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难寂》时迢

11、Chapter11 测试同场

　　是夜，凛杳站在楼下的小巷，习惯性地抬头瞥眼漆黑一片的二楼，邻家客厅微茫的光线，将黑暗戳出口子，映着凛杳不真切的影子。

　　她每次无论回家有多晚，杨诺会留一盏灯给她，灯是凛杳心里的慰藉，有灯的地方有人在盼你归家。

　　可现在……浓稠的黑夜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撕扯着凛茫然无助的灵魂。

　　不安的情绪在静寂的黑暗中无限放大，遐想的画面宛若暗涌的潮水，窒息般包裹她。对黑夜的惶恐像藤蔓，紧紧缠绕恐惧的心，令人惊惶失措。

　　凛杳不愿往最坏的方面想，杨诺是她在世的唯一亲人，哪怕有时她的态度强硬又坚决，哪怕之前对凛杳的明呛暗讽，她是最不想看到杨诺出事的人。

　　凛杳顾不上别的，在逼仄的楼梯道狂奔，居民楼回荡着响彻的跑步声，晦暗的感应灯照亮了凛杳鼻翼的薄汗，亮晶晶的。

　　松动的门把手歪歪扭扭地挂在门锁上，凛杳的下意识告诉自己，它下次肯定会脱离门锁。然而无数个下次都没脱落。

　　家中有两把锁，凛杳庆幸自己随身携带着钥匙。

　　微颤的手指，几次都未能将钥匙插进锁孔，狭小的楼梯间，一点一点啃噬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

　　末班的公交像个蹒跚的耄耋老人，迈着迟缓的步伐前行。

　　公交车顶的照明灯像把利剑，血淋淋地剥开被俗事折磨的普通人疲惫的身影。

　　闪烁移动的霓虹像无聊电影的画帧，零星的乘客是观影之人，在千篇一律的世俗里，在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所有人都在为了活着而奔走相告。

　　杨诺头靠在窗玻璃上，闭眼假寐，片刻的休憩缓解一天的压力。

　　“槐南街道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开门请当心，欢迎乘坐南霖公交。”

　　车内播放的提示音随之响起，字正腔圆的语调，毫无情绪可言，不知为何又增添冷清感。
　　杨诺拖着疲倦的身躯，慢吞吞下车，结束了今日的工作。

　　在她想明白时，她趁凛杳去上学应聘多份工作，她文化不高，只能选择那种靠体力赚钱的工作，在今天终于找了份工作，在水果店当收银员。

　　工作虽说轻松，平时人流量不算大，但因不熟练地操作，在无形之中给她造成不小的压力。

　　微薄的薪资是普通生活中的救命稻草，杨诺尽绵薄之力给未来的凛杳减轻负担。

　　她不想让凛杳一辈子困顿于一隅之地。

　　＊

　　漆黑寂寥的室内，只听见凛杳铿锵有力的心跳，邻里羸弱的光线晕染在墙角，割裂成明与暗的交界线，泾渭分明。

　　家里没人，杨诺还没回来，至少让胡思乱想的凛杳松口气。吊在心脏上的巨石砸回地面，扬起刺鼻的土腥味的灰尘。

　　凛杳捏着手机，盘腿坐在沙发，手机屏幕反射的荧光映在晦暗难明的脸庞，倾斜的手机，指尖停留在屏幕前的某个号码处，将摁不摁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声，杨诺转动门把手，踏入屋一片漆黑，抻胳膊把灯打开，瞥眼瞅见坐在沙发上的凛杳，弯腰换鞋趁空说：“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去睡？”

　　她记得明天凛杳要上学，现在已经半夜十一点多，还不去睡觉。荒唐的想法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凛杳不去睡觉，该不会是在等她回家吧？

　　凛杳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抬头看向杨诺的身影，冰冷的声线掺杂一丝愠怒，答非所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之前杨诺从未出现像今天这种情况，半夜才归家。让凛杳不得不担心。

　　凛杳是在关心她吗？杨诺愣怔片刻，回神：“噢，我今天找了份工作，以后回家可能会晚些，不用等我。”

　　一声不吭的离家，无人知晓你的情况，对担心你的人来说，是件不公平的事。而你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凛杳独自生闷气，趿拉着拖鞋站起身，别扭问道：“吃饭没？”语气比刚才缓和些，从杨诺面前经过，自问自答：“我去给你下碗面。”

　　每次她们之间的对话仓促又简短，她们之间如同隔一座吊桥，两人茫然无措站在桥头的对立面，彼此都不敢迈出第一步。

　　凛杳没问她工作顺利吗？在凛杳眼里没有比杨诺本人更重要的事，她的愿望很简单——让杨诺身体健康。

　　热腾腾的面很快做好，绿油的蔬菜旁卧了圆润的荷包蛋，从面端上桌的那刻，杨诺再也没抬起头，埋头嗦面。

　　其实面很一般，煮的时间太长，面条太软，盐放的太少。对于这些，杨诺闭口不提。

　　凛杳见杨诺埋头嗦面，一肚子的担心安稳落地，她怕杨诺开口说，晚上吃太多会积食。趁杨诺吃面，凛杳去厨房刷锅。

　　在听到凛杳脚步声渐渐离去，杨诺抬头，泛红的眼尾皱纹加深，不知是被氤氲的热气熏得，还是眼眶发酸造成的。

　　摆钟在浓稠的夜色中打鸣，伴随着绵长的呼吸，陷入温柔乡。

　　＊

　　翌日，乱哄哄的教室回荡一片哀嚎惨叫。

　　白板上投放着各位学生的考场号，这次的考试是高一全部学生打乱顺序，根本不知自己身旁是谁，要想偷摸传纸条还要掂量几分。
　　教学楼呈U字型共五楼，北面和南面是教室，两者间是办公室，找考场有些费劲儿。

　　凛杳在南面二楼的最后一个考场，宁一梵就没那么幸运。她的考场位于南面五楼，对于她这种能坐绝不站的人，爬楼梯莫过于酷刑。

　　“我愿一星期不吃辣条换这次能考好。”

　　走廊里，宁一梵大剌剌地坐在摊着书本的地上，忿忿地咬口手中的包子。她今天早上卡点到班，没来得及吃早餐。

　　大口吃着冷掉的包子，还不忘靠瞬时记忆瞅几眼膝盖上放的课本。

　　凛杳在默背的同时，耳旁是宁一梵的念叨声，得空宽慰：“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别想太多。”

　　宁一梵的成绩一直在及格线徘徊，除却不堪入眼的数学成绩，其他科还说得过去。
　　“尽力而为就好了，中午想吃什么？”

　　提到吃，刹那点开宁一梵的话闸，掰着指头说：“水煮鱼片，辣子鸡丁……”
　　没再继续说下去，垂头丧气道：“还是算了吧，考试期间人很多的。”

　　宁一梵的考场在五楼，每次学校组织考试的几天，考生会提前吃饭，运气好点可以早些到餐厅吃饭，运气不好的话，每个窗口人满为患。

　　“嗓子好了么？还吃辛辣食物。”
　　凛杳的重点会事先考虑别人的感受，其次才是事情本身。

　　凛杳担心她的嗓子还没恢复，恰巧两人都是无辣不欢，被封禁许久的味蕾，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解封。

　　“哎呀，没事的我已经康复了。”宁一梵知道凛杳在为她的身体着想，缠着凛杳的胳膊开始撒娇，她们在角落中诉说对方的关心。

　　凛杳不善于表达，只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一切。吵闹的廊道下，并肩的朋友无话不谈，永久明媚。

　　坐在考场上，凛杳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高大的玉兰树，手中转笔的动作不停，直到熟悉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报告，不好意思老师，我迟到了。”

　　“啪。”

　　凛杳手中的笔不轻不重地从手中滑落，掉在桌面。

　　虽然声音不重，当周羡梣的目光扫视到凛杳，眼底闪过些许惊讶，凛杳抬起眸倏地和周羡梣视线相撞，周羡梣朝凛杳无声笑笑，疾步落座。

　　他没穿校服，军蓝色的外套内搭一件白色圆领卫衣，敞开的拉链显得他的身形格外瘦削，坐在那里，一截清秀凹陷的脚踝露出。

　　几十个的教室，上千的学生，两个人同一考场的几率并不大。

　　凛杳也着实没想到能和周羡梣在同一考场，手中的笔夹在指缝轻松飞快转动。

　　上午的语文对凛杳来说轻轻松松，而周羡梣相对来说就不一样了，凛杳趁空之际抬头，时不时见他懊恼地垂头，手中的笔写写停停。

　　收完答题卡，周羡梣迈步走到凛杳身旁。

　　凛杳正收拾桌面的笔，余光扫过身侧有人，下意识侧身让道。

　　“凛杳，要不要等会儿一起去吃饭。”头顶的声音清冽又忐忑。

　　凛杳收拾试卷的动作放缓，抬眼直直撞进周羡梣的瞳孔，黑眸中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周羡梣不等凛杳反应，迅速自问自答：“那就说好了，一起去吃饭。”生怕凛杳拒绝。

　　周羡梣话音落地，凛杳猛然震惊地抬头望向他，可能没见过他恬不知耻的模样，她怕耽误他的时间，开口：“会不会耽误你吃饭时间，我在等宁一梵，她可能会晚点儿。”

　　“巧了，我也在等徐炜风，说好了一起吃饭，不许反悔。”

　　“……”

　　没见过他这种无中生有之人。凛杳不与他辩解，闷头拎着试卷往外走。

　　“凛同学生气了？”周羡梣站在她身前，身体挡着凛杳的道路，半弯腰和凛杳平视，眼睛微微弯着，细碎的星光迎在他的瞳孔。

　　凛杳没理由生气，她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被人这样看着挺不好意思的，凛杳侧头不去看他，闷声说：“没有生气。”

　　留给周羡梣的只有侧脸，周羡梣也不恼，含笑的语调上扬：“我当然知道啦。”

　　凛杳怎么会生周羡梣的气呢？他那么耀眼的少年，喜欢都来不及。就算他惹怒凛杳，凭他这张脸在凛杳面前刷好感度，能直接赦免无罪。

　　当然啦，周羡梣绝不会让凛杳生气的，哄不好就一直哄，哪怕哄到天涯海角，他都不会厌烦。

　　四人勉强找了位置落座，餐桌上的残羹被周羡梣用纸巾擦拭干净。

　　徐炜风狼吞虎咽地吃饭，大概吃得太急，噎着了。

　　“你们有什么要喝的吗？”

　　宁一梵抬头，“酸奶，谢谢。”
　　凛杳思考片刻：“矿泉水吧。”

　　周羡梣坦然，眉眼随意，“跟凛杳一样。”

　　“OK。”徐炜风点头应声。

　　周羡梣偷瞄对面凛杳一眼，餐盘中的饭菜吃了不少，露出底部，少年眼底的了然无人知晓。
　　她并不是吃饭少，是她有心事，只要有心事她会食不下咽。

　　少年在心底偷偷发誓：他要让凛杳开心，不为心事所牵绊。
　　年少时的誓言像风，飘渺虚无。

　　午休过后，学生们睡眼朦胧匆忙奔赴考场，迎接地狱级别的考试。

　　卷子传到凛杳手中，她大致扫了眼整张试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晚睡的代价令凛杳眼皮沉重，像在眼皮上绑了两块石头，题干在凛杳眼皮底下重叠，昏昏欲睡。

　　凛杳抬头看了眼时间，挺早的。凛杳手支着脑袋，闭眼入睡，考场中不止凛杳一人瞌睡，部分学生早已瘫痪在桌面，监考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周羡梣答完题，瞥眼一瞧，在凛杳的脑袋即将磕在桌面，又直愣愣的坐直身子。
　　这丫头昨晚干什么去了，周羡梣满脑子狐疑。

　　在晚自习结束考试后，周羡梣与凛杳并肩回班，按照周羡梣的话是顺路。

　　楼梯间学生接踵而至，杂音在耳边翁鸣不停，楼道的人摩肩接踵令凛杳不得不侧身走，导致和周羡梣衣服布料紧贴，乱撞的心扑通扑通。

　　周羡梣兀自开口：“凛杳，明天会下雨，天气会凉记得穿厚点。”

　　“晚上别熬夜，不然白天会很困的。”
　　“还有……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他们认识大半年，只限于在学校说话，没有故意要联系方式。

　　他把对凛杳的关心放在首位，凛杳与他而言，很重要。

　　廊道嘈杂，但他的话清晰的传到凛杳的耳朵，凛杳讲这一切归结，四周的喧嚷也在此刻降低分贝的缘故。

　　最后的一句话，也理所当然的抵达凛杳的脑海。他们认识快半年才开口加好友。

　　后来，周羡梣如愿的拿到凛杳的联系方式。

　　凛杳不知的是，拿到联系方式的周羡梣，像得到偏爱的小孩，忍不住在徐炜风面前炫耀。

　　如果不是那个寒冷的冬天，或许他们只是彼此青春中的不知名过客。

　　感谢漫长的凛冬，让我遇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