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难寂》时迢

12、Chapter12 酥雨并肩

　　浓稠的夜色微茫的繁星来点缀，闪灼的灯火是迷茫之人的救命稻草。

　　凛杳将联系方式递给周羡梣的一瞬，她想反悔。

　　她不是爱聊天之人，除却必要的班级群，手机中的联系人屈指可数，她怕聊天被她搞砸。

　　因为是她的朋友，每次的话她都需要斟酌片刻回答他。
　　倒扣在枕头旁的手机，发出沉闷的翁鸣。
　　在夜间显得格外突兀。

　　怀揣忐忑的心情，凛杳颤颤巍巍点开手机，屏幕的荧光让她不由眯起眼睛来适应。

　　果不其然，周羡梣发来的好友申请。
　　申请栏的一句：凛同学该不会忘了我吧。
　　委屈吧啦的。

　　除了周羡梣，凛杳想不出第二个人选。就算隔着屏幕，她也能想象出周羡梣略带委屈的语气，说出的话。

　　像只淋湿委屈巴巴的小狗，摇晃尾巴。

　　凛杳半张脸埋在松软的被子里，布料摩擦鼻尖，一阵痒意像电流般直达心脏的深处，指尖在屏幕上摁了下，接受。

　　倏地，突如其来的提示音在黑夜里兀自响起，惊得凛杳慌乱中摁了熄屏键，一时陷入五指不见的黑暗。

　　周羡梣发来消息：记得明天穿厚点，会冷。

　　凛杳的指尖在屏幕上跳跃飞快，键盘上方出现一串表情包，凛杳指甲划拉着表情包，看的一时入迷，指腹不小心与屏幕接触。

　　表情包成功发送。

　　乖巧的狸猫懒洋洋地趴着，头顶的圣诞帽摇晃晃，尾巴高高抬起，惬意的眯着眼，黑色的字体在狸猫的头顶——知道啦。

　　周羡梣盯着屏幕的表情包，夜里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他不易察觉笑意的脸庞。

　　还不等凛杳撤回消息，新的讯息再次来临。

　　“好乖~”
　　“睡觉吧，晚安。”

　　凛杳将两条信息来回反复看了好几遍，直至眼眶发涩，神情郑重地打字，点击发送。

　　另一边，发完信息的周羡梣无聊地点开凛杳的主页，什么都没有，周羡梣没能知道凛杳的近况。

　　点开凛杳的头像。

　　一只匀称的左手，指腹沾染零星的墨色，有点像中性笔掺杂的水渍，手心上放着浅黑透明的蝴蝶，栩栩如生，蝴蝶的翅膀内侧是镂空的。

　　他捧着手机还没欣赏完，新的信息通过震动激得手心阵阵麻意。

　　是凛杳发来的消息。
　　晚安。

　　简短的二字，他像是在欣赏珍宝似的，屏幕熄灭后光源消失，黑夜里静寂的房间。他低声用气音说了句：“凛杳，晚安。”

　　话中的主人公，从始至终都无从知晓。
　　怀揣着悸动的少年，在星星作伴的夜色里，希望你好梦。

　　＊

　　灰蒙的天空，像是倒进湖中的墨汁，经过画家的一番搅拌，压抑低调的悲重色彩笼罩南霖。

　　出门之前，凛杳低头换鞋，旁边一把黑色手动伞被纸盒积压在下，伞布落了灰，凛杳拍了拍灰尘，将雨伞放在鞋架上。

　　比起她，她想杨诺更需要这把伞。
　　需要和使用是两码事，雨伞还是凛杳的爸爸没失踪的时候买的。

　　在教学楼前，有一大片空地，喜欢抄近路的走读生会从对角的台阶走，不过那里的台阶又窄又陡，旁边还摆着挡路的花坛。

　　碍事又多余。

　　在想事情的凛杳察觉前面有人影，驻足。拐角的台阶处挤兑着人。

　　后面的男生颇为不耐烦地“啧”了声，凛杳回过神，抬眸。原来是拄着拐杖的女生，艰难地上台阶，书包被放在上一层台阶。

　　一个人的不耐烦能引起众人的不满，周围的人都在用眼神批判着女生。此时刻的女生无措地架着拐杖上台阶。

　　刺耳的声音如同倒计时，一秒秒地流逝在无形之中是指责旁人的刀刃。

　　孤立无援的滋味没人会喜欢。

　　也不知凛杳哪里来的勇气，挤在人群前，捡起女孩的书包，伸手搀扶着女生的胳膊，直至女生平稳上完台阶，凛杳才松开搀扶她的手。

　　可能是她经历过孤立无援的境地，才对女生的处境感同身受。

　　知道有人为你撑腰是很幸运的事。

　　凛杳比谁都清楚，被人哗众取宠，狼狈难堪的模样。在她被人嘲笑，有人替她回击，那时的光才迟迟地落在她身上。

　　女孩垂下眼睑嗫嚅：“谢谢。”

　　凛杳侧身方便来往学生，将书包递给女生，柔声说：“没事的。”

　　说完凛杳急匆匆离去，撑着拐杖的女孩愣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凛杳的身影，将她的背影刻在脑海中。

　　对凛杳来说，见惯了太多的冷眼旁观，以至于她最懂无助的感觉。可对于那个女孩说，这注定是刻骨铭心的感激。

　　不经意的举动能看出人类的教养，如果世界太坏的话，我们不必在意。

　　因为同频的人还在路上等你，与你同行。

　　＊

　　不知从何说起，一起吃饭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走在一起时，周羡梣不满地说：“怎么穿这么少？”

　　他昨天明确交代凛杳多穿点儿，她也给了答复。结果并不如他所愿，他懊恼凛杳不认真对待身体。

　　徐炜风和宁一梵默契地对视，明显不是说他俩的。凛杳轻声说：

　　“在教室很热的，只是出了教学楼有点儿凉，还能接受。”

　　她知道周羡梣是为她好，只不过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讲，在喜欢人的面前，会给自己增加包袱，想着将自己最好的一面摊开在他面前。

　　徐炜风不知想到什么，噗嗤笑出了声，扭头对宁一梵嘀咕：“有没有觉得周羡梣很像操心的家长，生怕凛杳吃不饱穿不暖的。”

　　“那你有没有觉得，某人的眼神想把你大卸八块呢？”宁一梵暗示着嘟囔的徐炜风。

　　待徐炜风回神，果不其然，周羡梣一个眼神过来，徐炜风默默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天杀的，徐炜风你让周羡梣的脸面在凛杳面前何存。

　　周五下午只有两节课，就在凛杳暗自庆幸没有下雨的预兆时，毫无征兆地刮起风，枝桠乱舞，墨云自远处翻卷而至，一时天地间昏暗无比。

　　豆大的雨滴接踵而来，淋湿的南霖别有一番风味。

　　对于淋雨回家，凛杳难免有些惆怅。她喜欢雨，但不喜欢被雨淋湿的感觉。

　　雨的到来，冲刷世间的污垢，雨天的北城像过了层滤镜，清晰又陌生。

　　住宿生的狂欢在于周五的回家。凛杳和宁一梵挤在同一把伞下，溅起的水花落在行人的裤脚，仓促地躲在校门口的屋檐下，躲雨。

　　“小杳，等会儿我妈妈来接我，我伞给你，这样你就不用淋雨回家了。”宁一梵见惯凛杳独自回家，这是她想到的最优解。

　　“一梵，谢谢。”
　　凛杳不喜欢给朋友添麻烦，如果拒绝，就是辜负朋友的好心。

　　屋檐下的我们在躲雨，青葱的我们珍视着对彼此的关心，朋友之间，不需要那些堆砌而成的词藻，你能懂我，这就足够了。

　　“嘿，你们在等我们吗？”徐炜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宁一梵一跳。

　　宁一梵对此习以为常，“对的，徐大少爷还有何吩咐呢？”
　　徐炜风打个冷颤，“咦，你还是好好说话吧。”

　　雨势瓢泼，激起的尘土沙砾，平均的沾在每个过往行人的鞋面、裤脚。
　　风刮过雨丝，稍不留神雨伞全然白撑，凛杳垂头盯着地面炸开的雨花出神。

　　周羡梣撑着伞站在凛杳的身后，低眸望着发呆的凛杳，对此凛杳毫无察觉。

　　他不自觉地将凛杳笼罩在伞下，自己的外套，被雨水浸湿，也丝毫不在意。

　　她大概在想些什么，出了神，怔怔地盯着溅起的雨花，她不喧嚣，不张扬。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足以让周羡梣注意到她。

　　“不用，你拿着吧，我会送凛杳安全到家的。”

　　雨势渐大，雨滴砸在水洼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泞，蹦落在路人行色匆匆的步伐间。

　　宁一梵深深看了周羡梣一眼，认可似地点头，“小杳，等你到家，给我发消息啊。”

　　“嗯。”凛杳颔首答应。

　　目送宁一梵离开之后，三人站在屋檐下，雨水落在伞布，沉闷声在无限放大，敲击着当事人的神经。

　　雨顺着伞骨积聚成滴，在土腥的路面炸开了花。

　　“那……那我也先走了，”徐炜风自知之明道，走几步回头提醒周羡梣，“别忘了回家上号。”

　　“再说吧。”

　　周羡梣不喜欢了如指掌的事情脱离自己的轨道。如果一切事情按部就班的发生，他不会惶恐。

　　除非事情已经脱离他预想的画面。

　　“咱们也走吧。”凛杳表面淡然，其实心里慌一批，她从未和异性一起单独走路。

　　周羡梣垂头，遮住落寞的眼睛，他还想和凛杳多待一会儿，哪怕多待一秒。

　　“那我们走。”

　　少年独特的嗓音和雨水坠入大地的清脆声，掺杂交织在一起。

　　凛杳手指轻轻拽着周羡梣的衣摆，他察觉衣摆处晃动，低眸，圆润的指甲盖透着一丝粉红。

　　他撞进一双清澈明亮的眼底，周羡梣挑眉，表情疑惑。

　　“要不我们坐公交吧。”

　　公交比步行快，她不想浪费周羡梣的时间，也不想再让周羡梣淋湿自己。

　　在他与徐炜风说话之际，凛杳抬头，雨伞完全将她笼罩，侧头，果然和她想的如出一辙。

　　少年另一边的衣服暴露在雨中，伞布上的雨水滑落伞骨，在他的肩膀洇湿成浓重的深色。

　　上车，刷卡，一气呵成。

　　周羡梣眼神逡巡一周，瞧见空位，拉着凛杳的胳膊将她摁坐在座位，自己拎着伞，手圈在扶手杆。

　　一节清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

　　隔着布料，被周羡梣抓着的臂弯传来滚烫的热意。

　　残留在伞布的雨水，一点一滴坠落在车上，像心脏跳动共振的频率。

　　公交的提示音陡然响起。
　　“槐南街道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开门请当心。”

　　在凛杳起身之际，周羡梣先一步撑伞下车，还是一把倾斜的伞。

　　伞下是少年，懵懂，悸动。

　　高帮鞋与帆布鞋，踏进同一片水洼，漾起的水像蝴蝶蹁跹圈圈无声的涟漪。

　　雨水冲刷一切，洗涤的如崭新般。小巷静得只有雨声掺杂鞋面碾压细石声。

　　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里，他永远不会嫌长。

　　“周羡梣，我已经到家了。”凛杳抬头，他垂眸，视线撞在一起。

　　凛杳盯着周羡梣的下颌，更想看清他的表情，雨水落在她的脸颊，冰凉。

　　“知道啦，凛同学。”
　　“进去吧，不然要淋湿了。”

　　说话中不由流出宠溺的语气，眼底荡漾着笑，像落进墨汁的细钻，不易觉察。

　　“周羡梣，再见。”说完，凛杳转身进入幽暗的楼道。

　　雨声簌簌，藏匿了少年的悸动，和不言说破的心事。

　　无家可归被雨水打湿的小鸟，悄然落在屋檐下，成为安静的目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