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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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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赵珩提着金丝笼转进来,里头立着只玉爪鹰,通体雪白。“芷沅瞧,”他隔窗招手,玉冠明珠晃眼,“海东青里的极品,凶得很!”
我攥紧阿兄衣角探头,那鹰倏地振翅,铁喙骇人。阿兄单手护住我,另一手轻抚过鹰羽,猛禽竟立刻垂首敛翅,温顺如鸽。“怪道太子总夸青梧驯禽有术,”赵珩笑,“明日西苑春猎,带芷沅同去?”
永嘉公主施施然从回廊转来,“珩儿莫闹,芷沅才六岁,经不起围场喧哗。”她说着,却将一块蟠龙玉佩系我腰间,“不过见见世面也好。”
西苑草场新绿如茵。
太子赵琛远远迎上,解下猩红大氅裹住我:“风大,仔细着凉。”大氅沉水香暖,袖口貂毛蹭得脸痒。
投壶时我坐太子膝头数箭。轮到阿兄,他连中九矢,最后一支却偏三寸。太子笑着捏我鼻尖:“你阿兄这是让着孤呢。”
午宴公主布菜。蜜渍樱桃推到我面前时,她忽轻咦:“芷沅这眉眼,倒似我娘家侄女小时候。”指尖将掠我鬓边,阿兄微侧身,恰好挡开。
后院忽喧哗。西域孔雀倏然开屏,锦羽映日生辉。
赵珩折海棠逗引,那孔雀竟朝我踱来,落下一根金翠翎羽。
阿兄拾起为我簪发。流光溢彩间,太子抚掌:“好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真像年画里的送福童子。”
公主掩口轻笑:“既如此,让芷沅常进宫走走。太后最爱伶俐孩子。”她转头吩咐侍女,“取前儿陛下赏的东珠串来,给芷沅戴着玩。”
晚霞染红御河时登车辞行。辘辘过金水桥,阿兄忽问:“芷沅喜欢宫里么?”
我摆弄东珠串摇头:“不,要和娘亲阿兄一起。”
他轻笑,用大氅裹紧我。
回西厢,娘正对灯出神,见我们急忙收起桌上针线——是件缝半截的百家衣,用的都是旧布片。
“公主今日送来不少衣料。”娘指榻上云锦,“说是给芷沅做新衣。”
阿兄拿起最上面那匹桃红锦缎,对着灯细看。锦缎暗纹织金线,凑近能闻淡淡花香。
“洗洗晒晒再用吧。”他将锦缎单独收起。
翌日阿兄去太学,
天未亮,灶房的蒸汽就混着桂花甜香漫进院子。
娘咳着,把最后一块糕包进油纸,塞进那只新缝的青布书袋。袋角一株墨竹歪扭——是我偷摸绣的。。“太学里都是贵人,”她替阿兄整理衣襟,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凡事谦让些。”
阿兄嗯了声,书袋挎上肩。柜子里也塞满娘熬红眼赶出的衣裳,从十岁到二十岁,一套套压得实实沉沉。
檐下雀儿忽地噤声。
阿兄捏捏我耳朵:“芷沅在家要听话。”
太学在皇城东南角,青砖高墙内书声琅琅。我数到第七日,溜出西厢。娘正绣帕子,针尖刺破手指时,我已跑过三条街。
太学巷口老槐树下,我躲着等散学。
钟响时,赵珩最先出来,一把将我抱起:“小芷沅怎么来了?”
太子赵琛随后出来,解下云纹披风裹住我:“胡闹,这么冷的天。”他掌心暖得像小火炉。
阿兄最后出来,见我被围在中间,眉头微蹙。
太子笑着将我递过去:“你妹妹倒是个胆大的。”
赵珩突然掏出个糖人:“昨儿市集上瞧见的,像不像芷沅?”糖人捏成女娃娃,腮帮点着胭脂红。
回府马车里,阿兄一直沉默。直到我掏出捂化的糖人,他才轻轻叹气:“以后不许独自出门。”
几日后,爹来了。身后胖管家端着盖红布的木盘。
“婉娘,”爹声音干涩,“这里终究不便。殿下性子娇,你们在此,我怕委屈孩子。”
娘安静听着,脸上蒙着灰,只有抠着裙裾的手指泛出青白。
“广陵老家还有些田宅,够你们衣食。”红布揭开,是银钱和地契。“青桐得留下。他是姜家血脉,天资好,留京才有前程。”
娘缓缓抬头,看了爹很久。眼底那点光灭了,只剩死灰。
她极轻地点头:“好。我带芷沅走。”
阿兄猛地攥紧拳,手臂绷直,脊背挺得像枪。嘴唇抿得苍白,眼底骇浪翻涌,却死死压着。
“父亲!”他嗓子哑得裂开。
“桐儿。”娘打断他,声音轻而碎,“听话。留下。”
她颤抖着手,冰凉指尖抚过阿兄的脸颊。然后摸索到脖颈,解下旧绳系着的铁牌。黑沉,边缘磨光,刻着模糊的虎头。
她塞进阿兄手里,合上他手指,用力握住。
“你外祖父陇西李弼,”娘的声音低如耳语,“不是罪臣。他是被卖给了契丹人,万箭穿心,死无全尸。李家一百三十七口……”
她咳起来,血沫溢出口角,袖子狠狠擦去。
“别学文。去拿回李家的枪。”
阿兄的手猛抖,铁牌烫人。他眼圈骤红,却死咬牙关,重重点头。
离京那日,天色灰白。旧青布小车停在偏角门。
阿兄来送。新靛蓝衫子,衬得人如青松。可那双眼,黑沉如冰潭。
娘最后看他,唇动了动,终无言,只用力捏他手臂,决绝转身登车。
我“哇”地哭出来,扑过去死抱住阿兄的腰。
“阿兄!我不走!要阿兄!”
阿兄身体一僵。慢慢蹲下,冰凉手指笨拙擦我的脸。
“芷沅乖,”他嗓子劈哑,“听娘话。广陵有铁柱、大牛还有彩屏姐,比这里好……”
他试图笑,嘴角弧度僵得难看。
车夫催了一声。
阿兄呼吸重挫,闭眼再睁,眼底冰裂。他猛地死搂住我,力道勒得骨疼。那瞬,我清楚感觉他身体的颤,和胸腔里撞得又快又重的心。
但这拥抱只一瞬。
他硬生生掰开我的手,抱起我塞进马车。车门关上刹那,他飞快别开脸,下颌绷成冷线,喉结剧滚。
马车动,轱辘吱呀呀。
我扑车窗哭着喊阿兄。
他身影立冰冷角门,一动不动,靛蓝在灰天高墙下,又小,又固执。
檐下雀儿忽然全都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