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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路难(四) “王鹰所及 ...

  •   几日前,张疗之出了邬府,见唐仁济已撩起车帘,正打算离去,连忙高声呼喊:“唐兄,唐兄,且等等我!”

      唐仁济站在车舆上,虚着眼回头张望,看见张疗之像个小鸡仔一样蹦起来朝自己招手,连忙下了马车,回道:“又不是不等,我在车里等也是一样的,你好歹是个县尉,蹦蹦跳跳成什么样子!”
      说完,嫌弃地甩手。

      谁知张疗之火急火燎地来撵自己,自己停下来等着,对方又不来,转头朝另一头的墙根跑去。

      唐仁济满头雾水,转眼间,就看见张疗之揪着一男子的耳朵,将人从墙根下赶了出来。

      “这是何人?”

      张疗之一走进,解释道:“罗家的纨绔,罗汭!”

      张疗之一双铁目瞪着罗汭,想起将才自己出了邬府,本打算同唐仁济一起前往县衙,余光一瞥,就看见这小人趴在墙根,当下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

      罗汭趴墙根趴得好好的,猝不及防被人抓住,也不见羞愧,只是一个劲儿地告饶:“张大人,我只是路过邬府,你也没必要将我抓住吧!”

      张疗之手下用劲儿,罗汭只觉得耳根子火辣辣地疼,连忙哭爹喊娘:“疼疼疼!大人有话好好说啊,我罗家可是捐了钱粮,我也是大宁的功臣,有你这么对待功臣的吗!”

      “啊啊,张县尉欺辱功臣啦!谁来评评理!”

      这杀猪一样的嚎叫惹得随行官员纷纷掀开车帘,探究的目光源源不断,唐仁济上前拦住张疗之:“都看着你,不要拉拉扯扯。”

      张疗之这才放开,开始解释:“这人就是个狂徒,实在想不到罗炳一个能在战时捐钱捐粮的义士,怎么养出这样的儿子。”

      “罗炳?”唐仁济心中一琢磨,大概知晓是何人。

      罗炳,北三州首富,北三州指的是沽州,清州,渠州。前不久,罗炳将大半家财换成粮草,尽数捐给前线,皇帝大赞,封了罗炳为忠义伯,不日就要前往矜安听封。

      虽然只有封了一个小小的“伯”位,但已是商贾之家莫大的荣耀。

      罗汭作为罗炳唯一的独子,早已嘚瑟了数日,如今被张疗之一小县县尉提着耳朵骂,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张大人,改日我可是要进京听封的,前途可谓不可限量,大人还是看清当下,少对本少爷动手动脚!”

      张疗之:“罗炳若知晓他的儿子爱趴别人墙根,恐要羞愧得以头抢地。”

      “我爹才不会,他巴不得我给他娶个漂亮儿媳妇回去!”

      张疗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升腾起来,作势要去捉人,被唐仁济拦下。

      三言两语,唐仁济已猜的七七八八。

      想到罗汭居然是个觊觎邬姜的好色之徒,心中虽对邬姜没什么好印象,但对罗汭的行为更为不耻,冷声呵斥:“邬家独女亦是功臣之后,你罗家长久以来偏居橘县,恐也只听说过,邬守言触犯皇威,被贬来橘县。”

      罗汭本就洋洋自得,面前这个绯衣官服加身的老头说的又是橘县人耳熟能详的事,便更没放在心上。

      “所以呢?如今邬大人归西,邬小姐一人独自守着家门,不辛苦吗?我罗家也不差吧,往后又是有伯爵可以继承。”
      罗汭说到此处,更为自信,道:“如今本少爷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与邬小姐婚配,邬小姐亦不算吃亏—”

      话未说完,罗汭偏过脸去,脸颊生疼,吐出一口血沫子,再也没了耐性,指着张疗之骂:“你这老东西,我看你是邬姜伯父才不与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来了!”

      张疗之怒骂:“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龙章凤姿?垫着脚尖都远远够不上;歪瓜裂枣,贼眉鼠眼说的就是你!阿腼姿容如何出色,配你?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罗汭被许多人暗讽过外貌,早就不放在心上,当即反驳:“身处乱世,寻个护她一生的夫郎,相貌是最不重要的!张大人不过是邬小姐的伯父,有何权力替她决定嫁与何人?”
      “邬府就在眼前,我看,你倒不如掉转头,回去问问邬小姐,可愿嫁我否?”

      “你!”

      “好了!”
      唐仁济呵止二人,目光如隼,直射向罗汭。

      罗汭被这绯衣官员盯着,忽觉浑身不适,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居然丝毫不逊色他爹。

      “罗公子只知邬县令被贬谪到橘县,怕是不知邬县令在矜安的风光吧?”

      罗汭见绯衣官员比张疗之要好说话得多,也不在骂骂咧咧,问:“能有多风光?”

      “他可是承明十六年的状元郎。”

      “状元郎?那都是几十年前的风光,邬大人还不是被贬到区区橘县当一个小县令。”

      唐仁济并未理会罗汭的鄙夷,乡野小子见识浅薄,懒于放在心上。
      “哼”了一声,道:“邬县令尚留在矜安时,旁人才知什么叫做风头无两。就连当朝长公主,都愿招他为婿。”

      听到“长公主”三字,罗汭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被勾起了好奇心:“本少爷听说邬小姐的生母乃商贾出生,可不是什么长公主吧…哎呦!”
      罗汭捂着头痛呼,瞪着张疗之:“事不过二!”

      张疗之恨恨道:“胡说八道!小子欠管教!”

      唐仁济实在不知,张疗之怎么在邬姜的事上这么不稳重,堂堂大宁文官,今日已见他动粗三回,真是活久见。
      摇头道:“长公主自然不是邬小姐的生母,但几十年前的情意,长公主可不曾忘记啊。”
      唐仁济故作高深:“罗汭,你不妨猜测一二,一位不忘旧情的长公主,知晓故旧的女儿被一市井小儿纠缠不休,她会如何?”

      这话听着唬人,罗汭总觉得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却不愿服软,梗着脖子反驳:“那又如何!长公主的情意也是对着邬大人,照理说邬小姐可是长公主情敌的女儿,她还会关照不成?”

      唐仁济拍拍他的肩,道:“你不知何为‘爱屋及乌’?罢了,若长公主的名声也打消不了你那颗贼心,当今礼部尚书裴炫可够?”

      罗汭显然没听说过什么“裴炫”,但礼部尚书这个官职他是知晓的,那可是他们这些商户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朝廷要员,对方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将他碾死的存在!
      罗汭顿时慌了,眼中再没有倨傲轻狂之意,暗暗试探道:“这裴尚书与邬大人有旧?”

      唐仁济:“自然。”

      张疗之抢道:“裴秉谦可是想认阿腼做干女儿的!”

      罗汭险些惊掉大牙,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暗道还好自己没做什么过分之事。
      面前绯红衣官员说得有板有眼,进城时身后又跟着一大群人,想来身份不低,罗汭已将他的话信了七七八八。
      属实没想到邬姜还有这层关系护身,但他在橘县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从没见过有人将自己的靠山藏着掖着,这邬县令还是状元呢,怕不是个傻状元。

      罗汭虽然喜欢邬姜那张脸,但也犯不着拿命去沾染美人,顿时泄气,又在心中叹息,心道果然与邬姜之间有天堑相隔。

      “如此,本少爷…走了。”

      张疗之见人离去时垂头丧气,看上去像经历了大起大落,也没在追着对方骂。

      人被送走,随行队伍前往县衙,马车摇摇晃晃,张疗之与唐仁济同在一辆马车。

      没了旁人,唐仁济开口:“一个商贾之子,你竟打发不了?”

      说的便是刚才罗汭其人。

      “你知道些什么,我可是搬出过大理寺卿。那小子愣头青一个,信都不信我。”
      张疗之言语中有些怨愤。

      唐仁济呵呵笑道:“为何不信?”

      “为何?还不是因为我如今就是个小小县尉。一个边境小官,那小子觉得我怎么可能认识矜安的官员。罗家在橘县好歹是一方豪绅,我又岂能随意打发。”

      “原是如此,虎落平阳被犬欺,有趣,有趣。”唐仁济双手一揣,俨然一副看笑话的模样。
      “想你张疗之,当年在矜安也是叱咤风云过,没成想,年到老了,连个小辈都唬不住。”

      张疗之没心气与他争论,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休要再提!”
      话题一转:“陛下怎派你来了沽州?可是前线战事吃紧?”

      唐仁济垂首,想了片刻,终是回答了问题:“朝中武将无一人敢来沽州,陛下大怒,遣我携带册封的圣旨去寻段暄的儿子段若弼。”
      “令段若弼暂领段家军,驻守银县,等待渠,清二州派兵支援。暗令…若银县守不住,便退守魚州。”

      张疗之急道:“还要退守?失了北郭山还不够吗?陛下如此打算,中书省那群老狐狸也能同意?”

      “都说了是暗令。”
      唐仁济是越发觉得张疗之来橘县十年,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身上是看不见半分稳重。
      “陛下如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啊。”

      若大宁军队死守沽州,还能搏一个宁死不屈的美名,直接弃城而退,那不就是逃兵?

      偏陛下只下暗令,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恐要那个段家小将背一口黑锅。

      张疗之暗中猜测,越想越觉得寒心,他都能猜透其中的关窍,唐仁济混迹矜安多年,如何不能知?

      两人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刻,马车驶出胡同,远远可见县衙门口威武的踩珠石狮。

      “那北庭王军当真战无不胜?”
      张疗之开口,声音低迷,情绪不高。

      “前线密报,北庭新王亲自督战,王鹰所及之处,攻无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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