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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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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的窗纸刚透进一点蟹壳青的晨光,娘亲便压抑着咳嗽起身了。我爬起来,赤着脚跑到她身边,用小手给她捶背,可惜没什么力气。
兄长青桐早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衫子。稀疏的晨光落在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沉静如水。
他走到墙角,从柜子后的缝隙里,小心地取出那只流光溢彩的鲛绡袋,看了一眼里面安好的画卷,又谨慎地放回原处,这算是一个灼人的秘密。
敲门声轻响。侍女春桃和春杏端着铜盆和吃食进来,水面飘着几瓣桃花。“公主吩咐,给新来的夫人小姐梳妆。”她目光扫过娘亲粗布衣裳,嘴角弯得恰到好处。
轮到兄长时,她递来一套月白锦袍。“公子换这身吧,今日要见客。”袍角绣着暗纹,是宫中的样式。
青梧恭敬道:“多谢姐姐。”却未接,他眼睛望向娘亲,
娘亲发了声:“梧儿,换了吧。”
娘亲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挽好发,又给我扎了两个小揪,用褪了色的头绳绑紧。她看着我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当水榭那边隐约传来丝竹笑闹声时,那个面团团的胖管家又来了,脸上依旧是那副厚厚的笑容:“公主请公子和小姐过去一趟,今日府里来了贵客,几位殿下到了,正好见见。”
宴设在水榭。皇子们锦衣华服,太子赵琛温润如玉,二皇子赵琮沉稳持重,
三皇子赵珩眉眼飞扬,带着骄纵之气。
几位公主也赫然在席——五公主赵璎珞穿着浅碧衣裙,眉目温婉,正安静地坐在太子下首;
六公主赵瑶华则是一身石榴红宫装,珠翠满鬟,娇艳明媚,正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席间众人。
唯独兄长一袭白衫,青葱挺拔,却如芝兰立於杂草。
最先瞧见我们的是三皇子赵珩,他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貔貅,瞧见兄长,眼睛一亮,竟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哟,尚书府里还藏着这等人物?这气派,比宫画上仙童也不差,这小女童也粉雕玉琢,姑姑,您府上真是藏龙卧虎啊!”他最后一句,笑嘻嘻地冲永嘉公主说道。
六公主赵瑶华闻言,也好奇地望过来,目光在兄长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审视与兴趣。
公主笑吟吟端起粉彩酒盏:“是尚书家的大公子青梧和养女。”酒液晃出甜腻香气,“尝尝府自酿的蔷薇露。”
阿兄走上前几步,步履沉稳,微微躬身向太子和皇子公主们行礼,然后转向公主,依着昨日父亲的吩咐,低声唤了句:“母亲。”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玉磬轻击。
水榭里暖香浮动,与西厢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五公主赵璎珞放下茶盏,对我们微微颔首,笑意温和;六公主赵瑶华则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原来是大公子和妹妹,起来吧,不必多礼。”
太子赵琛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过来,微微一笑:“确是难得。青桐是吧?姜尚书方才还提起,听闻你自幼读书极好,开蒙早,箭术也佳?”
十岁的少年,立于华庭之前,竟未显丝毫畏缩。他弯腰行礼道:“殿下谬赞,青桐愧不敢当。不过是闲时胡乱习得几分微末之技。”
“哦?”赵珩来了兴致,放下玉貔貅,抚掌笑道,“正好园子里设了箭靶,露一手给我们瞧瞧?也让姑姑看看你这新儿子的本事!”他语气带着起哄的意味。
永嘉公主抚掌笑道:“珩儿这主意极好!青桐,便让几位殿下看看吧。”她的目光掠过阿兄素净的衣衫,语气淡淡,“这孩子,就是太简朴了些,回头叫人多做几身新衣裳。”
六公主赵瑶华也来了兴致,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也瞧瞧大公子的身手!”
内侍很快抬上箭靶,置于水榭对面的空地上。
兄长低声嘱咐我:“阿沅,就在这里,别乱跑。”我用力点头,小手抓紧了冰凉的栏杆。
兄长执弓上前。那一瞬,他身姿倏然挺拔如雪中青松,目光锐利如盯准猎物的鹰隼,周身温和书卷气尽褪,竟透出一股沙场般的凛冽。弓弦嗡鸣,羽箭连珠般射出!
嗖!嗖!嗖!
十支箭,支支势如破竹,狠狠钉入靶心红绸,最后一箭更是精准地劈开前一支箭的尾羽,牢牢占据最中心的位置!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水榭内静了一瞬,唯有弦余音袅袅。
“好!”太子赵琛率先喝彩,眼中满是赞赏,“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大有将风!”
赵珩也拊掌,眼中兴味更浓,掺杂着一丝挑衅:“有点意思!果然人不可貌相!姑姑,您这可是得了个宝贝!”
六公主赵瑶华眼中闪过惊艳,唇角笑意更深;五公主赵璎珞则轻声对太子道:“大哥,这位姜公子果然不凡。”
永嘉公主笑容满面,亲自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端到兄长面前,香风扑面:“好孩子!真是给府上长脸!赏你的,这是御赐的蔷薇露,甜着呢。”酒香甜腻,混着公主袖间浓郁的桃花香气,熏得人头晕。
兄长未接,侧身避开半步,语气恭敬却疏离:“谢母亲厚爱,青桐年幼,从未饮过酒,不敢糟蹋御赐之物。”
酒盏悬在半空。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赵珩忽然起身,拿起自己的弓:“看得我手也痒了,我也玩玩!”他挽弓搭箭,动作却浮夸潦草,箭尖左右晃动,毫无准头。
“三弟,小心些,莫要伤人。”太子微微蹙眉提醒。
话音未落,赵珩手一滑,箭矢“嗖”地一声脱弦而出,力道惊人,却失了方向,竟是直冲我面门而来!
席间惊呼顿起!五公主惊得掩口,六公主也瞪大了眼睛。
我吓呆了,抱着冰凉的栏杆,忘了躲闪,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电光火石间,兄长猛地侧身,将我完全严实地护在身后,左臂疾抬格挡!
“嗤啦——”
箭镞撕裂布料的声响尖锐刺耳。它擦过他手臂,带出一道血线,几点殷红顿时溅在他青色的袖口和白皙的小臂上,触目惊心。与此同时,我仿佛听到一声极哀切、极清脆的鸟鸣,不知从何处传来,又瞬间消失。
“哎呀!失手了!对不住对不住!”赵珩放下弓,语气夸张地歉然走来,眼底却没什么真切波澜,目光扫过兄长流血的手臂,带着一丝玩味。
公主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抽出袖中的丝帕就要去按那伤口,声音急切:“快传太医!快快!”
兄长后退半步,再次避开她的碰触,自己用右手迅速按住流血的手臂,声音依旧平稳:“谢母亲关心,只是皮外伤,无碍。”
血珠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青石板地上,开出小小的、暗红的花。
公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不断渗血的伤口和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嘴唇抿得死紧。
太医很快赶来,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兄长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伤的不是他自己的手臂。伤口露出来时,确实不算深,只是一道皮肉翻卷的划痕。公主紧盯着那伤口,直到纱布完全覆上,才像是骤然松了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堆起笑容:“万幸只是皮肉伤!珩儿,你太毛躁了!回头定要送最好的金疮药来给你表兄赔罪!”
赵珩笑嘻嘻地拱手,浑不在意:“我的错我的错,回头就让人送宫里最好的药来,保准一点疤都不留!”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继续,不久便散了。
回到西厢,房门一关,娘亲立刻抓住兄长未伤的手臂,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桐儿,你的伤……让娘看看……”
“无事。”兄长打断她,声音低沉。他快步走到墙角,取出那只鲛绡袋,拿出画卷,就着昏暗跳动的烛光,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烛芯啪地爆了一下。
画面上,雨巷依旧,墨色氤氲。然而,画中兄长左臂的衣袖处,竟无端多出一道裂口!边缘染着一抹刺目的朱红!那位置、那形状,与他臂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处分毫不差!
娘亲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捂住嘴,连连后退,直至撞到冰冷的床沿,发出沉闷一响。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画上那抹新鲜的、刺目的朱红,正以一种缓慢却清晰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仿佛被下面的宣纸悄然吞噬消化……最终,只留下一道极浅极淡的粉色印记,如同即将愈合的旧伤。
画中七日,人间一载。
那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在昏黄烛光下,透着幽冷的、非人间的光泽。
窗外,夜枭突然凄厉短促地叫了一声,划破死寂。
兄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抹浅淡的粉色印记,指尖冰凉。他抬眼看我,眸光深不见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阿沅,这画的事,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用力点头,小手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夜深人静,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紧闭的窗外,万籁俱寂中,忽然传来极轻微、极诡异的一声——
“笃。”
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坚硬的喙,或者别的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