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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路难(三) “此情此景 ...

  •   脑中灵光一闪,邬姜这才想起自己带着的那些面饼。立刻伸手到包袱中,借着包袱的掩盖,将面饼撕成数块,趁人不备,将碎饼块扬手一撒。
      “别抢我的面粉饼子!”

      邬姜刻意扬声大喊,作势要去捡地上的面饼。身后的一位老伯见了,怎可能放任她去捡面饼,一个甩臀就将她挤飞出去。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邬姜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办法到底是好是坏。
      快速撑手爬起来,邬姜手心火辣辣地疼,好在成功从人流中脱身。

      邬姜拉上包袱,转身而去。

      “小娘子,你东西掉了。”

      邬姜转身,茫然看向来人。

      面前的人做流民打扮,亦是布巾遮面,头戴斗笠,身量极高。
      邬姜微微仰着头与他对视,只看得清对方一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其眼尾处的一颗红色小痣极其醒目。
      对方声音清悦,想来年岁不大。

      看见对方递来的东西,邬姜恍然大悟,原来是她的金铃铛掉了,赶紧接过,做福身礼致谢:“谢过小郎君。”

      对方淡淡回了一句“不用谢”,目光始终落在邬姜身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打量自己的目光实在难以忽视,邬姜心底升起一股不适,转身离去。

      身后流民的推攘谩骂不绝于耳,官差拦不住这群饿疯了的百姓,很快,城内街道上再次挤满了人。

      惹出塌天大祸的官差瘫倒在地,双目无神望着涌动的人群。

      ·

      北风呼啸,如麻绳勒紧皮肉,不消片刻,邬姜脸蛋起了薄红,又疼又痒。

      沿途有不少百姓,男女老少,肩挑扁担,手提布袋,行色匆匆。

      邬姜混在其中,安心不少,却也不敢掉以轻心,自古逃难免不了有恶徒作乱。

      离橘县最近的城镇便是清风镇,过了清风镇,很快就能进入魚州境内。

      许是见她一人独行,时不时有农妇来寻她搭话,见她戴着面巾,一双眼睛生的十分漂亮,说来说去,也只叮嘱她万事小心。

      独自一人前往郴州,逼走清谷天等人,走时也没打算去寻张伯父道别,也不知道张伯父如何了?想起城门口的乱象,估计张伯父和唐大人正焦头烂额处理流民。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邬姜脚底抽疼,抬眸一看,天色昏暗,马上就要进入黑夜。邬姜慌张起来,眼光环顾四周,顿时如坠冰窟。

      四周哪里还有人在,宽阔的大路向远处延伸,直接没入远处的丛林,深秋时分,树木光秃,遍地枯叶被雨水泅湿后,已见腐败之像。
      树木立在道路两旁,枝丫曲折,隐在暗色中,远远瞧见像鬼魅暗影。
      偏风声呜嚎,此情此景更添诡谲恐怖之感。

      邬姜快步向前,却听身后传来脚步沙沙声,霎时如惊弓之鸟,陡然转身。

      却见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做流民打扮,男人一脸横肉,女人目光犀利,盯着邬姜,像盯着一块到手的肥肉。

      这场面不必多说,与邬姜最不愿遇到的场景一模一样,两人冲着她来的,至于是想宰了她这个人,还是宰了她手中的包袱,邬姜没心思去猜。
      几乎是对上目光那刻,邬姜转身就跑。

      风声再次呼啸起来,却不是北风钻入光秃的树缝造成,寒风灌了满耳朵,邬姜一时听不见紧追的两人说些什么。

      “你这女子,逃的掉么!”

      男人乃一屠户,人称唐二,长得高壮,活像头黄牛,身边那大体格的女人,便是他的婆娘张氏。两人在北庭境内呆过数年,早已沾染上北庭十六部凶狠弑杀的习性。两人一路南下,杀人夺财抢粮,已不知干过多少件。
      早在橘县城外,唐二就注意到这女子偷摸干的事,满地的面饼分明是这女子扔的,心知对方紧紧护在怀里的包袱恐怕还有不少钱粮。
      唐二当即放弃跟着流民去抢县城的粮仓。

      邬姜狂跑出数百步,身体猛然向后一掼,被人抓住头发和衣领,狠狠摔在地上,四肢百骸疼得邬姜直抽气,两张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面前。

      包袱被粗暴地抢走,张氏急忙扯开布袋,将里面的面饼,银票与碎银拿出,面露喜色:“当家的,收获不少嘞!”

      唐二也咧嘴笑了起来,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恐还以为两人打猎收获颇丰。

      可不就是打猎,邬姜内心轻嗤,猎物还是她自己!

      邬姜使力挣扎,很快就被唐二制服,力气之大,令邬姜动弹不得。

      “你说你一个娇弱的小娘子,怎么一人上路?”

      一旁的女人将财物收拾回包袱,背在肩上,道:“这就怨不得我们夫妻俩了,谁让你独自上路。老娘看你带的东西多得很,家里也不穷吧,但凡多带两个仆人随行,我们啊,想对你下手,还得掂量着点。”
      两人大笑起来。

      “看你两目清明,想来相貌不错,我二人只图财物,手起刀落便能了结你的性命,免了你受更多的苦。”
      邬姜被抓住脖颈,头发凌乱,长发编成的藕节辫早就散开,只有那遮面的面巾稳稳挂在脸上。

      两人见她眼眸通红,却不甘示弱说出三言两语求饶,不免疑惑:“难不成是个哑巴?”
      唐二作势要去摘邬姜的面巾,原本还安静的人,突然抬脚踹去,这一脚攒足了力气,唐二毫无防备,手一松,向后退了两步。

      差点被一弱小女子踹翻在地,唐二霎时怒目圆睁,握着拳头就要打人。

      邬姜得了自由,手脚并用从地上跑起来就跑。

      “别让她跑了!”

      张氏向前去追。

      此时圆月已挂上高空,月辉清凌凌的,透过群魔乱舞的枝丫撒在地面。

      邬姜不敢回头,迎面来的风将眼眶刮得生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邬姜一颗心先被火焰滚过,又被寒水浇透,早已心力交瘁。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哀嚎,接着是重物砸地的一声巨响。

      邬姜余光瞥见一眼,便顿在原地。

      原本追赶自己的两人,倒在地上,捂住小腿惨叫着。

      “三更半夜,两个恶徒追杀一弱女子,此情此景,必要我逞次英雄啊。”
      轻快的语调从身后传来。

      邬姜猛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红衣郎君面色得意,正坐在粗壮的树枝上,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下凡。

      那必是邬姜的救命之人!

      红衣郎君与邬姜对上视线,慢悠悠从树上跃下,两三步就走到她面前,开口就是:“小娘子无事否?”

      怎么无事?邬姜现在脖颈还火辣辣地疼,但还是顾及着与对方不熟,客套道:“无事。”
      然而一双眼睛目光热切,俨然拿对方当救命恩人看。

      唐二已然爬起来,恶狠狠道:“哪里来的小子,就是你用石子偷袭老子!”
      唐二啐了一口,面前这少年个头虽高,身形却单薄,真要搏斗起来,对方明显不是自己的对手。一时心中起了轻视之意。

      “小子可别顾着逞英雄,将自己的命搭进去。这女子是老子看上的猎物,如果你非要为她出头,只会和她一起丢了脑袋!”

      “丢脑袋?怎么个丢法?”这少年似乎寻到了什么趣事,三两步上前,“你且仔细道来,法子若是好使,定赏你!”

      唐二骂了句污话,只觉得对方言行不像个聪明人。本就没打算和对方多言,南下杀了无数人,也不怕手底下多一条人命。

      “小子,这就来取你的狗命!”话音刚落,唐二爆冲而出。

      唐二将手臂抡圆,手臂上的青筋如蚯蚓一样粗大,然二拳头狠狠砸向少年,却只触碰到一团空气。
      少年只是侧身,就躲过唐二蓄力一击,不等对方调整身位,抬脚踹向对方膝窝。
      唐二便成了一团棉花,软趴趴倒地。

      张氏见那男子轻而易举将唐二解决,哪里还顾得上去救人,本就是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当机立断,转身逃命去了。
      还未跑出十步,腰腹钝痛,眨眼就被拎着衣领,跪在邬姜面前。

      唐二这才看清局势,虽然不知道这身手出奇的好的男子为什么会出现,但立刻抱头求饶。
      “好汉,您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小娘子也没受什么伤,我二人也知错,小人再次保证,以后绝不寻小娘子的麻烦!”

      男子直给了唐二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林间回荡。张氏早就变成一只鹌鹑,缩在一旁。

      “好什么汉,这称呼如此老气,也能用来配我?”

      唐二立刻谄媚地笑:“是是,小郎君英姿勃发,小人眼拙,眼拙。”
      见对方迟迟没对自己下手,唐二试探道:“小郎君仗义出手,本是善举。小人诚心认错,这怎么处置小人也得问问小娘子吧,毕竟她是苦主。”
      旁边的张氏连忙应和。

      提到自己,邬姜抬头,与救命恩人对上视线。周遭昏暗,只有光辉引路,走进了,邬姜才勉强看清恩人的脸。
      对方亦戴着面巾,正投来问询的视线。
      “小娘子想如何处置?”

      邬姜上前,将乱发别到耳后,端正站立在唐二面前,“你方才说,手起刀落就能将我了结。想来你抢劫过不少像我这样的手无寸铁之人。”

      唐二,张氏顿时慌张。

      邬姜秀眉蹙起,咬字道:“恶徒当绳之以法。”

      “小娘子!我等已经认错,你高抬贵手也能为自己积福不是,何必苦苦相逼,我们也是没办法,朝廷不做人,弃了北郭山的百姓,我们如果不去抢粮抢财,早就曝尸荒野!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本就该相互帮衬!”

      唐二求饶时,才知晓乱世中人皆身不由己,邬姜只觉得讽刺。
      见邬姜面色毫无动摇,唐二还想争辩一二。

      红衣郎君一记手刀将两人劈晕。
      紧接着,当着邬姜的面,一手提一人,待提到路边斜坡处,将二人丢了下去。

      邬姜惊道:“你做什么!”

      人已经顺着斜坡滚下,滚到坡底发出一声闷响。那人拍了拍手,转身回答时理直气壮:“不是你说的绳之以法么?”

      邬姜怔然:“···绳之以法也该官府动手。”
      她爹好歹是一县县令,邬姜也算是在律法条令的熏陶下长大,徒然见对方随心所欲做事,多少有些惊讶。

      对方却不以为意:“小娘子是在与某开玩笑么?北境战乱未平,大家都忙着保命,方圆百里,恐难有官府理事。”
      那目光灼灼,落在邬姜脸颊上,将捡来的包袱递给邬姜。

      此话不假,邬姜觉得自己也不用将善心分给杀人劫财的恶徒,接过包袱,提醒道:“若他们醒了,恐还是会继续作恶。”
      陡坡瞧着不高。

      自己这救命恩人朝着她走了两步,姿态放松,离得近,隐隐听到铃铛声婉转悦耳。
      “他们醒不过来了。”

      “为何?”

      央奚淡淡道:“因为下面是狼窝啊。”

      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宁静的黑夜中立马传来一声狼嚎,声音细长,足以让邬姜汗毛倒竖。
      见人被自己的话吓得花容失色,央奚话音一转:“除了狼嚎,你就没听见别的声音?”

      这话说的突兀,邬姜还在担心狼群会不会发现他们,注意力抽离时,恍惚听到一阵踢踏声,大地似乎有些震颤。
      央奚适时解释:“大宁援军取此道入橘县。”
      央奚心中估摸了一下,接着道:“听声音,马上就要路过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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