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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送她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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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期末考,教室里的学习气氛越发浓重,成绩决定新年的乐与忧。
就连平时上课瞌睡的宁一梵,有时下课都在和数学题较劲。
倒是夏仲漫像换个人似的,不是上课吃零食就是睡觉,就连老师提醒都无动于衷,依旧我行我素。
在结束第一场考试时,从后往前收卷,当凛杳站在夏仲漫面前,桌上的试卷除了名字,一片空白。
凛杳的神色微微讶异,不像是平时夏仲漫的作风。
夏仲漫将凛杳的讶异,尽收眼底。手指随性地转着中性笔,后背散漫地靠在桌边,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在乎自己在意的人对她的看法。
考试的最后一天,又下起了雪,沸沸扬扬,将世界的污垢也染成冰清一片,就如同肮脏的心披着善良的裹羞布。
考试完,凛杳被留下来打扫卫生,一同留下的还有夏仲漫。
廊道中,刺骨的穿堂风宛如疯狂的诗人,狼毫挥洒,鬼啸狂傲。零零散散的几人追逐打闹,很快消失在眼前。
一墙之隔的窗外,雪声簌簌。寂然的教室,凛杳站在讲台上擦黑板,呛人的粉笔末迎面袭来,令人生厌。
廖寂的空间,倏然响起声音,回声交织。
“凛杳,我有话想对你说,你不用回头。”夏仲漫望着凛杳的背影。
凛杳停顿手中的动作,盯着附在黑板表面的粉笔末,出了神,淡声:“你说。”
夏仲漫兀自开口:“以前的我总是针对你,怼你的每一句,都能暂时让我暗自得意,让我有种在某方面赢你的错觉。我知道曾经的我说的那些话,很难听,总喜欢让你出丑,这样就会有人疏远你,孤立你。”
“我知道,曾经的那些话,无论对谁说,都会让人心里难受。所以凛杳,对不起。为我之前的言论以及人身攻击的话语而道歉,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把它说出来,说出来就好。”
凛杳晃了神,吸附在黑板上的粉末,随外界因素决定它的去处。
伸手抿了抿在指尖纹路中夹缝求生的粉尘。
与凛杳而言,夏仲漫的话,是伤疤愈合后的创可贴;是雨后初晴后的烂雨伞;是衣服口袋中过期中奖的彩票;是花店枯萎凋零的鲜花。
夏仲漫站在教室后门,怀中抱着书。
“凛杳,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我输给你,心服口服。”
她朝凛杳的方向鞠躬,无声说了句对不起,眼眸深处尽是歉意。
谁都料想不到,曾经孤傲的夏仲漫,也会为俗事低头致歉,她的傲慢也终将被现实磨平棱角。
夏仲漫眼中的凛杳,她不比任何人差,她欣赏凛杳的毅力。但由欣赏转换成的妒忌,那是恶毒不是欣赏。
她不敢奢求凛杳能够原谅她,毕竟之前的所作所为,不是一句道歉能够化解的。
谁都不知道,曾经脱口而出的伤人自尊的话语,到底会给他人留下怎样的,不可磨灭的心灵创伤,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能解决的问题。
凛杳没回头,自然也看不到这一幕,打扫完教室,凛杳背着寒假作业走出校门。
葳蕤的枯草被雪压弯腰,当树枝难以承受积雪的重量,“砰。”砸落地面,摔个粉碎。
道路上星星点点的路人,缩着脖子,迎着风雪归家。柏油路因车辆碾压,污泥浊水。路边的几家文具店,亮着明晃晃的白炽灯。
前面一辆微微晃动的三轮车,滞留在马路一旁,搭的棚子挂着烤冷面的招牌,在风雪裹挟之间,摇摇欲坠。
凛杳轻蹙眉,驾驶三轮车的老人精神矍铄,裹着棉袄,车轴上落满雪,因长时间待在室外而哆嗦身体。
凛杳上前询问:“奶奶,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没事的,姑娘。”周奶奶望着面前的姑娘,和善地说。
“可是……”凛杳担心她在风雪中待的时间长,身体吃不消。
因为今天是放假,学校门口的生意要比往常好点儿。周羡梣想让她早点儿回家,路面打滑,不好走。周羡梣拗不过她,将书包扔回家,又来校门口,准备接她回家。
“奶奶!”声音迫切而低沉,又莫名的熟识。
凛杳侧身,抬眸望去。不远处,周羡梣穿着薄款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
他擎伞踏风雪而来,染一身雪意。
凛杳发丝上沾满雪花,鼻尖通红,脸颊藏在围巾中,眼底像清潭,一不留神,便会深陷漩涡之中。眼底的泪痣又给人几分疏离意味。
周羡梣,他怎么来了?他喊谁奶奶?
待凛杳反应过来后,周羡梣站在他身边,默默将手中的伞,往凛杳旁边挪几分。
“奶奶,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凛杳。”周羡梣开口说,“凛杳,这是我奶奶。”
凛杳恍然打招呼:“奶奶好。”
“你就是小周新交的朋友啊。”周奶奶在凛杳的视线盲区,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周羡梣。
随之摇了摇头,叹口气,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如今小周也有在意牵挂的人喽。
*
某晚,怒吼狂风。
周奶奶端着热牛奶,准备敲周羡梣的房门,门没关,虚掩着,周奶奶直接走了进去。
周羡梣坐在书桌前,伏在桌案,埋头不知在写什么,丝毫没听见声响。
“小周啊,趁热喝,不要熬夜。”周奶奶提醒道。
谁知,周羡梣一如反常,慌忙从书桌上捞出书本,盖在面前的纸张上,带动桌上的书,散落在脚边。
“奶奶,您怎么不敲门啊,吓我一跳。”周羡梣心虚道,耳朵泛起些许不正常的红,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哪有不慌张的,生怕被别人抓包,他才急忙掩饰。
周奶奶佯装生气,将手中玻璃杯放在桌面,虽不响,但还是有些威严:“怎么,我家孙子的卧室还进不得了。”
周奶奶瞧见奶奶生气,连忙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奶奶,我不是那个意思。”
从来没见过自家孙子这幅慌乱的模样,不免有些稀奇,继续调谑。
“话说,乖孙,你刚才干嘛呢?这么紧张。嗯?”周奶奶戏谑地调笑。
他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不自在地抿唇,磕巴道:“没……没干嘛。”
总不能跟奶奶说,他拿人家的答题卡,又背着所有人偷偷临摹人家写的字吧。
“乖孙长大了,有秘密啦。这几个月有新朋友吗?”
“有,她是个很好的人。”周羡梣胳膊压在课本上,掩盖课本下独属于他的秘密,指尖卷缩。
一个,不被世人看好的朋友。她身边的恶意太多,让他替她挡一些,这样她就不用那么苦了。
“那小周要和新朋友好好相处喔,周奶奶笑了笑,蹂躏一把周羡梣地头发,“牛奶要趁热喝,早点睡吧。”
“嗯!一定会的。”额前碎发挡住眼皮,却挡不住眼眸中的坚决。
周羡梣指腹微微摩挲着玻璃杯壁,余温传递在掌心,像誓言般暗自发誓,庄重又认真。
课本下的纸张露出边角,圆润的字体,映着清秀字迹——凛杳。
“是小周的朋友啊。”周奶奶忙不迭地说:“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小周把阿杳送回家啊。”
既然周羡梣有意,雪夜停运的公交车,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她可是从未见过周羡梣为女生打伞的画面。
啧啧,现在看来,有猫腻。宁愿自己淋雪,也不肯让凛杳衣服上沾一片雪花。
“可是……”
“不用……”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周奶奶手一挥,打断两人讲话,暗自吐槽自家孙子,榆木脑袋,自己费尽心思,给他们制造机会,可不是看他们彼此推三阻四的。
“你忍心看人家姑娘冒雪回家吗?”周奶奶蹙眉开怼,转头笑嘻嘻道:“小杳,让这小子送你回家吧,女生雪夜回家不安全。”
周羡梣见奶奶双标,眉眼微挑。
得,终究是自己承担一切。
凛杳垂眸,纠结着。她怕周羡梣开口拒绝,他们还没熟悉到送对方回家的地步,自己也不敢开口说话。
周奶奶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骑上三轮车,“我自己回去了,记得把人家姑娘送回家啊。”
周羡梣皱眉,生怕她骑车不安全,但也不好留凛杳独自回家,开口:“奶奶你骑慢点,我先送凛杳回家。”
凛杳和周羡梣站在一起,一米六七的身高与周羡梣肩膀齐平,抬眼,看到少年的的侧脸,凸起的下颌线给他的五官增添锋利感。
周羡梣察觉到凛杳的视线,垂下眼皮,戏谑地挑眉:“看什么呢?”
“你。”凛杳冲口而发。
看什么。
你。看你。
脱口而出的话,来不及纠正。回答是周羡梣意料之外的答案,周羡梣插科打诨:“看入迷了,那就允许你多看会儿。”
看吧,免费给你看,只许你多看会儿。周羡梣在凛杳看不见的视野外,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凛杳羞赧地低下头,被周羡梣开玩笑,她不想做任何解释,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周羡梣见小姑娘低头默不作声,以为玩笑开过了头,沉声说:“书包沉吗?”
凛杳垂头走神,良久才听见周羡梣讲话:“什么?”
“我说,书包给我。”周羡梣气笑了,敢情他讲话,她垂着脑袋,一字未听。
“不……”
周羡梣二话不说,将凛杳书包硬抢过来,挂在他的肩膀,“走吧。”
突兀的墨绿色书包,倒是在雪夜成了最显眼的颜色。
凛杳竟一时无话可说,只能沉默着和周羡梣在下雪天,并肩同行。
走到巷子深处,风雪裹挟着微茫的路灯,颤颤巍巍地照亮雪地,踩着簌簌的雪花,宛若心跳的频率。
“我到了。”凛杳站在居民楼前,打破沉寂。
周羡梣将书包上的雪抖落,递给凛杳。冷不丁开口:“凛杳,新年快乐。”
凛杳错愕,些许惊讶,清脆地说“新年快乐啊,周羡梣。”
少女软糯的声音,是春天的第一抹绿意,空灵而生动。
凛杳朝周羡梣挥了挥手,缓慢走进居民楼。
留周羡梣一人,撑伞在原地,嘴角是难压的笑意。口中呢喃,一句“新年快乐”,缱绻的低语,随北风飘进凛杳的耳中。
凛杳的背影,僵硬于某一刻,眼眸深处丝澜的波涛,一点一滴汇成笑意。
世界静得像默剧,只有漫天的雪四处飞扬和雪地中两双深浅不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