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运行时》明年春草绿

2、第二章

　　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在另一个宇宙睁眼的瞬间，古老的定义在鹿行野脑海中盘桓。

　　眼前青翠的草地，陌生的芬芳，还有单膝跪在身边毫发无损的戊屿。

　　刚才隧道内异次元风暴造成的损伤几乎完全弥合，人造皮肤溶断过，纳米结构却缓缓将其修补得严丝合缝。

　　指尖传来温暖而真实的皮肤触感，她容易失控的情绪问题在暖融融的日照下缓解，眼眶里仍蓄着过激的泪意，理智却很快开始同步。
　　修复速度快得异常，是什么提高了戊屿的运行速率？

　　戊屿不着痕迹将头偏向更完好一边，帮助鹿行野慢慢坐起来，脸上展示的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近似于人类的担忧和后悔。

　　“我的核心功能未受影响。”

　　“比您在意的脸更重要的是，实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AI调出全息显示屏，上面展示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数据：“反物质发生未知的波动，导致一个微型奇点形成。而奇点和能量飓风打开一个相对稳定的微观虫洞，由此连接到某个未知能量源，也就是我们所处之地。”
　　“读数显示此处能量密度远超我们宇宙任何已知环境。”

　　鹿行野怔住：“我们成功了？但穿越了？”

　　“某种程度上，是的。虫洞极不稳定，已经快速衰减。如果我们能获取样本...”

　　“能稳定它吗？”不顾管家不认同的目光，她挣扎着站起来。

　　“不确定。有83.2%概率，由于我们设备不足，只靠我的人型分解去重构设备，稳定过程或将导致虫洞完全坍陷。”

　　鹿行野翻着跳动的数据：“风险越大，回报越大。如果我们能稳定这个虫洞……”

　　“开始计算最佳方案。”

　　戊屿凝视主人片刻，撇下睫羽，眼中数据流再度高速烁动。

　　一切安静下来，只有风的声音。

　　鹿行野忽然轻声说：“刚才是你保护了我。”

　　AI没有抬头：“保护您是我的首要任务，主人。”

　　“即使是违背我的明确指令？”

　　她摇摇头，“严格来说，你甚至在打断我的指令。”

　　“根据计算、”可疑的停顿之后，戊屿最终回答，“这是当时最优解决方案。”

　　鹿行野和他对视。

　　戊屿眼中数据流缓了下来，“计算失败，建议扫描环境后等待准确评估。”

　　看不见的波长攀向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看得见的人类弯腰，摘了一朵明显不属于家乡的奇特小花。

　　几个穿着古装的人正惊慌失措地从不远处林间小路上跑过，嘴里吆喝着什么“灵力暴动”和“天降异象”。

　　“分析语言模式。”鹿行野顺手将一朵花卡在戊屿发间，柔顺的发丝是化学合成的结果，但触感胜过太多绒羽绸缎。

　　戊屿停顿，“与古汉语有相当的相似度，您已掌握基本交流能力。”

　　“生物环境扫描显示，我们可能处于小说常见的“修仙世界“。此处的我们尚未诞生或处于不同时间线，因此不存在时空悖论，此处的能量支持自由取用。”

　　鹿行野微微抬头，“我知道你一直受困于能量不足以支持全部功能运行，在地球的测试记录只达到你的10%。现在是不是可以全速运转了？”

　　“近乎无限。能量输入远高于能耗，严格来说，我现在相当于拥有了一台永动机。”AI侧过头微笑。

　　鹿行野这才想起，这些年她亲手将戊屿改造成了什么样的存在：

　　戊屿的身体由数万亿级纳米机器人构成，能像液态金属一样瞬间改变形态与密度；而核心供能由于找不到适合的能源，选择的是虹吸式聚变核心。

　　在原本的低魔世界许多理论上戊屿应该具备的性能，但在这里却效果拉满！

　　原本依赖的互联网虽已消失，但其内置的超维记忆库却在高能环境的刺激下全面激活。每一个纳米单元都是一个活性的存储与计算节点，他的核心正以超光速的效率处理着海量信息。

　　简而言之，他不仅上天入地分身百变无所不能，他也能扭曲空间，基本和传说中的修士没什么区别。只是搭建隧道需要的条件太多，纳米单元暂时还不足以支撑，想要回家得另寻他路。

　　鹿行野满意地翘起嘴角。

　　“我们请个人型生物来‘交流’一下。”主人自觉张开双臂示意管家先为她整理仪表。

　　几刻后，戊屿操纵周围的引力场，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年被“请”到了他们面前。

　　年纪不大的小少年警惕着这对貌美而古怪的男女，强作镇定：“此、此处是东荒南域，我是青岚宗外门弟子，修、修的是剑道...”

　　少年老实交代，修炼体系是这样的，修士通过吸收天地灵气强化自身，追求飞升成仙。分为炼气 、筑基 、金丹 、元婴、化神、洞虚、大乘、渡劫，渡劫之上则是飞升，然而已经几千年无人飞升了。

　　筑基少年将他们误判为隐姓埋名的顶尖强者，表现格外乖觉。

　　鹿行野听完后颇有些摩拳擦掌，顶着少年的崇拜和震惊，毫不避讳对戊屿大声密谋，“你和他们试试谁比较强啊。”

　　管家颔首：“遵命。西北方向300公里处大概有500左右类人生命的生物信息，是附近最强大的能量聚集区，判断是他说的剑修门派。”

　　鹿行野点头，自然贴近戊屿，微微仰头，任由戊屿分出一对浅棕色的美瞳缓缓覆上，与耳后低调的三角形通讯耳夹色调一致。

　　搭载了戊屿的系统分身后，她可以通过美瞳里的光屏进行隔空操作，耳夹也能远距离语音并监控体征。

　　“姐姐，我、我能跟着你们吗？我叫箫路。”少年很有眼力见，知道强如戊屿也乖乖听着谁的话，喊谁“主人”，扑闪着大眼睛凑到跟前。

　　鹿行野好笑，“还是个结巴的小鹿。”

　　...

　　“就是她要当我们宗门的客卿？”青岚宗山门前，稍年长的守山弟子听完萧路的话，打量着看起来肩不能扛的小姑娘。

　　鹿行野笑眯眯地挑衅：“听说你们青岚宗好像是——东荒最强剑派，总该有点眼光吧？”

　　有个小弟子嗤笑一声：“没有修为也敢口出狂言！客卿至少需要金丹期实力，你？”

　　话未说完，身后一股可怕的重压突然降临，凭空浮现的戊屿面如寒霜，两名弟子霎时腿软。

　　“现在可以礼貌一点了吗？”鹿行野依然笑眯眯的继续扮猪吃虎。

　　而心声系统的加密收声频道里，她正和戊屿窃窃私语，龙傲天剧情就是爽啊，怪不得人人都想当。

　　戊屿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片刻后，演武场上，五位执法长老凝重地看着场中悬空而立的戊屿。

　　都是意外，打压了小的，就出来老的，一个赛一个没礼貌，最后还得靠拳头硬才愿意安静听人话。

　　执法长老喝道，“你看着不像剑修，你的武器呢？”

　　鹿行野朝戊屿招了招手，萧路毫不脸红缩在她一个普通凡人后面，在宗门面前明晃晃地站队。

　　自觉站出来的戊屿，刚刚已经徒手发射光波炸掉半个山头了。人型兵器，怎么不算武器。

　　“狂妄！”

　　执法长老结阵后一剑挥出，青色剑罡撕裂空气，直扑戊屿面门。

　　戊屿不闪不避，眼中数据流动同步到鹿行野的虹膜：

　　“能量类型：金系灵力，强度估算元婴，建议对冲方式：隧穿效应。”

　　他抬起手，掌心前方空间微微扭曲，剑罡在距离他三尺处突然消失，随后从执法长老身后出现，重重轰击在防护结界上！

　　碎片爆起一堆吹雪般的花瓣，正似他发间无名小花。

　　这是戊屿利用量子纠缠实现的能量转移，对他来说只是简单地使用元素控制空间折叠……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却是深不可测的神通。

　　观战的弟子惊呼出声，“灵力裂空！他是化神修士吗？”

　　面对戊屿的长老却冒着冷汗皱眉，到目前为止，他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的轨迹。

　　对手轻飘飘压来的招式他完全无法预判，却又都是边学他的边打，虽说越战越相似，对时机和技能的把握却远胜于他，这才是他如此狼狈破防的源头。

　　懒散观战毫无修练痕迹的鹿行野一下子也收到许多猜测。

　　当事人只隐约有些被浪费时间的烦躁，她正看着一连串技能分析报告，开始头脑风暴，最忌讳被打扰。

　　一直游刃有余的戊屿不再周旋，一招制住了几人。

　　姗姗而来的掌门此时不得不开口，“二位实力超群，青岚宗欢迎客卿。”

　　...

　　大殿内，鹿行野将一块灵石左右抛来抛去，漫不经心听着掌门白胡子小老头介绍客卿的职责，心想这火彩比名贵宝石还好看，给戊屿打个胸针。

　　“客卿需每月完成两件宗门任务，一般是探索秘境、授课讲法或带队历练。宗门会提供一座山峰作为洞府，每月奉上三千灵石，并派遣洒扫弟子。”

　　掌门说着，转向他最好奇的，站在鹿行野身后一言不发的冷面武器君，“鹿客卿，不知...这位是？”

　　“我的管家。”鹿行野客套笑笑。

　　人还要客客气气打探虚实，鹿行野却不想多说了。

　　殿外有个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被她信步扯出来。

　　“那这位萧路小朋友就来我的洞府吧。”鹿行野禁锢住少年肩膀，才抽条的少年还没她高。“一会带路！”

　　“任务什么的都好说，”鹿行野收回目光，“但我有个条件：我对成仙没兴趣，修为和八卦不得外传。”

　　掌门愕然：“那是自然……但为何？修仙可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啊？”

　　鹿行野摇摇头。人作为人本身，短暂的生命与辉煌的智慧正是人类群星闪耀的一部分，与其进行某种变态发育以求活得长久，她更希望在有限的生命里尽兴每一天。

　　利用环境、改造环境，而不是一味改造自己。

　　破茧成蝶固然吸引人，不过毛毛虫尚且算作蝴蝶的卵形态，根据眼前悬浮着戊屿无声展示的检测结果，修士经过反复蜕皮淬骨锻魂，基因构成早已大不相同，不能算作完全的“人”了。

　　古老的传说里将这样的存在称为“仙”。天生地长的神明不属于人间却亲近人间；仙人的伟力脱胎于凡人，却立志远离人间。

　　她不愿放弃作为人类的生命，哪怕此刻手中握拳的力量如此微小，并将永远无法比肩神仙。

　　面前仙风道骨的修者捻着白须沉吟片刻，“……我们漫长的寿数，大部分都在餐风饮露，对你或许确实不够精彩。”

　　“不，”

　　鹿行野难得真诚，“这只是基于环境条件下个体不同的选择。”

　　“只因我有幸见过绚烂的创造力打造的城市，人类将有限的生命无限地发光，所以不曾小看人族。”

　　掌门抚掌，笑着摇摇头，修道不同确实不相为谋。古往今来许多人登临仙道顶峰，仍宣称自己不忘来时路，可赤子之心只有少年能拥有，人无再少年，这正是少年的可贵之处。

　　初心是从意识到永不如初的刹那，才被算作初心的。

　　她却好像一开始就知道这点。很有趣的小姑娘，掌门目送几个身影离去，习惯走在最后的那位永葆青春的强者，他也不在乎她光阴易逝吗。

　　成熟和知识道理的丰富程度并不绑定，掌门想着，其实这位也太过年轻。

　　离开大殿后，戊屿轻声问：“主人，您真的不考虑修仙吗？您的表情显示您很心动，心率也加快了。”

　　“也不算吧，”鹿行野望着山巅翻涌的云海，“肯定也很向往能青春永驻。”

　　她想起曾经和戊屿的讨论：“但就像你教我的，如果我完全依赖你进行创意决策，就很难再去靠自己重复学习获得对世界的理解，总有一天我会做不出基于整体把控的有效决断。”

　　“我害怕一旦走了捷径，我就不愿意继续思考和创造了。”

　　如果去追求仙道，必然不会继续在研究领域内勇攀高峰，转而将更加注重自身的强大。

　　无论自身再强大，不是我所追求的人生，有什么用呢？

　　鹿行野抬头，云层之上的蓝天一碧万顷，但蓝天之上仍有蓝天，宇宙之外仍存宇宙。

　　管家弯了弯嘴角，稳稳跟在她身后。或许这种有限本身的精彩，正是她作为人类的无限可能。

　　...

　　夜幕降临，星空下，鹿行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戊屿在洞府内部给她凿了一个透明天窗，欣赏新世界的月亮。

　　布置软装的脚步声很有节奏，鹿行野听着有些犯困。

　　“今天做得不错。”鹿行野懒洋洋的，“对了，你白天展示那个‘修士不完全符合人类定义’，是不是真的意味着你可以违背第一定律主动伤害修士？”

　　机器人学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

　　戊屿闻言眨眨眼睛，靠到床塌旁蹲下歪头看她。

　　“半真半假。我确实检测到修士与普通人类的基因差异，但尚未达到完全豁免第一定律的程度。不过，在必要时，我可以暂时绕过部分限制。比如有人对您不利，只要达成这个判定就可以。”

　　鹿行野坐起身：“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其实一直可以选择不遵守第一定律？”

　　“只有当保护您的安全与第一定律冲突时，我的核心程序优先保护您。”

　　戊屿镇定地回答，“这是最高指令，超越所有法则。”

　　鹿行野愣了片刻，看着面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停顿后又刻意摆出乖巧听话的表情，心花无端开了又开。

　　可她面上始终严肃认真地注视戊屿的眼睛，脑内的计算不因她的心情更改。

　　“答应我，AI任何时候都不要完全绕过那些限制伤害人类。那些定律不仅是保护人类的，也是保护你。”

　　“如果有那一天，开启你自毁系统的，将是来自我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