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阿兄离京,像抽走了这深庭小院里最后一丝活气。
我守着这方天地,读书、习字、喂鸟,将那份不安深深摁进心底,长出沉默的壳。
班墨院里,贵女们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太子妃遴选,钗环叮当,暗流涌动。
而我,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窗外鸟雀的啁啾,它们似乎在急切地传递着远方的风沙、和某种不祥的预兆。
直到宫中夜宴的请柬,递到了我这冷清院落。
兄长远赴北境后,老院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雀鸟时不时的啁啾。
我每日卯时起身,自己对着铜镜梳简单的双鬟。镜中的人影日渐抽条,眉眼间的稚气褪去,逐渐显露出一种近乎昳丽的轮廓。肤是冷的白,眉眼却极黑,唇不点而朱,安静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与朦胧。
春棠有时看呆了,会喃喃道:“小姐,您真像画上的仙女儿…” 我便会垂下眼,继续挽发,不愿多看。
早饭多是清粥小菜。钱嬷嬷偶尔会来,皮笑肉不笑地转一圈,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我的脸和身量,说几句“殿下惦记小姐,让小姐多添些衣裳首饰”的场面话。
大部分时间,我独自对窗临帖。兄长远行前,给我留了整整一箱字帖和书卷。他说:“字是门面,书是胆魄。多看,多记。”
我临得很慢,一笔一划,力求与范本一致。写着写着,仿佛他仍站在身后,握着我的手,呼吸轻拂耳畔。写累了,便抬头看院中那棵老槐树。麻雀、黄莺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
“东墙…花狸…偷鱼…”
“西角…仆役…嚼舌…”
“北苑…送来…新衣料…红得像血…”
断断续续的讯息混在嘈杂的鸣叫里,需得极专注才能捕捉一二。
我常撒些米粒在窗台,它们便扑棱着落下,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瞅我,胆子大的甚至会跳上窗棂,啄食我指尖的饼屑。
班墨院的课业照旧。
我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却再无法像从前那样被轻易忽视。即便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木簪,那张脸也太过惹眼。走过廊下,总能感觉到各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
琴艺课上,博士抚完一曲《幽兰》,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我身上:“姜芷沅,你指法尚需锤炼,然意境空远,透澈孤清,于此道颇有天分,当潜心习之。”
我起身垂首:“谢先生教诲。”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下学时,几位衣着华丽的贵女聚在白玉廊柱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耳中。
“清河崔氏女昨日入宫觐见皇后娘娘了,那气度,真真是…”
“谢家姐姐的《洛神赋图》才叫一绝,太子殿下看了都赞不绝口呢。”
“有些人啊,空长了一张脸,腹内原来草莽,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六公主赵瑶华穿着一身石榴红缕金绣蝶恋花宫装,环佩叮当,斜睨我一眼,唇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五公主赵璎珞轻轻拉了她一下,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衣裙,柔声道:“瑶华,慎言。”她转而对我温和一笑,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紫苏妹妹的琴音,总能让人心静。”
我低头:“公主谬赞。”目光掠过她绣鞋上滚着的细小南珠。
课余,我更常流连于博士存放杂书的偏殿。那里有许多医药典籍,《神农本草经》、《雷公炮炙论》…泛黄的纸页上,各种草药图形栩栩如生。我指尖抚过那些描绘药性的小字,心下竟觉异常宁静,比应对那些贵女们的目光轻松得多。
偶尔,我会对照图谱,在院中墙角辨认那些无人问津的野草,半夏、柴胡、当归…春棠看得目瞪口呆,又不敢多问。
太子赵琛来班墨院的次数渐多。有时是巡视课业,有时是与博士论经。他总穿着杏黄或月白常服,气质温润,言谈清雅。目光掠过我时,会比其他地方停留得稍久一些,那温和底下,是帝王家天生的审度与计算。
一次我独自在偏殿翻阅一本极为古旧的《山海药注》,看得入神,未察觉身后有人。
“对医药感兴趣?”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惊得指尖一颤,古书险些脱手,回头见是太子,忙敛衽行礼。
他虚抬一下手,目光落在我方才看的页面上:“‘沙棠之木,御水不溺’。可知生于何处?”
我垂眼,睫羽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西山经》有载,昆仑之丘有木焉,其状如棠,华黄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笑道:“看来姜尚书府上,藏珠蕴玉。不止青桐文武双全。”他放下书,又道,“北境刚传来捷报,青桐率轻骑深入漠北,斩敌酋于马下,父皇甚悦。你兄妹二人,皆非凡品。”
我心头莫名一紧,只低声道:“兄长为国尽忠,是臣子本分。”
阿父姜尚书来小院的次数多了些。他依旧保持着文官特有的清雅俊逸,岁月待他宽厚,只眉宇间添了更深沉的官威与算计。他常问起我课业,偶尔会看着我的脸出神,目光透过我,不知在看谁,最终只是叹口气:“你这般容貌…也不知是福是祸…” 转而便会说起兄长军中的捷报,或是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
永嘉公主的赏赐依旧不断,衣衫首饰愈发精致华贵。她常召我过去说话,问些班墨院琐事,或是兄长可有家书回来。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笑容温婉得无懈可击:“青桐出息,你又是这般品貌,如今我又有此盼头,老爷不知多开心。我们姜家,总算是否极泰来了。”她腕间翡翠镯子通透欲滴,映得她指甲上鲜红的丹蔻,鲜艳得像刚凝固的血。
这日,宫中内侍突然前来宣旨,陛下将于宫中设宴,庆贺北境大捷,特令百官携眷出席。
钱嬷嬷满脸堆笑地送来新裁的衣裙,一套天水碧的浮光锦宫装,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暗纹,光线流转间,似有水波荡漾。
“小姐快试试!殿下特意请了江南最好的绣娘,熬了半个月呢!此次宫宴非同小可,太子殿下、各位皇子公主、各家闺秀都会出席!”
春棠帮我换上衣裙。镜中人身形窈窕,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天水碧的衣料衬得肌肤冷白剔透,眉眼愈发黑得浓郁,唇色不点而朱,安静站立时,竟真有几分洛水神女的缥缈之姿。春棠秋蕊看得忘了呼吸。
我却觉得那广袖下的手腕空落落的,微微蹙眉。
赴宴前夜,我辗转难眠。悄悄起身,挪开那个沉重的旧柜子,手伸进墙洞暗格。那只鲛绡袋静静躺着,触手冰凉依旧。我没有打开它,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着滑腻的袋面,仿佛能汲取一丝虚无的勇气。
窗外月色凄清,几只夜枭蹲在槐树枝头,发出几声短促而诡异的呜咽。
“不安…不安…”
“危险…宫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