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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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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的日头毒,晒得人皮子发烫。
娘一下车就栽倒了,咳得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可她没躺几天就硬撑着爬起来,揪着我到院子里。
“看清楚了,”她拿过绣绷,手指抖得厉害,针脚却稳得骇人,“线从底下走,藏严实了,别叫人瞧出线头。”她咳得喘不上气,额上全是虚汗,“女儿家手脚不利索,往后指望谁?指望不上!”
她教得急,像后头有鬼撵着。白日学缝补、认野菜、生火,夜里就着豆大的灯逼我认字。“记不住也得记!”她嗓子哑得剌耳朵,“你阿兄……你阿兄就是书念得好,才叫人不敢小瞧……”
有时她也教点别的。怎么用剪子捅人最疼,怎么往泥地里摔能不伤筋骨。她甚至拖着病体,比划了几下外祖家传的枪法步子,喘着大气说:“逃命时……用得着……”
隔壁彩萍姐常来。她家是乡里的富户,有时她家请的乐师奏曲,舞姬练姿,我扒着墙头偷看。娘瞧见了,没骂我,只淡淡说:“学点也好,将来……或许用得上。”
我确实学了。彩萍姐悄悄带我瞧过几次,我身子软,记性好,那些柔媚姿态看几遍就会了。只是跳给娘看时,她只看一眼就别过脸,眼圈有点红。“好看是好看……”她声音很低,“别叫人轻看了去。”
娘是端庄明丽的,即便病骨支离,坐在那儿脊背也挺直。我却不同,眉眼一天天长开,越发娇媚柔弱,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水色,跟娘没有半分相像。
河边的芦苇荡里常有锦鸡。我蹲在那儿洗衣时,它们就叽叽咕咕地叫。
“北边……打仗了……好多人……”
“会稽郡……要热闹了……”
“那个小将军……真厉害……”
我攥着捣衣杵,听着。水波晃啊晃,映出我怔怔的脸。会稽郡……那是我们来的地方。
有时湖上会掠过一两只鹤,姿态翩跹,叫声清越。
它们落在浅滩处,优雅地梳理羽毛。
我看着看着,有时会不自觉地站起身,学着它们伸颈、展翅、踮足旋转。
水边的风拂过我的裙摆和发丝,那一瞬间,仿佛我也能轻盈地飞起来。
娘偶然从窗口看见,并不阻拦,只是沉默地看很久,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一个桃花将尽的黄昏,娘把我叫到床边。她脸色灰败,喘气声像破风箱。
“芷沅,”她攥住我的手,冰凉黏湿,“娘……不行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眼泪啪嗒掉下来。
“你不是娘亲生的……”她眼神涣散,断断续续,说出那个破庙神龕下的秘密。永和七年的大雪,女婴,紫苏叶,长命锁,心口的桃花胎记,还有那道人的叹息。
我听得傻了,连哭都忘了。
“你阿兄……他命硬,也苦……”娘的眼神开始飘,手却攥得死紧,“娘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吃人的地方……不放心……芷沅,你不一样……那道人说……蛟龙得水,桃夭逢春……你是你阿兄的福星……你得帮帮他……一定……要帮帮他……”
她的手猛地一紧,随即无力地滑落。
窗外,最后一瓣桃花打着旋儿,盖在她渐渐冷掉的手背上。
我成了没娘的孩子。
守孝的日子清苦。彩萍姐和铁柱他们常来,送米送菜,帮我砍柴挑水。
我时常去河边,听那些鸟儿叽喳。它们说北边的仗快打完了,说那个年轻将军如何英勇,说京城来了旨意,说……有人要来接我了。
两年后的一个清早,喜鹊在枝头吵得厉害。那辆眼熟的青布小车果然又停在了门口。
下来的还是那个胖管家,脸上堆满了笑,是真心的敬畏:“芷沅小姐,老爷和少爷特接您回府!青桐少爷如今了不得!在军中立了大功,深得太子殿下信重!老爷说,已为您打点好,可入宫中的班墨院进学!”
我沉默地收拾了小包袱。里头是娘的旧衣,我的绣活,还有那块长命锁。
彩萍姐红着眼圈塞给我一双新鞋垫,鞋垫里层绣了朵小小的桃花。“京城地硬,垫软和点……别叫人欺负了去。”她哽咽着。
马车颠簸着离开。车帘晃动间,我看见一只白鹤掠过远处的水田,姿态优雅,向着北方飞去。
我攥紧了怀里冰凉的长命锁。
福星。
阿兄。
那吃人的地方。
水洼里我的倒影晃晃荡荡,退出娇憨,眉眼娇媚,唇红齿白,和娘的端庄明丽没有半分相似,却莫名像极了水中那只鹤亭亭玉立的影子。
阿兄,我回来了。
这一次,芷沅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