嘉公主笑着吩咐:“去,取我的那面翠玉屏风来,给芷沅姑娘衬景。”
玉屏风抬来,立在厅中,光洁如镜,隐约映出人影。
乐师奏起一曲《春莺啭》,旋律轻柔。
我走到厅中,深吸一口气。想起在广陵河边,对着鹤影水波伸展肢体的那些午后。没有舞衣,没有佩饰,只有浅碧的衣裙和一枚珍珠步摇。
随乐声起,我扬袖,折腰,旋转。没有刻意媚态,只是模仿着记忆中水禽的姿态,清冷,疏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野气。目光垂落,谁也不看,只偶尔与屏风中自己模糊的影子对上。
裙摆漾开涟漪,步摇轻颤,珠光流转。舞得不难,甚至有些简单,但每一个动作都极舒展,带着一种与这宴席格格不入的天然风致。
一曲终了,我敛衽施礼。
席间静了片刻。太子抚掌,眼中惊艳毫不掩饰:“好!果然是好!空谷幽兰,清雅脱俗。三弟这回倒没夸大其词。”
他看向我,目光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审视:“芷沅妹妹如此才貌,埋没深闺岂不可惜?日后当多入宫走走,陪太后说说话,也让孤……多欣赏欣赏。”
永嘉公主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父亲连忙道:“殿下厚爱,是小女的福气。”
宴至中途,太子更衣离席。兄长亦起身暂退。
我独坐席间,隐约听得亭外假山后传来太子与兄长压低的对话声。
“……青桐,你可知孤的心意?”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也有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
“殿下厚爱,臣与舍妹,感激不尽。”兄长的声音依旧冷静。
“只是感激?”太子声音微沉。
“殿下,”兄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阿沅是臣唯一牵挂。臣只愿她平安喜乐,而非卷入莫测漩涡。她的身份,也注定难以匹配东宫之主母尊位。请殿下……体谅。”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子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好,好一个唯一牵挂。青桐,你总是……让孤又爱又憾。”
脚步声渐远。
我坐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却因兄长那句“唯一牵挂”泛起细密的、酸涩的暖意。
宴席终了,送走太子。永嘉公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冷冷瞥了我一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最终落在兄长身上,却又迅速换上担忧的神色:“青桐,你方才那般回绝太子,怕是会惹殿下不快……”
兄长神色淡然:“母亲多虑了。太子殿下胸襟广阔,不会因此等小事见责。”他拱手一礼,“军中还有事务,孩儿先告退。”
他转身,目光与我短暂交汇,微微颔首,便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带了一丝孤寂。
永嘉公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缓缓抚上自己高耸的腹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诡谲的笑意。
父亲在一旁低声道:“殿下,青桐他……”
“老爷放心,”永嘉公主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青桐是我姜家的骄傲,妾身自然……会好好看顾他。还有阿沅,这般品貌,总要为她谋一门……最‘好’的亲事,才不枉费她叫我这声母亲。”
一阵风吹过水榭,带来几分凉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夜,我辗转难眠,悄悄起身,想到院中透口气。
远看父亲书房外灯火通明,空中隐约传来夜莺模仿永嘉公主的声音,压抑而激动。
“……必须是他!绝不能是那个女人的儿子继承一切!我的孩儿才是嫡出!……”
“……殿下,小心隔墙有耳……青桐如今深得圣心,军中……”
“圣心?呵……若他‘不小心’触怒龙颜呢?或者……干脆没了呢?”永嘉公主的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狠毒,“还有那个小贱人……那张脸就是个祸害!太子既然看上……不如就送进去,是福是祸,看她自己的造化!总好过留着碍眼!”
我手脚冰凉,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一步步退回到黑暗里。
几日后,父亲姜弘文在下朝回府途中,突发急症,呕吐不止,御医匆匆赶来,却已是回天乏术,当晚便撒手人寰。
死因蹊跷,疑为误食不洁之物,最终却以“突发恶疾”草草定论。
尚书府瞬间塌了天。
永嘉公主哭得晕厥过去几次,被诊出动了胎气,需静卧养胎。她强撑病体,主持丧仪,行事果决。
灵堂肃穆,白幡飘飞。
兄长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背影挺直如松,却笼罩着一层悲恸与孤寂,因为娘亲的缘故,他对阿父是又爱又恨。火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我跪在他身侧,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心口揪紧般地疼。
前来吊唁的太子赵琛一身素服,上前捻香,目光扫过兄长,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低声道:“青桐,节哀。姜大人去的突然,往后……府中还需你多支撑。”
兄长叩首还礼:“谢殿下关怀。”
太子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丧事过后,府中气氛愈发诡异。永嘉公主深居简出,安心养胎,对我和兄长的态度却愈发微妙,赏赐用度依旧丰厚,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疏离和监视。
兄长方寸更加沉默,军中事务繁忙,常常深夜方归。偶尔在府中遇见,他眉宇间的倦色和冷厉日益深重。
有时他会屏退左右,独自在父亲生前书房里一坐便是整夜。
只有一次,他在廊下遇见我,屏退左右,沉默地看了我许久,忽然抬手,极其快速地拂过我发间落下的一片白色纸屑(或许是灵堂飘来的),指尖冰凉,一触即离。
“
阿沅,”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好好待在自己院里,无事……不要出来。”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只能用力点头。
一个月后,永嘉公主足月生产,竟真的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洗三礼办得极为隆重,冲淡了府中的哀戚。她抱着那婴孩,脸上洋溢着慈爱满足的光芒,看着前来道贺的兄长,笑意深深。
“青桐,你看,你弟弟多像老爷。”她将孩子递过来些,“你是兄长,日后……可要好好护着他,将这姜家门楗,发扬光大。”
兄长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自然。”
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指节根根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