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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柳溪问渠 六月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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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花开,暑气渐盛。蝉鸣声一日比一日响亮,窗外打蝉的人几乎将枝叶都打秃了,那聒噪却丝毫未减。
赵晏如望着桌上的来信,心头愈发烦躁。半个月的等待,终于收到一封从江南昆山寄来的回音。可信中却说,赵谦的老母亲终日纺线种菜,深居简出,近半年来既无生人造访,也无书信往来,赵谦本人更是如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追查多时的线索戛然而断,赵晏如心中郁结,索性邀了温锐一同去酒楼饮酒。温锐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听闻赵晏如主动相约,更是惊讶。
进了酒楼,赵晏如一言不发,只闷头喝酒,直到两三坛见底,才稍稍停杯。温锐虽是酒楼的常客,酒量却浅,此时已半醉。
他瘫坐在对面,衣襟微敞,发髻松散,嘴里还嚼着半块酱牛肉笑道:“今日可真是奇了!往日三请四邀都不肯沾酒,今儿倒主动拉我来买醉!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愁成这样?”
赵晏如仰头又灌下一杯,那股辛辣一路烧进心里,压下了几分滞闷。他不答反问,语气带着酒后的松散:“你说,我们做官究竟图什么?”
温锐一愣,随即嗤笑:“还能图什么?混口饭吃,免得被赶出家门罢了。”说罢不知觉得哪句好笑,自己先笑了起来。
赵晏如皱眉:“我是认真问的。”
温锐睁了睁眼:“我也是认真答的!”
赵晏如暗叹,这话倒不假。当年若不是温锐被他父亲硬塞进大理寺,如今恐怕还在哪家酒楼浑噩度日。
“可我不一样……”赵晏如又斟满一杯,低声自语:“有一件事,是我从小就想做的。这些年我一直为之努力,如今却发现,离它越来越远了。”
温锐静静听着,若不细看,还以为他是睡着了。
赵晏如继续饮酒,最后一滴入喉,胸中翻涌,他轻拍胸口顺气,再看温锐,早已醉倒在桌上。
赵晏如起身,脚步微浮,推门而出想透一口气。酒楼外的长街寂静,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
他沿走廊踱步,恍惚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疑是眼花,甩了甩头再望,那人已闪入包厢。心头疑虑丛生,脚步已经率先不自觉跟了过去。
“……江南盐运的差事,相爷已为殿下打点妥当,只待陛下首肯。”
“殿下明白,只是近日御史盯得紧,还需缓几日。相爷那边,还请多周旋。”
“相爷自然体谅,只是京营的空缺得尽快安□□们的人,免得夜长梦多。”
字字句句,如织成一张权力的暗网。
赵晏如听得心头发冷。他私下追查的线索虽断,朝堂的暗流却从未停歇。缓步回到包间,温锐仍在醉梦中呓语“逍遥度日”。一阵风过,酒气混着鼾声扑面而来。
赵晏如低叹:“浊浪排空,孤舟难济。”随即扶起烂醉的温锐踉跄离去。
夏日炎炎,烈日灼人,连树荫也难抵酷热。农人皆避正午而出,此时城郊小路上却走着两个陌生身影。
“小姐,您怎么总爱往这种没人去的地方跑?不好玩不说,除了树多些,也没什么看头。”芷兰抹了把额角的汗,整张脸湿漉漉的,发丝都滴着水。
姜梓卿也不比她好受,一身男装更是闷热。她以袖拭汗,笑道:“谁说不好玩?能见到各样的人,见识不同的生活,听新鲜的故事,这不也是游玩吗?”
芷兰仍不解。别人游山玩水、骑马射箭,闺阁小姐连门都少出,像姜梓卿这般爱好的,她还真没见过第二人。
见芷兰一脸茫然,姜梓卿放慢脚步,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分她一颗,然后正色道:“你不懂。前些日子有个问题一直困扰我:人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父亲说每个人的答案不同,可我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后来我想,既然不知为何,不如多去看、去经历!”
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稻田,风过之处,绿浪层层,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我想把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听过的故事都记下来,写成游记也好,地理志也罢,将来若能传出去,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芷兰似懂非懂,记录这些有什么用处?但她向来听话,能出府总是高兴的,只是天实在太热,更让她不解的是:“我们为何非要走路去?”
姜梓卿尴尬一笑:“你也知道,母亲扣了我的月钱,我又给婧儿买了不少药材,如今……能省则省。谁料天气这般毒辣……”若早知如此,这钱她是非花不可的。
芷兰重重叹气:“小姐,您花钱还是这样没算计!”
姜梓卿干笑两声。她对银钱向来没概念,有时一月能省下半数,有时半月便囊中空空。
二人继续沿大路行走,时辰不早了,再不快点晚上恐怕赶不回城。
“停——”
身后传来马蹄声,在几丈外停住。回头望去,是四名身着官袍的人。
一位官差走近问道:“二位小兄弟,借问一句,柳溪镇是往这个方向走吗?”
“正是,前方岔路向右,再走十公里小路便是。”姜梓卿仔细给他指了路。
那人道谢后快步回禀。另外三人策马近前,姜梓卿这才看清,为首那人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竟是赵晏如。
赵晏如也瞥见了她们,目光在那身略显紧绷的男装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旋即恢复沉稳。他勒马停步,身后两名随从也随之驻足。
他在马上含笑拱手:“这位公子面生,莫非是从城里来的?”
姜梓卿心头一紧,忙拱手回礼,压低声音道:“在下……姜石,从城里来此游历,记录风土人情。见过大人。”
“原来如此。”赵晏如未有点破,接着问:“也是要去柳溪镇?”
“是……”
“去做什么?”
“看世界,见世面。”
赵晏如蹙眉。姜梓卿的话他常听不太懂,却总觉得有几分道理。
“走着去?走了多久?”
姜梓卿未答,总觉得他话中含讽。
“哧——”赵晏如低笑一声,声音极轻,只有最近的姜梓卿听见。她还未及问笑什么,他已坐直身子,转向身后二人:“此去柳溪镇尚远,步行难免受暑气所扰。你二人共乘一骑,匀一匹给这两位……公子。”他又看向姜梓卿,唇角微扬:“他说了,要亲自为我们引路。”
“我何时……”姜梓卿正要反驳,衙役已利落地将马牵至她面前。
“多谢大人。”姜梓卿接过缰绳,仍不忘向让马的衙役道谢。
有马代步……倒也不错。反正同路。
二人费力上马,姜梓卿果真如赵晏如所言,走在最前引路。六人四马,一路向柳溪镇行去。
土地被烈日晒得龟裂,裂痕向四周蔓延,形状不一。马蹄踏过干涸的地面,扬起一片喧嚣的尘土,落在行人的衣襟上,添了几分旅途的沧桑。
几人抵达柳溪镇时正值正午,烈日当空,晒得人心浮气躁。
“你去哪儿?”赵晏如问。
“随意走走,本就是四处闲逛。你呢?是来办公务的?”姜梓卿望了望四周,明明不远处就有树荫,不解为何偏要站在烈日下说话。
赵晏如瞥了身后人一眼,这还不明显吗?
“是重要的案子吗?我能看看吗?”
“嗯……”
赵晏如正斟酌是否应允,前方又有人迎了上来。
“大人可算到了!我们等候多时了,快请随我来!”一名村民打扮的男子热情地牵过赵晏如的马。
几人只好下马步行。
“老伯如何称呼?能否详细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晏如默许了姜梓卿留下,注意力已转向案件。
来人满面愁容,“小人程加数,再这么旱下去,稻子全要枯死了!水渠被堵了三天,我们找赵乡绅理论,他说水渠是他家的,想给谁放水就给谁;找乡官,乡官却说‘天旱缺水,没办法’,这不明摆着要眼睁睁看我们绝收吗!”
赵晏如蹙眉,这类纠纷……怎会归大理寺管?
姜梓卿也觉诧异,她原以为大理寺关押的都是重犯。
“这水渠本是镇上共用的灌溉渠,怎会成了赵乡绅的私产?”赵晏如眉头紧锁。
“大人有所不知,”一名衙役在后解释道,“水渠原是村民集资修建,后来乡绅借修缮之名,声称独自出资,渐渐攫取了控制权。加之他们多与当地乡官有亲,自然彻底垄断了水渠的使用。”
“这位差爷说得没错……我们这些平民也是无奈,若不是为了生计,谁愿与乡绅冲突?即便闹赢了,日后也难逃刁难。”程伯走在前面,一番话将利害关系说得分明。
“乡绅那边提了什么条件才肯放水?”姜梓卿忍不住问。
程伯摇头,“无非是要钱,可一亩田竟要一两银子的水钱!一季收成未必值二两银子,还要交租,这般盘剥,谁还种得动田?”
姜梓卿听闻“一亩一两银子”也吃了一惊。她深知农人艰辛,这般索价无异于敲骨吸髓。
“这与明抢何异?”芷兰愤然道。
程伯长叹一声,黝黑的脸上写满无奈:“谁说不是呢?可赵乡绅放话,要么交钱,要么看着稻子旱死。前几日李二家卖了唯一的耕牛,才凑足五亩田的水钱,这才浇了一次水,往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姜梓卿脱口道:“索性都不种了,他们收不到钱,来年自然不敢再嚣张。”
几人闻言皆看向她,目光诧异。
另一衙役道:“公子想必不谙农事。若不种田,眼下就得饿肚子,何谈来年?”
赵晏如眉头始终未展。本以为只是寻常纠纷,谁知乡绅竟将百姓逼至如此绝境。
“里正呢?难道也不管?他自己不靠田吃饭?”姜梓卿追问,难道里正也已同流合污了?
程伯愤慨道:“他?每日摸黑去四十里外的河边挑水,累死累活也浇不透几亩地。如今正是需水时,靠肩挑手提哪够用!”
姜梓卿一时语塞,为自己先前轻率的猜测感到惭愧。
赵晏如望了望当空的烈日,阳光刺得人心烦。“先去水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