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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路难(二) “听到没有 ...

  •   朝廷又不是不拨抚恤金,哪里用得到她亲自讨要?
      唐仁济气的七窍生烟,还想数落几句,一不查撞见张疗之变味儿的眼底,忽觉自己失言。
      拱手作别:“小姐大可将心放回肚中,邬县令在橘县守了十年,十年宵衣旰食,朝廷怎会忘记?吏部早与户部商议好抚恤金,稍后本官会派人送来府上。”
      “本官还有要事处理,不便久留,告辞!”
      拂袖而去。

      唐郎中刚走,张疗之对着从屋柱后现身的邬姜叮嘱了几句。

      “最近实在不太平,你既无其他重要的事,便躲在屋里,非必要不要外出。明日下葬后,你要去郴州,便早日动身。”
      张疗之沉吟片刻,本也想教导她几句,唯利是图不是好德行,但又想,她也只是想要一些身外之物傍身,何错之有?
      便也不再说什么。

      邬姜点头称是,送走张疗之后,清谷天搀着邬姜的小臂,不解道:“小姐何必在唐郎中心里留了不好的印象。”

      邬姜道:“我那一番话,不止是说给唐郎中听的。”

      见自家小姐向府外投去一眼,清谷天瞬间明白,愤愤道:“小姐的名声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这些个狂徒怎么还不死心,不死心就算了,居然日日蹲守在府外!”

      邬姜:“好色之徒,若不是要离开橘县,我定要将他们套上麻袋打上一顿出气!”
      邬姜端了半天的官家小姐的威仪,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只是张伯父说的对,去郴州宜早不宜迟。想来沽州主城银县也要守不住···”

      清谷天不解:“小姐何以见得?”

      邬姜的目光顺着远处檐瓦临摹到乌沉沉的天空,一时声音低闷:“主将段暄不战而逃,失了北郭山驻防,令军心不振,两军还未交战,大宁就失了士气,若不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想要退敌难如登天。”

      邬姜慢慢将眼神转向清谷天,那宁静如深潭的目光令清谷天一颗心陡然狂跳。

      邬姜继续说:“橘县位于沽州最里,最近县门大关,我们全然不知外面战况如何,只闻大宁铁骑输了北郭山一带,大军退守沽州主城银县。”

      “只道北庭王军南下,却因朝廷锁住消息,我们便不知对手实力如何。瞒的这般严实,朝廷也没有信心获胜吧。”

      清谷天:“婢子想不通朝廷为什么要隐瞒北庭王军的消息。”

      “单单失了北郭山,朝廷就被百姓骂得狗血淋头。若北庭当真战无不胜,沽州亦守不住的消息传了出去,先失国土,又失民心,大宁国运恐要受损。”

      清谷天似懂非懂,却已知晓,她们必须在银县城破前离开,于是坚定点头:“小姐,待丧仪结束,我们就去郴州!”

      清谷天明面上是邬姜的侍女,实则和邬姜一起长大,年岁上只比邬姜大上三月,说她们是同龄人也不为过。

      邬姜若有所思,并未回答什么,而是令府中仆从引外面等了多时的百姓进府祭拜。

      百姓源源不断涌进,窃窃私语如蚊虫低吟,邬姜不觉得吵闹,只是那一道道嫌弃、鄙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房如被巨石砸中,顿生疼痛。

      邬姜略一思索,吩咐道:“让府中小厮外出买些干粮,越多越好。”

      邬姜吩咐府中仆人连夜准备干粮,又将邬守护言留给她的钱财、地契收拾妥当。

      次日,唐仁济果然如约前来,只是再见邬姜时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父亲葬在郊外的一座高山,与母亲的坟墓毗邻。

      回到家中,邬姜的脸色一直不好,秀眉蹙起,倒显得牡丹枯萎,花瓣蜷缩。

      邬姜叫住清谷天:“你去外面看看,怎的如此吵闹,府中都能听见。”

      自邬姜回府不到片刻,高墙外就响起异常的吵杂声,伴随着东西砸倒,鸡鸭嘶叫,扰人清净。

      但邬姜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故意叫清谷天外出查看。

      果然,邬姜立在院廊下,看见清谷天跌跌撞撞从角门处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

      清谷天跑得太急,险些喘不过气。她撑着膝盖在邬姜面前大口吸气,囫囵吞枣般说:“小姐!北庭,北庭已攻下银县,如今大军正朝橘县来!”

      邬姜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撩到耳后,冷静道:“知晓了。”

      心眼儿快急出来的清谷天愣住,缓缓“啊”了一声。

      邬姜捋平手臂间的披帛,款款朝前院走去。

      清谷天望着自家小姐窈窕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

      在她眼中,小姐原本是个娇纵,爱撒娇的女子。自从老爷去世,小姐仿佛完全变样,变得更加沉稳,清谷天看在眼里,心中更加难受。

      等到了外院,邬姜令清谷天将府中下人唤来前院,说有事安排。

      府中只余三五忠仆,立在前院台阶下,以为小姐要训话。

      “想必大家都知晓了,北庭大军已经攻入沽州,橘县已经不保。府中只余一位主子,今日,我就以主人的身份,归还你们的身契,遣散诸位,诸位可去膳房拿些口粮以做逃亡路上的充饥之物,亦去库房取走银两作为盘缠。”
      “以后天高路远,在难相见,今日作别,望诸位珍重。”

      邬姜说的恳切,然而在邬府突逢变故后,这些留下来的小厮侍女皆是忠心之辈,都愿意追随邬姜。

      现下邬姜一番离别之言,他们只当是主人客气。
      “小姐,我们不走!”
      “对,小的自五岁来到府上,小姐老爷更是施舍住处,供给饭食,我也不走!”

      拒绝声不绝于耳,一浪盖过一浪,像风吹过的麦田一般。

      邬姜见面前的人个个面色坚决,不似逢场作戏,离别前的虚情假意。一时想起过往的十几年如匆匆流水,留下的痕迹也只有这些人知晓,一手暗自抚上另一只手腕,狠心掐了一下,止住离别的眼泪。
      然而开口,却是一片冰冷的语气:“予诸位口粮盘缠,便是令尔等今后莫要纠缠于我邬家,今日之后,大家各为前程,好自为之吧!”

      说完,邬姜也不管诸位反应,果决转身离去。

      身后是一片唏嘘声,夹杂着哀声叹气。

      邬姜丢下身后的众人,沿着漫长的院廊,自顾自闷头走去。然而在拐角处,还是看见了她最不愿对其说出“离别”二字的人。

      清谷天立在廊檐下,遥遥望着她。

      “小姐也要赶我走么?”

      单只这一句,邬姜却有些不敢面对下去。她想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但她如何努力,始终不曾动作,就像是借着这片刻的相视记住对方的模样。

      “去拿你的那份吧。”

      清谷天自小跟着邬姜,对她的性情最是清楚。幼时,邬姜因为绣不好牡丹花样式的香囊,就每日卯时初起身,拿着那细细的银针,绣上一天,直到十根指头扎的满是针孔也不肯罢休。

      如今,邬姜说出此话,便是再无回转的余地。

      邬姜侧过身,将自身的异样遮挡。

      直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

      邬姜沿着长廊与小院之间铺成的青石板踏入寥落寂败的花园,那花园正中的秋千上已经没有缠绕的花蔓,只剩下一些枯草。

      她再一次坐上那架秋千,耳后似乎传来父亲的声音。

      “阿腼,已经够高了,小心别摔着。”

      年幼的稚儿不会怕高,她只知晓风扑上面颊的时候凉丝丝的。

      邬姜脚尖点地,借着势让自己荡了起来,摆晃的秋千没几个来回就停了下来。

      等到前院的动静越来越小,邬姜捋顺衣摆,朝前院走去。

      直到看见台阶上摆放整齐的物什,邬姜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仔细地一件件扫过。
      用粗布包裹的披风。用食盒装着的散发着清淡香气的点心,形状是桃花,是她最喜欢的桃粉色,那是徐婆的手艺。还有留下来的被擦拭的锃亮的银镯。一份属于她的,用包袱装好的口粮和盘缠。

      邬姜蹲在阶下,捻起一块桃花点心,咬了一口,清香瞬间萦绕口腔,还是热的,估计是徐婆才做好的。

      邬姜慢慢将一整盘桃花点心吃掉,拍拍手上的残渣,直起身,现在该她走了。
      收拾好包袱,邬姜将从小戴到大的铃铛用红绳串好,铃铛本体是金打造的,中心并未安装铃胆,只安安静静躺着一粒暗红色的红豆。
      这粒红豆是邬父在她幼时,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用蜡油封过,这么多年也没见腐烂。

      父亲临终前嘱咐她,带着铃铛去郴州,寻一处宅子,找一个人。

      那人值得信任,会在乱世中为她提供一处庇身之所。

      父亲再三叮嘱,只能她一人前去,这才不得已遣散家仆。

      出了角门,邬姜回头望着这座宅邸,不大,但有着她十几年的回忆,也不知以后还有缘分回来吗?

      街上全是慌乱奔逃的人,乱七八糟,夹杂着几声尖锐刺耳的孩提哭闹。

      街上太乱,免不了人群拥挤,邬姜便弃了乘坐马车出城的念头,打算到了下一个县城,再做打算。

      橘县距离沽州主城银县本还有一段距离,但此时橘县城外已经聚集起大片的流民。

      邬姜拢紧面巾,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围在城门外的流民正在向官府讨要米粮,官府早先并未理会,觉得冷上这些流民一时片刻,流民也就放弃了。
      没想到围城的百姓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下,居然合力推开城门涌入城内,将南北大门围的水泄不通。
      橘县衙役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邬姜这种乘机溜出城门的人。

      “不要挤!不要挤!”
      衙役手握木槌,大力敲打手中的铜锣,声音尖锐刺耳,离得近的赶忙捂住耳朵。

      “官差小哥,县令大人怎么还不出来?我们是从北郭山一带来的良民,也是大宁人,连续十多日赶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指望着橘县能接济一二,县令大人不会不管我们吧?”
      说话的老汉面黄肌瘦,戴着一顶破烂不堪的斗笠,拉着官差想问些消息。

      后面的流民见了老汉与官差搭话,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朝前拥。

      无数双手伸向自己,官差只觉得这些流民是来索他命的恶鬼,语气算不上和善:“邬县令早死了,你们打算求县令放粮,简直痴心妄想!”
      一旁的同僚打住他的狂语:“住嘴!”

      那官差还不明所以,就见原本还算老实的流民突然躁动起来,外围几个年轻人吵吵嚷嚷。

      “听到没有!邬县令死了!”

      “橘县没了邬县令,这些官老爷怎么可能大发慈悲放粮给我们!我们辛辛苦苦赶路来橘县,他们竟还想着将我们关在城外!”

      “橘县的官老爷,我只认识邬县令,邬县令体恤百姓,这些个官兵可不体恤我们!”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重重推了一把,人浪再次向前拥。

      官兵站成一排,拼尽全力阻拦人流,双颊憋的通红,本是快入冬的时节,额头和后颈照样流满了热汗。

      最开始那官兵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举起木槌狠命敲击铜锣,刺耳的鸣声再次响起。

      “退后!”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退什么退!他们不给粮,我们就自己去拿!大伙跟我冲!我知晓粮仓在哪儿!”

      邬姜隐隐听到了几句对话,一时心惊肉跳,不敢久留。她被人群推挤着,手臂和大腿上被撞疼了好几处,也没空闲去管。

      人流拼命朝里拥挤,她又要向外走,自然困难重重。起初,邬姜顾及着礼仪,还会说几句“劳烦借过一下”,到了后面,只能咬着牙去推那些将她朝城内挤的人。

      好不容易见面前空出位置,邬姜刚要上前占住,有人又先她一步。反复如此,邬姜耐心耗罄。

      必须想办法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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