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难寂》时迢

13、Chapter13

　　南霖的雨季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房屋有种莫名的潮意，湿溻溻的。

　　凛杳给宁一梵回完消息，返回列表首页。周羡梣的那一行，消息停留在昨天的晚安。

　　如若别人主动和凛杳做朋友，她的戒备心很重，她想也许是别人从她身上获得什么。

　　凛杳窝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恍了神。
　　她很想问周羡梣，对她好是为了什么？可是，说出口的话像离弦的箭，没有回头的余地。

　　要知道，一旦贪恋某种事物，很难被戒掉，包括人在内。
　　她讨厌患得患失的感觉。

　　雨还在下个不停，内心的矛盾像雨水浸透的胶囊外壳，泡发，膨胀，破裂。

　　＊

　　走在回家路上的周羡梣，路过一家超市，撑伞站在雨中思索片刻，径直走进去。

　　少年带一身雨水湿意，踏入店门，落拓高挑的身影，垂着眸，手里捏着不同牌子的红糖，仔细比较。

　　收银员头不抬地熟稔扫码，“一共十五块，现金还是手机？”
　　“现金。”

　　周羡梣付款，大步离开，他孤身走在雨里，隔着雨幕他的身影逐渐模糊。

　　站在货架后的白亦苒缓缓走出，手心里攥着瓶酱油。

　　暗恋大概是，只敢光明正大的看他的背影，是躲在暗处偷听有关他的故事，是一场永不停息的雨季。

　　暗恋是发霉的情书，永远送不到他的手里。

　　白亦苒嘴角不经意扯出一抹苦笑，睫羽挡住失落的眼眸，无人可知。

　　她知道，周羡梣和隔壁班的凛杳走的很近很近。
　　那女孩，很优秀，不像她这样，丢在人群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白亦苒把酱油放在柜台，淡声：“结账。”
　　“十九块五，现金还是手机？”

　　“现金。”
　　她将钱从口袋掏出来，选了张面值最大的五十块，某张面值二十块的钱被她塞在口袋里。

　　暗恋是，经过你手的所有物品，我都好好珍藏。

　　零钱落在她手心，包括那张觊觎许久的十块钱，指腹处残留着潮气。
　　在这一刻，我们的指纹相吻合。

　　你知道吗？有人一直在你走过的路边徘徊，只为与你碰巧相遇，低头的视而不见是假的，回头看你背影才是真的。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白亦苒将这张纸币，珍藏了许多年。

　　＊

　　雨天，周奶奶没去摆摊，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听见门口的动静，头也不抬地打趣：
　　“哟，这么晚才回来，约会去了？”

　　周羡梣没听出前半句的嗔怪，倒是后半句说完，耳根透着一丝绯红，眼神不自在的闪躲。

　　“送朋友回家了。”周羡梣不想过多解释。

　　周奶奶偏不如他所愿，追问：“谁啊？小杳吗？”
　　除了凛杳，她想不到任何一个能使唤周羡梣的重量级人物。

　　少年心跳漏拍，被说穿心事，昂了声。头也不回地走进屋。

　　他在路上，在心里编排草稿，当心中所想落在屏幕，又显得格外矫情多余。
　　周羡梣很矛盾，他不是精益求精的人，却为找到他与凛杳之间的界限，反反复复尝试。

　　不管了，少年一鼓作气把心中所想，发送给对方。

　　“凛同学，明天早上有空吗？”
　　话音里，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凛杳不清楚周羡梣这句的目的是什么？她有些摸不准周羡梣的头绪。
　　他应该有事找她，这个毫无章法的荒诞想法，某一秒出现在凛杳的脑海中。

　　周羡梣盯着聊天页面，久久等不到凛杳的答复。屋外的雨敲打在他的神经，在漫长的等待中，周羡梣已经替凛杳将借口想好了。

　　她事先跟贺葉枝请了假，其次再回复周羡梣的问题。
　　“在家，怎么了嘛？”

　　只能赌，赌他明天会不会来找她。就算赌输了她也不悔，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秘密，明天再告诉你。”
　　周羡梣眼睛含笑地垂眸打字。

　　当你对一件事抱有百分之九十的信心，可结果事与愿违，你会唾弃那时的自己，为何白费心血，却难以如愿。

　　＊

　　翌日，天色靛青，朦胧的春雨给南霖裹上透明的薄纱，氤氲。

　　周羡梣早早起床，埋头躲在厨房捯饬。
　　周奶奶听见动静，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以为是猫被关在厨房，披上外套，急匆匆来到厨房。

　　猫没看见，倒是瞧见她孙子，低头站在灶台前忙碌。周奶奶欣慰地点头，眼角沁出老泪，臭小子还知道下厨做饭了。

　　八百年没见过臭小子做饭，今天有幸目睹，还别说，挺像模像样的。

　　周羡梣用手机计时，眼看到时间了。他转身拿勺，猛然一瞥，门口站着他亲奶奶，笑吟吟地盯着他，盯得他有些发怵。

　　他先发制人：“奶奶，您起这么早干嘛？”
　　“来看看我家孙子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周羡梣汗颜，计时器突兀的响起，他忙不迭的拿勺，掀开锅盖，一阵甜腻的香味弥漫。
　　心虚地搅拌着姜茶，周奶奶仔细一嗅，挺熟悉的，直冲灶台走去。

　　半锅的姜茶滚着气泡。

　　周奶奶在周羡梣身旁冷笑，吓得他紧忙熄火。
　　红糖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炸裂，周而复始。

　　“奶奶……”少年心虚开口，站的也挺乖巧。

　　老人家不想听他狡辩，奶奶很生气：
　　“哼！老实交代，给谁的？”
　　“光是咱俩喝不完这些的，老实交代吧。”

　　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周羡梣亲自下厨是为了她，不曾想小丑竟然是她自己。

　　她现在很生气，要周羡梣哄哄她，才能勉为其难的原谅他。

　　“是给……凛杳做的。”周羡梣不好意思地抿唇，轻声说。耳尖陡然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赧红。
　　“奶奶，您别生气了，原谅我这次吧。”

　　周奶奶笑着揶揄：“哟，不错啊。臭小子也有疼人的时候了。”

　　只要和凛杳有关的事情，周奶奶就会义无反顾地支持。
　　她不是有多喜爱凛杳，只是周羡梣关心，她只是爱屋及乌罢了。

　　“赶紧给人送过去，别让人家喝凉的啊。”周奶奶撂下这句，转身回屋补觉。

　　周羡梣目送周奶奶回屋歇息，僵直的背霎时放松，吐出浊气，他很庆幸有很爱他的家人。
　　他想把这份爱匀给凛杳，有两份爱的她，人生不用那么痛苦了。

　　他撑伞踏入雨中，一阵春风掠过，掀起黑色外套，露出保温杯的一隅，杯里是他下厨熬的姜茶。

　　关心的话从嘴里说出千万遍，也抵不过一次实际行动。

　　墙缝的野草昂然挺立，叶脉被冲刷得更显青翠，蹦跳的雨滴落入水洼，漾起一圈未完另一圈又起的涟漪。

　　雨天的道路人迹寥寥，始终有个少年踏雨行走，在去见重要的人路上，哪怕裤脚渐湿，他也丝毫不在意。

　　比起见重要的人，这些都无所谓。

　　在抵达凛杳家的楼下，他站在雨幕编辑信息，怔怔看了好几遍，发觉没毛病，摁下发送。

　　“起床了吗？有空可以下来一趟嘛。”
　　好冷【jpg.】

　　凛杳正望着玻璃的雨水成迹，发呆。她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起得很早，心思早就落在手机上。

　　清脆的提示音在桌面上发出一阵嗡鸣，印证凛杳的赌，赌赢了，剑走偏锋才能赢。

　　她跑到阳台上，向下张望，少年修长的身影，撑伞站在雨中，疏离感愈发浓重，他感受到别样的目光，直直的抬头，疏离褪去，柔和的目光望着凛杳。

　　周羡梣抬起手中的手机，隔着雨幕冲她摇了摇。

　　想念一个人到了极致，那就去见他，义无反顾。

　　凛杳慌忙地踩着板鞋下楼，楼道里倏地响起轻快的脚步声。周羡梣似有所感抬眸，飞奔的倩影直直落在他眼前。

　　几缕被雨淋湿的长发，潮湿的耷拉在凛杳的肩膀，笑意盈盈地说：“你怎么来啦？”

　　女孩的心思藏不住，而少年从未想过隐瞒。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要相信他的同时，就要做好失落的准备。

　　毕竟豪赌是勇敢者的游戏。
　　她从不是个勇敢的人，她只是更相信周羡梣。

　　“来兑现昨天的秘密啊。”周羡梣掏出保温杯，递给凛杳，“补给凛杳同学的。”

　　既然是周羡梣亲手给她的，她自然接过，不带犹豫。

　　周羡梣挑眉，他以为凛杳不会收下的，他知道凛杳最不喜欢麻烦别人。
　　他在尝试接受他，习惯他，想到这儿，少年的含笑的眼神轻颤，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不问问里面装的什么？”少年不动声色地将伞笼罩着凛杳，低眸柔声道。

　　如果凛杳抬头，就能发现，少年的眼底藏着细碎的曜石，可惜凛杳不曾抬头。

　　“我相信你会告诉我的。”凛杳心直口快，她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周羡梣没想到凛杳的个性很直接，有些受宠若惊，顺着姑娘的话接了下去：“被你猜到了啊，里面是驱寒的姜茶。”

　　她对于朋友一直是有来必有往，沉思片刻：
　　“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早饭吧。”
　　“有家早餐店的热干面，味道一绝。”

　　周羡梣发现，一旦凛杳说起好吃的，就会喋喋不休。周羡梣的重点不在于凛杳说的话，而在于凛杳本身，他颇为赏脸：“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早餐店在小巷里很偏的位置，地理位置不好，但胜在口碑，就算是下雨天也有很多人排队。

　　凛杳带着周羡梣在巷子里穿梭。他敢保证要不是有凛杳在，他绝对会迷路。

　　人满为患的早餐店，凛杳排了很久才轮到他们。

　　“你吃葱吃香菜嘛？”
　　“吃。”

　　“老板，要两份热干面，一份不要香菜，另一份全要。”

　　原来凛杳不喜欢吃香菜。

　　凛杳满怀期待邀请周羡梣品尝：“味道怎么样？不许骗我啊。”

　　周羡梣实话实说：“味道不错嘛，凛同学。”

　　吃完早餐，周羡梣将凛杳送到楼下，驻足，“快上楼吧，等你上楼我再走。”

　　凛杳颔首，拿着保温杯进入楼道，身后传来周羡梣的叮嘱：“凛杳，姜茶不许忘了喝。”

　　谁也不知道，凛杳最讨厌的就是姜。

　　“嗯！”凛杳俨然神气地保证。

　　雨季的惆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少年敢于表达的关心，不谙世事，永久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