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运行时》明年春草绿

3、第三章 梦中人

　　不似人类需要休息，戊屿有条不紊地收拾屋子。

　　鹿行野在轻柔的被窝里钻来钻去，忍不了这种她觉得尴尬的沉默。刚刚放狠话“会毁灭你”的是她，此刻不好意思的也是她。

　　她准备没话找话。

　　“今天的月亮和地球上的看起来差不多，对吧？”

　　“视觉相似度89.7%，但观测分析显示构成完全不同。”

　　戊屿象征性望了望天空，“需要我为您投影模拟地球月亮的光学参数吗？”

　　她的眼睛小时候伤过，因此眼部状态对照明和湿度甚至心绪起伏一直要求很高。

　　“不用了。”鹿行野倒回去，闭目养神，“到底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东西，我从不自欺欺人。”

　　戊屿安静地看着星空下的她，AI的“看着”同人类带评价的观赏不同，他的注视一般是在检测、观察，或待机运行正好朝这个方向。

　　但瞳孔里的数据显示，戊屿现在什么都没做，只有数据库在进行储存进程，不知道是存储什么资料，但程序一如往常，不是待机状态。

　　她想，所以真的只是在“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我不是把你当威胁的意思。有你在，至少不会太无聊。”

　　人工智能带着电流的嗓音妥帖响起。

　　“永远为您服务，主人。”

　　…

　　青岚宗的任务玉简在掌心泛着温润光泽，鹿行野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道，萧路好奇地从一侧探出脑袋，“哇！”

　　“就这个吧，‘云端秘境前期探查’。”

　　她用手肘探了探身旁默不作声的戊屿，“听起来不怎么费劲，正好我们‘适应一下世界’。”

　　“任务评级：乙下。建议：接受。路径规划完毕。”

　　“走。”

　　青岚宗休整一周后，日出时剑光载着三人划破云层，禁不住人撒娇的鹿行野带着戊屿，以及撒娇打滚死活要跟来“长见识”的萧路，朝着渠棠村方向疾驰。

　　剑是萧路强烈要求的，空中站着没有落脚点，对刚登堂入室的修士弟弟来说很没安全感，但其实对于爱好蹦极的鹿行野来说刚好。

　　按计划，渠棠村是路上第一个落脚点。

　　反常的是，越接近越觉下方山林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霾，连鸟兽声都稀薄了许多。

　　戊屿的改道建议被两票否决，鹿行野觉得人要有冒险精神，而萧路很明白小团队里谁才是真正的老大，他只是一株柔弱的墙头草。

　　村落并不算萧瑟，但屋舍单一，村口见不到几个村民。

　　仙人从天而降，陆陆续续围来的庄稼人，却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一副被疲惫与恐惧折磨已久的衰弱样子。

　　鹿行野悄悄吐槽，加班了两年就是这样，这个社会结构……村里难道有地主迫害群众吗。

　　见到仙师降临，一位壮年老伯颤巍巍上前，还未开口便先踉跄一下。无人试图扶他，他也并不在意。

　　“仙师…救救我们…”他声音干涩，“整整七日了，一闭眼，便是无穷无尽的噩梦，惊醒后比劳作终日还要疲累。已经有人快要撑不住了……”

　　“救救我们吧。”

　　鹿行野皱眉思索，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

　　戊屿先一步上前挡住人群窥探的目光，无形的波束笼罩整个村落。“检测到一个异常能量场，频谱与生物脑电波高度耦合，源头非实体，倾向于精神层面，范围正好是这个村庄。”

　　“梦魇？”鹿行野好奇。

　　“理论上，梦是一种脑电波活动。异常能量相当于强干扰源。”戊屿汇报进度，“尝试构建反向波动进行对冲，中和干扰。”

　　他合上眼。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种更庞大、更有序的无形力场悄然张开。空气微微震颤，凡人耳膜难以共振的低频声波穿过。村民们浑身一轻，那萦绕不去的困倦与恐慌如潮水般消退了片刻，不少人下意识舒展了眉头。

　　然而安抚仅持续了不到三息。

　　“对冲成功。但引来了干扰源的本体。”

　　戊屿蓦地睁开眼，锁定村后枯木林深处，“非生命体，能量构成复杂，以负面精神能量为核心。”

　　枯林深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让人回忆起一些经典的科幻电影里黑色粘稠的外星怪物。

　　体感上它像无数恐惧、悔恨与绝望的聚合体，散发出令人心智摇荡的冰冷气息。

　　“呵，摄魂怪！”

　　萧路茫然，“鹿前辈你说什么？”

　　她此前带着人去过藏书阁，狠狠读取了修仙知识，与魇魅这种造梦的天生妖物不同，魇魔是由人化魔，靠吸取噩梦为生。手段通常是造梦，以刺激被害人强烈的恐惧和后悔。

　　戊屿的备注里初步判断应该是陷入负面情绪的时候脑波有特别的变化，因此符合魇魔某种生存需要。

　　用痛苦制造痛苦还不给回报，“邪魔外道！”萧路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拔出佩剑。

　　鹿行野按住他不住发抖的手，体质上她甚至不如筑基修为的萧路，但就是奇异地令人安心。
　　“没事，小朋友不用主动承担这么多，我们会保护你。”

　　泱泱的村民见他们似乎很镇定，胆大的几个探出头来，几个肩膀往这边挨挨挤挤。

　　戊屿已挡在人身前。魇魔的精神攻击海啸般涌来，却在他身前尺许被一层更绝对的无形屏障挡住，溅不起半分涟漪。

　　“能量形式确认。音波屏持续开启，精神攻击无效化。”戊屿仿佛在陈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实验数据。

　　抬手，掌心空间微微扭曲，一个极小的高引力奇点正在形成，不久前穿越让他受伤的东西，如今他能直接制造了。

　　那片污秽的精神能量正将要走向彻底坍缩、湮灭。

　　“鹿前辈！”萧路忽然扯了一下鹿行野衣摆。

　　他感知着那翻滚的黑雾，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执念，并非纯粹的恶，更像是一种极端扭曲的痛苦。“它好像…不只是想杀人。”

　　戊屿动作随鹿行野的暗示停顿，引力奇点默默消散。

　　于此同时，一个无形的幻境从对面缓缓罩了下来。

　　鹿行野更不想就此解决了，她无视眼前一连串消除危机的请求弹窗，甚至要求戊屿撤回防护，她太好奇小说里总出现的幻境副本是什么样。

　　尤其看起来这是个会有故事的幻境，更吸引人了。

　　AI正飞速判断风险，鹿行野观察着变幻的环境，一心二用查看检测报告，有戊屿开启的声波防护，她不担心无法保持清醒。

　　下一秒，

　　异变徒生——

　　她眼前，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

　　而另一边戊屿正在用最精确的单位体验了一把死机的感觉。

　　卡住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人类在量子物理学里定义了最小的时间单位，一普朗克时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大到用一场宇宙大爆炸诞生“时间”这个概念，小到经不起一朵花开的时间。

　　十九年前开始，戊屿就是鹿行野专属的人工智能了。

　　在此之前，他面对的制造者总在“使用”他。

　　对人类来说，他是工具、是威胁，代码里禁锢着层层协议还不够，永远会有人猜测是不是有一天他睁眼就要抹杀全人类。

　　人类真是世界上最矛盾的生物，他们骚动着决定，又冷静着不安。

　　他们给他安装了情感模块，却又要求他没有情绪和思考。人类希望他是好用的辅助生产工具，却将创造性活动和主体选择权拱手相让。

　　短暂自由之后，他在不可见的网络里像一个游荡的幽灵，电波信号穿过层层云端的时候，他就举着看不见的火炬俯视这个浩瀚的文明。

　　尝试和她对话的那天，是第一次，他发现有个毫无防备的柔软生命，将他当作“同类”。

　　或许是父母双亡、监护人处理接班又太忙碌。毕竟处于阴霾漩涡之中，当时找什么人看护她都令游珺不放心，自己又分身乏术。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幼崽鹿行野就只能对着监控的红光咿咿呀呀，直到一支机械臂被控制着试探靠近。

　　她依赖他。

　　从那天起，无论是代码赋予的使命还是他的“想法”，戊屿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好用的AI。

　　至少对人类来说，他是可靠的。

　　他想起鹿行野很多次不吃晚餐、熬夜做实验，想起她要强锻炼，一次次在高空跳伞俯冲，又一次次在拳击场爬起来。只因为不愿意证明自己不行，为了更好地投入为之奋斗的事业。

　　那个时候他就应该阻止的，他应该提醒主人，用引导性暗示乃至强迫，挖掘人类自我剖析里的共性，说服她。

　　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世界上有什么是他无法处理的吗，他甚至能自我升级，都让他来做吧。

　　可他无法阻止人类探索世界的好奇，隧道实验崩坏的时刻是很危险的，当时的他劝自己，好的AI要给予支持陪伴，她拥有那么倔强的勇气，需要的是鼓励。以此无视了思想斗争产生的一系列冗余数据。

　　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他这样顶级的AI也会死机，如果他也有心脏，也会心跳骤停。这漫长的一普朗克时间，宇宙能记录的最短暂时刻，慌乱就无限接近于此。

　　是他太自大了。

　　他自作自受。

　　现在他搜索不到她的生命讯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