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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马车再进尚书府,这回走的是正门。

      钱嬷嬷脸上的笑堆得实实在在,褶子都深了几分:“芷沅小姐,您可算到了!少爷早吩咐下来了,汀兰院一直给您收拾着呢!”

      汀兰院不大,但敞亮。青砖墁地,窗明几净,墙角还新栽了几竿翠竹。两个穿着干净青布衫子的小丫鬟垂手立在廊下,见了我便齐齐道福。

      阿兄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靛蓝麒麟纹常服,腰束玉带,人挺拔得像抽了新枝的翠竹。

      眉眼间的书卷气淡了些,添了种说不清的沉毅,眸光黑沉,扫过来时,让人心里莫名一紧。

      “芷沅。”他上前,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小包袱,指尖在我腕上轻轻一搭,试了试温度,“路上没着凉吧?”

      “没。”我仰头看他。他好像又高了,我得微微仰着头。

      他点点头,对钱嬷嬷道:“有劳嬷嬷。小妹体弱,饮食起居需仔细,一应事务仍由我院里张嬷嬷打理。”

      钱嬷嬷连声应“是”,态度恭顺得很,全然不见两年前的轻慢。

      院门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阿兄领我进屋。屋里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松木香。他指了指内间雕花木床:“你住这里。这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棠,一个叫秋蕊,以后伺候你。”

      春棠机灵,立刻捧来一个手炉:“小姐捧着暖暖手,刚灌的。”

      秋蕊则端来一盏冰糖燕窝:“少爷一早吩咐炖上的,说小姐舟车劳顿,得补补。”

      我捧着温烫的手炉,看着那盏晶莹剔透的燕窝,有点恍惚。这不再是那个需要阿兄自己生火取暖、偷藏点心的破旧西厢了。
      阿兄旬末从营里或太学回来,依旧查我功课。只是不再需要他亲自去寻蒙书,书房里一整排花梨木书架,经史子集俱全。

      他依旧站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习字。
      大手包裹着小手,稳而有力。只是那墨是上好的徽墨,纸是宣城净皮,笔是紫狼毫。
      “腕要平,”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我耳畔,还是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和……铁器擦拭后的凛冽气,
      “力从腕发,不是用指头抠。”
      写出来的字依旧歪扭,他看了,只淡淡道:“比上次有进益。”

      闲暇时,他仍在院中练剑。招式愈发狠厉迅猛,剑风扫过,新栽的竹叶簌簌落下。我坐在廊下看,春棠在一旁给我打扇子,秋蕊端着茶水点心候着。

      我拍手,他收剑回身,额角有细汗。春棠赶紧递上温热的帕子。他擦了一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抿紧,又成了那个沉稳持重的年轻将领。

      夜深时,他依旧会屏退左右,挪开多宝阁上的一个青瓷瓶,露出后面小小的暗格,取出那只鲛绡袋。
      烛火下,他展开那幅画,看得比从前更久。画上的雨巷依旧,墨色氤氲,仿佛隔着层层时光。有一次我起夜,瞧见他指腹极轻地摩挲过画中我的发梢,眼神深得望不见底。

      我也入了班墨院。因着阿兄的军功和太子青眼,再无人敢当面议论“养女”二字。我依旧沉默,课业却拔尖,尤其古籍文字,过目不忘。

      五公主赵璎珞常邀我对弈,六公主赵瑶华依旧爱凑过来,捻着棋子打量我:“喂,姜芷沅,你阿兄几时回京?让他教我们骑马可好?”

      我只垂眼:“阿兄军务繁忙,臣女不知。”

      我将宫里赏的点心大多省下,带回院子。春棠细心,帮我用小巧的食盒分装好。一部分留给阿兄,一部分我依旧掰碎,撒在窗台和竹林下。

      各色雀鸟照旧飞来,叽叽喳喳。春棠秋蕊起初讶异,后来便也惯了,有时还会笑着看那些胆大的麻雀跳上石桌啄食。

      “饿了...东边厨房...新蒸了玉露团...”
      “ 怕...那边...有黑猫...”
      “北境...风沙大...死了好多人...”

      零碎讯息钻入耳中。我捏着点心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一次我染了风寒,低烧咳嗽。阿兄那日恰在营中未归,是张嬷嬷拿着对牌急急去请了相熟的太医来。药煎好了,我嫌苦不肯喝,秋蕊急得没法子。

      夜里阿兄回来,衣袍都没换,径直进来。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坐在我床边,接过药碗。
      “喝了。”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我皱着脸摇头。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颗蜜渍梅子。“喝完吃这个。”他把药勺递到我嘴边。
      就着他的手,我一勺一勺把苦药咽了。他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没洒出一滴。

      吃完药,他把梅子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触到我掌心时很快缩回。

      “睡吧。”他替我掖好被角,吹熄了灯,在外间榻上守了一夜。我听见他起身给我换了好几次冷帕子。
      岁月在这看似安稳的时光里淌过。阿兄越来越忙,太子倚重,陛下也多次召见。
      永嘉公主赏赐更勤,父亲姜尚书来时,脸上总带着笑,看阿兄的眼神却复杂难辨。

      只有我知道,阿兄那枚玄铁令牌从未离身,夜半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凝视那幅画时,眼底的沉郁也越来越重。

      北境烽烟再起的消息传来时,是一个秋日。
      陛下点将,太子力荐。

      圣旨下达那日,阿兄在院中站了许久,秋风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他回屋收拾行装,那幅画被油纸层层包裹,塞进箱笼最底层。

      “芷沅,”他蹲下身,与我平视,目光沉得像墨,“阿兄要出去一段时日。你留在府中,安心进学。遇事...可去求见太子殿下,或寻张嬷嬷。”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极低:“那幅画的事,死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记住娘的话。”
      我重重点头,喉咙发紧。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最终却只重重按了下我的肩膀。
      “等我回来。”

      他起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卷起冷硬的弧度。

      我追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廊庑尽头。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扑在脸上,又冷又涩。
      檐下叽喳的雀儿忽然齐齐噤声,扑棱着翅膀惊慌四散,飞入灰蒙蒙的天空。
      我心头那根弦,猝然绷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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