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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南客船 初夏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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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裹挟着漫天柳絮,悠悠翻飞,掠过茶肆窗棂,落在案头的青瓷茶杯上,连盏中清茗都染了几分柳叶的淡香。
大理寺后街的一间茶肆雅间内,郑怀山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碧螺春早已凉透,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宁承业,语气里藏着几分劝诫与无奈:“稚川,你我同窗一场,自幼相知,今日我以诚相告,劝你趁早收手。”
宁承业闻言,端杯的手一顿,随即嗤笑一声。他与郑怀山同出国子监,曾是彻夜论道的挚友,如今却早已形同陌路。
“临川兄,”他用了昔日的字,语气却满是疏离,“你守着你的法理,却不懂我要的是什么。殿下需要助力,我不能退。”
郑怀山只觉得荒谬,“他已经是太子,朝野上下没有人能和他争,只要安安分分,那个位置迟早都是他的,哪里需要你什么助力?别人看不透,我难道还不清楚吗?是你!全是你的私心作祟!你这般执念,迟早会害了所有追随你的人,引火烧身!”
“一己之私?”宁承业闻言有些愠怒,眼底掠过一丝痛楚,“郑大人素来自诩公正廉明,凡事皆以法理为准,难道我所求的是错的?难道那些含冤而死之人,他们应得的公正,就这般不值一提吗?!”
宁承业的反应似乎在郑怀山的预料之中,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当年的事情对你影响很大,可你所求的公正,并非只有这一条险路可走,何必执着于最极端的方式……””
“够了。”宁承业不耐烦地打断他,猛地站起身,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郑怀山。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室内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查不动的,也劝不动我。”
一阵清风卷着柳絮吹开了雅间的木门,簌簌落在二人脚边。郑怀山望着宁承业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终究是做了无用功,一切都为时已晚,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机。
同一时刻的姜家却是喜气洋洋。姜家的大小姐,也是姜梓卿的大姐姜若薇,五年前嫁给了苏州织造府的二公子沈砚青,这几年一直夫妻和睦,唯独子嗣一事迟迟未有音讯,久而久之便成了姜家上下的一桩心事。
年前,远在苏州的姜若薇寄回家书说是已然身怀六甲,喜讯传来,姜府众人皆是喜出望外,日日盼着佳音。
如今姜若薇顺利诞下一名女婴,消息快马加鞭传回,压在众人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虽说苏州离京华城路途遥远,但毕竟是天大的喜事,娘家自然要派人亲自登门道贺探望,以表重视。
偏偏不巧的是姜母前些日子赴宴,返程时不慎摔倒,伤了左腿。虽无大碍,却需卧床静养,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之苦。
姜梓卿本就惦记着两年未见的大姐,见状立刻自告奋勇:“父亲,母亲,让我去吧!我去探望大姐,顺便给她和小外甥女送些补品。”
姜父姜仲远沉吟片刻,觉得女儿的提议可行,又怕她一个姑娘家在外不便,便拍板定了:“也好,就让你大哥陪你一同前往。你们二人一道,我和你母亲也能放心。”
姜母虽卧病在床,却依旧记挂着远在江南的女儿,拉着姜梓卿的手,絮絮叨叨叮嘱了大半日,事无巨细,生怕有半点遗漏。
从给大姐补身体的燕窝、阿胶,到给小外甥女的襁褓、银锁,一一清点妥当,又反复交代路上要注意安全,见到大姐要问些什么、说些什么,生怕有半点遗漏。
出发的时候姜家门口挤满了送行的人,其实大部分都是来塞礼物的,各类药材珍宝装满了大半个马车。
就在众人忙着清点行囊、叮嘱启程之际,一道清越爽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浅色长衫,腰束一枚素净的墨玉牌,身姿挺拔如松,步履轻快从容,肩上只背了一个素色布包袱,自带着一股洒脱自在的气度。来人正是姜父的堂弟姜文渊。
姜父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文渊?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蜀地一时不回京吗?”
姜文渊走上前,对着姜父拱手行礼:“堂兄,我三日前回京,听闻江南府有《江南春意图》真迹,便打算着今日南下,没想到听说若薇诞女的喜讯,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既如此,便打算一道同行,可否啊?”
最后一句话,他转头看向姜叙珩与姜梓卿,语气中带着几分温和俏皮,全然没有寻常长辈的刻板。
姜梓卿这位堂叔父一生未娶妻,就爱摆弄一些古玩字画,为此常年奔走于大江南北,如今已是京华城中最大古玩行的东家。
他虽年岁稍长,却难得保留着几分年轻人的热忱与洒脱,小时候只要他回府,便是府中孩子们公认的孩子王,总能讲些各地的奇闻趣事,哄得众人欢喜。
众人听闻他要同行,都无甚惊奇,到底还是长辈,有他陪着倒是更放心。
姜父笑着点头应允:“有你同行,我便更放心了。此番南下,路途遥远,你们三人务必互相照应,一路小心。”
三人带着满满当当的行囊与贺礼,登上了前往苏州的客船,选择走水路,既能免去陆路颠簸之苦,也能沿途欣赏景致。
姜梓卿少有出远门,此时兴致颇高,围着姜文渊转个不停。她手里捧着一碟刚做好的杏仁糕递到姜文渊面前:“叔父,你尝尝这个!你常年在外搜罗书画古玩,肯定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吧?说来听听吧!”
姜叙珩虽生性淡然,却也对姜文渊口中的奇闻趣事颇有兴趣,看向姜文渊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期待。
姜文渊接过杏仁糕咬了一口,眼底浮起诡异笑意,语气也添了几分神秘:“奇事倒真有一桩。前年我在湘西寻访一幅元代古墓出土的《引魂图》,夜宿荒山破庙,四下无人,寂静无声。那画竟自己从锦盒里飘了出来,画中黑影借着月光,缓缓在地上爬行,所过之处,周遭的草叶瞬间便化作了黑灰,诡异得很。”
姜梓卿浑身一缩,却忍不住往前凑:“黑影?是画里的东西活过来了?”
“谁知道呢。”姜文渊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发沉,“我当时吓得要烧画,老藏家却拦住我,说那是古墓里的怨气附在画上,烧了会缠上活人。后来他取了枚铜钱压在画心,黑影才缩回去,画轴上竟渗出血丝似的纹路,第二天就消失了。”
姜叙珩听了这故事也瑟缩了一下,不过又觉得很是荒谬,“您将画带回来了?”
姜文渊摇头,“这故事虽然奇诡,但那画却无甚惊奇,没有什么收藏价值。”
姜梓卿有些失望,还以为可以见到那画呢。
姜文渊见侄女耷拉着脑袋,眼底满是失望,便笑着放下手中的茶杯,又补了几段蜀地寻瓷的趣闻,这才哄得她高兴了些。
夏天的大运河上漕船客船往来如梭,水波荡漾间,载着满船的喧嚣与期许驶向江南。一艘前往苏州的客船甲板上,姜文渊正凭栏远眺,望着两岸掠过的绿柳。
待他赏够了景致,转身往船舱走回时,目光无意间落在甲板角落一个身着青灰色半旧直裰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身形挺拔,颌下蓄着一丛浅淡的胡须,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旧书,周身透着一股寻常书生的沉静,却又隐隐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气度。
此人,正是乔装改扮过后的大理寺赵晏如。
五日前,大理寺内。
郑怀山面色凝重地将一份卷宗递到赵晏如手中,“苏州知州郜秉谦,被人举报贪污官银,现已被当地按察使收押送来京华城。圣上对此案颇为重视,命大理寺派人前往苏州查验,务必核实案情真伪,查明官银下落。”
赵晏如接过卷宗,快速翻阅几页,眉峰微微蹙起:“郜知州为官多年,素来以清名著称,深得民心,怎会突然曝出贪污巨款的案子?”
“正因疑点重重,才需你亲自前往查验。”郑怀山语气愈发郑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此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我担心其中另有隐情,牵扯甚广。你刚休沐归来,本不该再派你奔波劳碌,但此事关乎重大,派旁人前去,我终究不放心。”
他顿了顿,又添了几句叮嘱,“此次出行,切记低调行事。另外,据线报,涉案的数万两官银下落不明,传言已被暗中换成古物周转销赃,你沿途多留意些古物交易的线索,或许能有所突破。”
为了避开京华城中某些人的监视与窥探,赵晏如特意改换了装束,连随行手下也一个未带,独自登船南下。
察觉到有人靠近,赵晏如抬眸看来,目光清亮而沉稳,对上姜文渊的视线。
“这位兄台,也对金石古物感兴趣?”姜文渊指着男子手边的《金石录》开口问道。
赵晏如露出一抹拘谨的笑意:“正是一知半解,闲来无事,翻翻看打发时间。”
他见姜文渊衣着雅致,谈吐不凡,显然是懂行之人,便顺势问道:“兄台若是通晓此道,还请不吝赐教,在下感激不尽。”
“赐教谈不上,倒是可以一同探讨。”姜文渊闻言心中愈发欢喜,当即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主动自我介绍,“在下姜文渊,常年在外搜罗古物,倒也积累了些粗浅经验。兄台如何称呼?”
赵晏如心中斟酌,随口报了个化名:“在下姓赵,单名一个‘安’字。姜兄常年奔走在外,定然见过不少稀世古物吧?”
两人就此打开话匣子,从碑刻铭文的真伪甄别,聊到古画的纸质、墨迹鉴定,再到青铜器的锈色分辨,姜文渊越聊越起劲。
赵晏如借着交流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请教了不少实操性的甄别方法。
不远处的姜梓卿和姜叙珩见姜文渊与一个陌生人相谈甚欢,也好奇地走了过来。赵晏如抬眼瞥见姜梓卿的模样,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日的姜公子,穿的还是那般光风霁月。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与姜文渊探讨,脸上的胡须掩盖了原本的模样,姜梓卿完全没认出他,只当他是叔父新结识的古物同好。
“赵兄对古物的见解虽浅,却颇有章法,假以时日定能成器。”姜文渊聊得尽兴,见日头渐斜,便热情邀请,“时辰不早了,船舱内已备好饭菜,若不嫌弃,便与我们一同用餐吧?”
赵晏如本想推辞,转念一想,与他们同行用餐,也能进一步隐藏身份,便顺势应下:“既如此,叨扰姜兄了。”
四人一同走进船舱的雅间,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皆是清淡的船家风味。姜文渊拉着赵晏如坐下,又让姜叙珩和姜梓卿作陪。
席间,姜文渊依旧兴致勃勃地聊着古物趣闻,从蜀地的古瓷,说到江南的古画,言语间满是热爱。姜梓卿偶尔会插几句话,询问些古物相关的趣事,语气雀跃,全然是少年人的模样。
赵晏如大多时候静静倾听,偶尔附和几句,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三人。听到姜文渊提及织造沈府收藏了不少江南古画时,他心中微动,“沈府竟有如此收藏?不知沈府主人对古物品鉴造诣如何?”
“沈府公子沈砚青,便是我那侄女婿。”姜文渊笑着解释,“他虽不常搜罗古物,却极爱收藏江南山水画,品鉴眼光也算独到。此次我们便是要去苏州探望他和我的侄女。”
赵晏如心中了然,没再多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思绪。
接下来的几日,赵晏如偶尔会与姜文渊交流古物知识,姜文渊也乐于分享,两人关系愈发熟络。
姜梓卿则时常趴在船舷边看风景,偶尔会加入他们的聊天,却始终没认出赵晏如的真实身份。
时光飞逝,客船在运河上缓缓前行,两岸的景致愈发温婉秀丽,带着江南独有的水汽与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