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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法落乡绅 走入农田, ...

  •   走入农田,眼前的景象果然如程伯所说。四周的田地裂开一道道口子,目之所及都是干涸的土地,这样的田地怎么会有收成呢。

      程伯一边走一边指着各处田地,低声说着每块地属于哪户人家、交了多少钱。

      “哎哎哎,什么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走开!”一个仆从打扮的男子远远瞧见几人走近,急忙挥手驱赶。

      “什么地方?不过是田地,难道还踩不得?”赵晏如背着手,不紧不慢走在最前头。

      从姜梓卿的角度看去,方才还沉默寡言的人,此刻却陡然生出几分威严。

      “您、您是哪位大人?”仆从看清几人身上的官服,顿时紧张起来。

      “你不必管我是谁,我只问你,这地方为何别人来不得?”赵晏如并不看他,自顾自低头查看水渠的情况。

      “大人误会了,他是说……是要赶紧回去通报主家,有贵客到了,得好好招待!”旁边另一人连忙打圆场,语气讨好。

      “少来这套,我们是大理寺的。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彼此心知肚明。若是配合,尚有转圜余地;若不配合……”随行的两名衙役显然是办案老手,一句话就戳破对方的掩饰。

      看守水渠的一共三人,一听“大理寺”三个字腿都软了,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呀!都是主家指使的!”

      不远处有座小亭子,大约是修渠时顺手搭的。赵晏如在凳子上坐下,静听三人断断续续交代实情。

      “……县丞是主家的妹夫,每月十五都会往官府送银子,有时五十两,有时一百两……”
      “……上次堵渠之前,官府的人来传话,说‘只要不出人命,随你们折腾’……”
      “……收来的水钱都记在账上,账本由管家保管……”

      他们边说,一旁的衙役边记录。毕竟只是底下跑腿的,知道的也有限。

      赵晏如扫了一眼口供淡淡道:“继续守着吧。若有村民再来,不许起冲突,好好劝回去便是。”

      三人如蒙大赦,磕头谢了又谢。

      “即便知道乡绅向官府行贿,可没有账本,也难有实据啊。”姜梓卿快步跟上赵晏如,低声问道。

      赵晏如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对这事如此上心,“先去里正家看看。程伯说他常去乡绅那儿,或许知道得更多些。”

      里正家在镇西头,是座齐整的砖瓦房。院门外挂着一串串晒干的玉米,排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是个讲究人。

      敲门后,一位老妇人应声出来,说里正去挑水了。她一见官服,连忙放下手里的鞋底,匆匆去找人。

      过了好一阵,一个身形佝偻的汉子才进门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洇湿一大片汗迹。

      程伯说明了他们的身份和来意,里正却显得坐立不安。

      赵晏如直觉他另有隐情,温声道:“您若有顾虑,但说无妨。”

      里正双手紧握,目光躲闪却迟迟不敢开口。

      姜梓卿观察他片刻小声道:“是怕日后被报复?”

      众人闻言,皆心照不宣。他们终究要在此地长久生活,而赵晏如办完案便会离开,往后日子谁能保证那乡绅不会做什么其他的事情来泄愤?

      屋里一片寂静,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赵晏如正思索如何打消他的顾虑,里正却沙哑地开了口:

      “其实……那账本上的内容,我也略知一二。”

      赵晏如眼神一亮:“您从何得知?”

      “赵府有个记账的是外乡人,我与他有些交情。一个月前,有天夜里我见他瘸着腿在路上走,便带他回家。他说是因为拿了什么东西,被赵家人打断腿,扔在外头自生自灭。我给他吃了顿饱饭,连夜雇驴车送他走了。临走前,他塞给我一页纸……”

      里正转身进里屋,取来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边缘已卷曲,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多次。

      “账上记着,半年收水钱三百二十两,修渠只花了八十两买青砖茅草,剩下二百四十两……管家存进了自家银号。还有社仓的粮食,去年冬天卖了两百一十石,得银一百六十两,其中一百两送给了县丞,六十两买了匹好马……”

      几人传看那张纸,一时无言。

      程伯性子急,听完后立刻叫嚷道:“既有这证据,你早该拿出来!我直接去大理寺告他们官商勾结!”

      “我……”里正嗫嚅着说不出话。大家都明白,他是怕斩草不除根,反遭报复。

      “好了,这页纸作为物证,我带回大理寺。不日便会传唤相关人员上堂。”赵晏如将纸仔细收好。

      “大人,赵家那帮人……真能重判吗?以后不会再欺压我们了吧?”程伯忧心忡忡。

      赵晏如顿了顿:“具体刑罚,需查清他们经手银两数目才能定夺。”

      众人闻言面露失望。若罚得太轻,岂非放虎归山?

      姜梓卿也有此疑问,她想了想道:“不如这样:若刑罚不重,我们便握个能叫他们害怕的把柄。里正不是说那位记账的外乡人伤得很重吗?不如就说人已被他们打死,既然您与他相熟,不妨弄些血衣之类作为证据,再为他安排个身份……”

      她看向赵晏如微微一笑:“就说是乔大人的表弟吧。只要乔大人留下件信物,日后里正便可借大理寺的威名震慑赵家。”

      程伯与里正一听,连声称妙。衙役也笑道:“这主意好!咱大理寺的名头,到底能镇得住人!”

      赵晏如还是头一回见人越过自己这般谋划,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但转念一想,此法虽有些取巧,却能实实在在护住百姓,便不再迟疑。

      他解下腰间一枚刻着“乔”字的玉佩递给里正,“这个您拿着。往后赵家有人敢寻衅报复,只管持此玉佩示众,就说是本官嘱咐的,若他们仍不知收敛,直接带玉佩去大理寺递状,本官自会为你们做主。”

      程伯与里正见状,激动得要下跪叩谢,被赵晏如抬手拦住。

      “既已有了这页草纸作为佐证,就不多停留了。”赵晏如话锋一转沉声道,“备马,去赵家。”

      程伯眼睛登时亮了,忙道:“大人,草民熟门熟路,我给您引路!”

      赵晏如颔首,一行人即刻动身。赵家在镇子东头,是座青砖灰瓦的大宅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与周围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守门的仆役见赵晏如一行人穿着官服而来,脸色顿时变了,慌慌张张就要往里跑。

      “站住!”随行的衙役厉声喝止,上前一步将人拦下,“大理寺办案,谁敢通风报信,按同罪论处!”

      仆役腿一软,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赵晏如迈步进门,院内假山流水,花木繁盛,一看便知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正堂里很快冲出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他面色慌张,却还强撑着:“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

      “可是修建水渠的东家?”赵晏如打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不必客套,今日来,是为查你垄断水渠、行贿官员、压榨百姓一案。”

      来人脸色一白,强作镇定道:“大人说笑了,我家世代良善,怎会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定是有人恶意诬告!”

      “恶意诬告?”赵晏如冷笑一声,将那页皱巴巴的草纸掷在他面前,“这是什么?白纸黑字,难道还要抵赖?”

      赵管家低头一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都发起抖来。那页纸正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还敢狡辩?”衙役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方才看守水渠的三人,已经尽数招供,你以为还能瞒得住?”

      那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赵晏如不再看他,对衙役吩咐道:“搜!仔细搜查各处,务必找到完整账本!另外,将此人带回大理寺候审,派人去县衙,传县丞即刻到大理寺回话!”

      “是!”衙役们应声而动,立刻分散开来,在宅院里仔细搜查。

      不多时,衙役便从内院的暗格里搜出了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正是完整的账本。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月收的水钱、送给县丞的银两,还有变卖社仓粮食的明细,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赵晏如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眼底寒意更甚。他将账本交给衙役收好,沉声道:“带走!”

      走出赵家大门时,镇子里的百姓早已围了过来。见赵管家被戴上枷锁,众人无不拍手称快,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

      程伯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赵晏如连连作揖:“大人!您真是为民除害啊!我们以后终于能有水浇地了!”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青天大老爷!”

      赵晏如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沉稳有力:“诸位不必多礼,护佑百姓,本就是官府的本分。往后若再有人敢欺压你们,本官定当为你们做主!”

      事情办妥,日头已开始西斜。赵晏如一行人辞别百姓,踏上回京城的路。

      姜梓卿望着赵晏如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若不是遇上赵晏如这样的官,这方百姓还不知要被压榨到何时。今日出来一遭,倒也不算白来。

      回到京城,赵晏如即刻整理好人证物证审理案件,最后判了那乡绅杖一百、徒五年,受贿的县丞杖六十、徒一年,追夺官身。

      赵晏如即刻派了一衙役前往清溪镇,一是抄告判决结果,二是督促地方分发追缴银两、重修水渠。

      温锐在他一边翻看卷宗,笑道:“你还真是认真,这等事情让你去就是吓吓人罢了,你还大老远把人压回来,给他判个刑期做什么。”

      “不吃点苦头他们可不会收敛,有了此人做‘榜样’,其他人才知道有些事就是不能做,也算是以儆效尤了。”

      “温寺丞你是不知道那些人着实可恶,居然一两银子一亩田,别说咱们普通人了,就算是您的俸禄只怕也是不够的。”那日跟着赵晏如一同办案的人说道。

      温锐被他说得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好吧,还是咱们少卿大人一身正气是不是!”

      衙役听不出他的深意,一个劲儿夸赞有道理,赵晏如白了他一眼又去忙别的了,最近没什么案子,他还得去巡街。

      秦峥得了赵晏如的命令来给镇上的人报个信,可是走入镇子却没发现一个人,走了一会儿才看到一群人跑着往同一个地方去,他赶紧跟了上去。

      赵家主家虽被押往京城,但在本地经营多年,还有些远房亲眷和旧日仆役留在镇上。这些人平日里靠着赵家的势力作威作福,如今靠山倒了,又怕被清算,便想先下手为强,找里正的麻烦,想逼他交出那页草纸,推翻供词。

      赵家的几个远房侄子带着十几个壮汉,堵在了水渠旁,叫嚷着“水渠占了赵家的地,要拆渠泄愤”。

      村民们见状,纷纷围了过来,却敢怒不敢言。这些人都是地痞无赖,平日里就爱寻衅滋事,如今没了管束,更是肆无忌惮。

      程伯气得脸红脖子粗,就要上前理论,被里正一把拉住。

      “不可冲动。”里正低声道,随即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人群前。他手心攥着那枚刻着“乔”字的玉佩,心里虽有些发慌,却想起了赵晏如的嘱咐,腰杆渐渐挺直。

      “你们想做什么?”里正沉声道。

      “做什么?”赵家一个侄子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指着水渠道,“这渠占了我赵家的地,就得拆了!还有,你陷害赵家,赶紧把证据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里正没有慌,缓缓抬起手,将那枚玉佩高高举过头顶。

      午后的阳光洒在玉佩上,“乔”字的纹路清晰可见,晃得人睁不开眼。

      “诸位看清楚了!”里正朗声道,“这是大理寺乔少卿的玉佩!乔大人亲自嘱咐,这水渠是为全镇百姓修的,谁要是敢动,就是与大理寺为敌!乔大人还说了,我手里有你们赵家犯罪的铁证,谁敢寻衅报复,便是罪加一等,他会亲自督办此案,绝不姑息!”

      那些闹事的人本就是色厉内荏,一听“大理寺乔少卿”七个字,再看清那枚玉佩,顿时吓得腿软。他们早就听说,主家就是被这位乔大人亲自拿下的,连县丞都被传去问话,哪里还敢造次?

      有人悄悄往后退,接着便有人转身溜走,剩下的人也跟着作鸟兽散,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放。

      程伯看着这一幕,拍着大腿笑道:“姜公子这主意,真是太高明了!乔大人这枚玉佩,可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十倍百倍!”

      此时守在后头的秦峥才走出人群,“程伯,那可得好好谢谢我们家大人啊!”

      程伯和里正见到他都很是高兴,又听他说了判决的结果更要拉着他回家去,秦峥推脱不过,一直到晚上才回到城内。

      他一回到大理寺就来到赵晏如面前回禀,“判决结果已张贴全镇,百姓们都拍手称快。追缴的银两也已督促里正分发下去,重修水渠的事也安排妥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属下在镇口,遇上赵家余党寻衅滋事,正为难里正和程伯。”

      赵晏如眉头微蹙:“他们可有伤人?”

      “没有没有。” 秦峥忙道,“程伯他们搬出大人您的名头,他们看清‘乔’字,立马就吓跑了。”

      赵晏如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就好。你也辛苦了,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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