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魂》土乔禾

8、第 8 章

　　宫宴那日，天色沉得似砚台里磨浓的墨。钱嬷嬷天未亮便领着几个丫鬟进来，春棠手巧，替我梳了双鬟望仙髻，簪上永嘉

　　公主送来的点翠嵌珠花簪，额间贴了花钿。天水碧的浮光锦宫装穿上身，冰凉丝滑，银线暗纹在烛光下如水波流动。
　　父亲姜尚书在二门外等候，见到我时，目光凝了一瞬，随即蹙眉，对钱嬷嬷道：“太过招摇，换那身藕荷色的。”

　　钱嬷嬷赔笑：“老爷，这是殿下亲自吩咐的，说小姐第一次入宫，不能失了体面。”

　　父亲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先行。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广袖下的手微微蜷缩，指尖掐着掌心。
　　马车驶入宫门，琉璃瓦在阴霾天色下依旧泛着冷硬的光。宴设千秋殿，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殿内暖香馥郁，与殿外清寒恍若两个世界。百官携眷早已入席，珠环翠绕，衣香鬓影。

　　我们被引至靠后的位置。父亲与同僚寒暄，我垂眸静坐，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银线缠枝莲纹上，试图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太子赵琛坐于御阶左下首，身着杏黄蟠龙常服，气质温润，正与身旁的二皇子低声交谈。二皇子赵琮年岁稍长，面容沉静，端着茶盏，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不易察觉的审度。

　　三皇子赵珩来得晚些，一身绛紫锦袍，金冠束发，眉眼飞扬，进来便笑着与几位宗室子弟招呼，目光掠过女眷席时，带着惯有的轻佻与审视。看到我时，他视线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遥遥举了举杯。
　　我迅速低下头，指尖冰凉。

　　五公主赵璎珞与六公主赵瑶华相携而来。璎珞穿着浅碧绣兰草宫装，气质柔婉，看见我，微微颔首，笑意温和。
　　瑶华则是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裙，环佩叮当，发间赤金步摇璀璨生辉，她斜睨我一眼，唇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比较与敌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永嘉公主坐在父亲身侧稍前的位置，华美宫装衬得她雍容万分，她笑着对陛下说了句什么，陛下抚须点头。
　　旋即，便有内侍扬声笑道：“陛下有旨，今日佳宴，岂可无艺助兴？听闻各家千金皆才艺双绝，不妨一一展示，以娱圣心？”
　　席间顿时响起轻柔的附和与窃窃私语。贵女们或矜持或羞涩，却皆是有备而来。谢氏女一幅《万里江山图》笔墨酣畅，引得陛下称赞；崔氏女一曲《胡笳十八拍》琵琶声声泣诉，赚得不少感慨；就连六公主赵瑶华也起身舞了一曲，身姿翩跹，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明媚张扬。
　　掌声与赞美声中，我始终垂着头，希望无人注意。

　　然而，永嘉公主温柔含笑的声音终究响了起来，穿透丝竹之声，清晰落入我耳中：“陛下，臣妾家中这小女儿，平日虽沉默寡言，于琴道却略通一二，不知可否献丑一曲，为陛下和殿下助兴？”

　　所有的目光霎时聚焦过来。父亲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陛下似乎有了些兴趣：“哦？姜卿的女儿？抬起头来。”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敛衽行礼，依言抬头，目光却依旧恭敬地垂落在地毯繁复的纹样上。

　　殿内有一瞬极细微的寂静。

　　“倒是个齐整孩子。”陛下声音听不出喜怒，“便奏一曲吧。”

　　内侍抬上琴案，放置殿中。那是我熟悉的班墨院常用的蕉叶式七弦琴。我走过去，跪坐于蒲团之上，指尖触上冰凉的琴弦。

　　殿内灯火通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我闭上眼，努力忽略那些探究、好奇、乃至嫉妒的视线，脑中唯余兄长教我执笔习字时，那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雀鸟不安的啁啾。
　　指尖拨动，琴音流泻。

　　并非时兴的华丽曲调，我弹的是一首极古旧的《猗兰操》。旋律孤清，意境空远，带着山野幽兰独处空谷的寂寥与自持。琴声起初还有些滞涩，渐渐便流畅起来，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剔透，不染尘埃。

　　我仿佛不再是这富贵堂皇宫殿中的焦点，而是回到了广陵旧宅，娘亲在灯下咳嗽，兄长在院中练剑，剑风扫过落叶，而我坐在廊下，听着远方雀鸟的啼鸣…
　　最后一个音符散去，余韵袅袅。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忽然，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一个身着玄色深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的身影，不知何时立于灯影昏暗处。那人身形高瘦，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直直落在我身上。
　　“好一曲《猗兰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似古钟轰鸣，“空谷传响，哀而不伤。小姑娘，你心中自有丘壑。”

　　席间众人皆露惊疑之色。陛下却微微直起身：“大祭司何时出关了？”
　　那人缓步走入灯光下，面容清癯，看不出年岁，唯额间一道竖纹深如刀刻。他并未先回陛下的话，目光依旧锁着我，指尖掐动极快，似在演算天机。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令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此女命格，非同寻常。兰姿蕙质，身系幽韵；灵台清明，可照山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为深邃，仿佛透过我，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其运数与国祚…似有幽微牵连。福兮祸兮，皆系于此异数。

作者有话说

　　亲们，十几年未见希望大家都很好，，我回来了，有空多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