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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巷寻痕 姜梓卿自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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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梓卿自何家出事以来便极少踏出院门,有时连内院的垂花门都不出。姜家众人见她这般都觉得蹊跷。
姜母本就存了让她收心学规矩的念头,这次寻着机会,特意找来两本《女戒》。暗纹封皮银线勾勒,装帧极为讲究。姜梓卿勉强翻了两页便搁在妆台角落任其蒙尘。
大哥姜叙珩来探望时扛着一摞书,还特意叮嘱:“这些都是你大嫂精心挑选的。”
不过这对夫妻皆是嗜书之人,谁选的并无分别,都是《中庸》《典论》这类厚重典籍。姜梓卿笑吟吟收下,却连翻看都懒得。
倒是二哥姜叙曜来得最勤,回回不空手。他带的不是笔墨纸砚,而是从外头搜罗来的奇巧木器:能走三步的小木人、拧紧发条便会啄米的木鸡,还有暗藏三层机括的雕花木盒。
得了这些新奇物事,当真能安坐窗前把玩整日。
姜梓卿偶尔出门也只为探望何婧儿。只是何家之事对何婧儿打击太重,她总是愁眉不展。姜梓卿看在眼里,便邀她同游镜湖散心。
时值初夏,天气舒爽。镜湖岸边垂柳吐翠,细长枝条轻点水面,风过处,便在碧波上荡开层层细碎的涟漪。
湖畔石凳上零星坐着纳凉的游人,间或传来孩童嬉闹声,更显得午后格外闲适。
姜梓卿刚到湖边,便见何婧儿已候在画舫旁。她身着月白褙子,内衬水绿抹胸,腰间系着同色锦带,更显得身段丰腴。只是细看她的眉眼,那抹愁绪依然凝结不散。
姜梓卿快步上前,轻轻挽住何婧儿的手臂:“婧儿你瞧,这镜湖风光,总比闷在府里畅快些。今日咱们不说烦忧事,只赏景品茶。
何婧儿勉强牵起嘴角:“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只是……父亲的死,总在心里盘旋不去。”
“逝者已矣。”姜梓卿扶着她踏上画舫,嘱咐船夫慢些摇橹,“咱们稍坐片刻,我特意让芷兰做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画舫缓缓离岸,垂柳从身侧掠过,花香伴着湿润的水汽迎面而来。
何婧儿拈起一块桂花糕,却无心品尝,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波光:“若不是乔少卿及时援手,朗儿恐怕也……我总想着,该当面好好谢他才是。”
姜梓卿闻言微怔。赵晏如?那位大理寺少卿,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正想着,画舫又回到岸边。岸边一座临湖酒楼格外醒目,而立在门前的那个青色身影,竟是赵晏如本人。他身着官服,似乎正在处理公务。
赵晏如刚休沐七日,今日才回到大理寺当值,谁料郑怀山竟派他来巡街。堂堂大理寺少卿巡街?实在荒谬。难怪他此刻神色郁郁。
何婧儿在他转身前唤住他:“乔少卿请留步。家弟蒙您搭救,还未当面致谢。今日我做东,请大人在这酒楼用个便饭,大人可得空?”
赵晏如闻言微微欠身:“分内之事,不必挂怀。只是下官尚有公务在身,这饭就不必了。”
“既然如此,改日我让薛郎备礼送至府上。”何婧儿执意要表达谢意。
赵晏如还未来得及婉拒,却瞥见何婧儿身后走来的姜梓卿,忽然想起一事:“姜小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让姜梓卿颇感诧异。他们之间不过有过一次往来,连朋友都算不上,为何突然问候?
“阿梓,那我先进去,你稍后过来?”何婧儿看出赵晏如似有话要说,便示意姜梓卿稍候,自己先进了酒楼。
赵晏如在路边一个茶摊随意坐下,要了两碗清茶,他从袖中取出那朵木花:“此物,小姐可曾在何府见过?”
姜梓卿仔细端详:“这……我实在记不清了。何府向来花木繁盛,我怎会特意留意一朵木制的?”
“请小姐仔细回忆,尤其是否在何慎言的书房中见过。”
经他这么一问,姜梓卿认真思索片刻:“似乎……确实见过。那日在书房,瞥见书桌上摆着一个木雕匣子,匣盖上就刻着这样的花纹。不过只是匆匆一瞥,你这一朵,我实在无法确定是否相同。”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却让赵晏如的心情愈发沉重。他将木花收回袖中:“多谢小姐。此事干系重大,万望切勿向他人提及。”
姜梓卿点头应下,赵晏如已起身离去。“真没礼数!”姜梓卿低声嘟囔着,快步回到酒楼。
她在何婧儿对面坐下,将杏仁酪轻推过去:“尝尝这个,正好解腻。”
何婧儿舀了半勺,目光落在她脸上:“方才乔大人找你所为何事?”
姜梓卿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问京郊那家木工作坊还开不开门罢了。”
“乔大人为何要问你这些?”何婧儿觉得奇怪,“你与他很熟吗?”
姜梓卿轻咳一声:“不熟的。许是他知晓我曾去过那里,正好遇见,便随口一问。”
要说熟,也就是合作偷了一回何慎言的东西罢了……
何婧儿听不出什么端倪便不再追问,只望着窗外垂柳出神。半晌后她低声道:“总觉得父亲走得蹊跷,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姜梓卿心头微动,只能轻拍她的手背:“莫要胡思乱想。你如今怀着身孕,好生休养才是正理。今日带你出来散心,若回去还是愁眉不展,我倒要担心薛翰林来找我麻烦了。”
何婧儿被她逗笑:“瞧你说的,他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随即她又想起一事:“近来心情不佳,都忘了同你说。父亲丧礼后,薛郎便被调出翰林院,如今在太子府任詹事。”
“哦,这可是好事!”姜梓卿心想,这大概是为了安抚何家吧。何慎言不在了,能给何婧儿的照拂也就到此为止了。
何婧儿点了点头,眼圈微红,心中自然也明白夫君升迁的缘由,不再多言。
姜梓卿见她眼角泛红,忙取出帕子递过去故意提高声调道:“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今日是出来寻开心的。”
她伸手轻叩桌面,指向窗外:“你瞧那只水鸟,一直追着咱们,莫不是看中了桌上的点心?”
何婧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只白鹭立于对面,尖喙不时点入水中,溅起点点水花。
她不禁莞尔:“哪里是馋点心?分明是被船夫惊着了。”
“管它呢。”姜梓卿夹了块芙蓉糕放进她碟中:“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店家加了玫瑰酱,甜而不腻,比你府上的厨子做得好。”
窗外的风带着荷香吹来,似乎也将心头的阴霾吹淡了些。
此时的大理寺内,与赵晏如一同巡街的下属正焦急地往回走。方才还好端端地巡着街,人转眼就不见了,他们转了许多地方都没见人,只好回了大理寺来查看。
有人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在里头呢,抱着一大摞卷宗,不知又发现了什么。”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不再言语。休沐七日,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恐怕就是昼夜颠倒了!
赵晏如从酒楼回到大理寺,屏退左右将自己关在值房内。桌上摊着两样物事:布防图失窃案的卷宗,以及前些时日大理寺彻查兵部的复盘密档。
他的目光先落在彻查密档上,眼底神色渐深。
这份档案详细记载了前段时间大理寺对兵部的清查结果,共处置郎中二人、主事一人、文书一人,另有若干值守小吏。
然而这些人虽都被处置,却都是以玩忽职守的罪名,始终找不到更多指向幕后之人的证据,最终只能草草结案。听说这个结果令圣上颇为不满,为此郑怀山还被训斥了整整一上午。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递交辞呈的名字上——赵谦。
此人是兵部主事,三年前科举入仕,既无显赫家世,也无派系归属,在兵部向来安分守己。而他分管的,恰好是库房文书归档与钥匙交接。
档案中记载,此人在布防图丢失前就已递交辞呈,说是要回老家。因此大理寺彻查时并未过多留意此人。然而这却是赵晏如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疑点。
一个身体康健、家中太平的官员,怎会轻掷寒窗苦读得来的功名?除非眼前有比这官身更重的事,或是……更大的饵。
他合上卷宗,起身推开值房门。
“备马。”
声音不高,落在廊下却字字清晰。随从应声而去,马蹄声很快在院中响起。
城南柳树巷——赵谦的住处。
城南柳树巷是寻常百姓聚居之地,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院落多是低矮的青砖灰瓦。赵晏如身着官袍,带着两名心腹随从,在巷尾找到了赵谦的旧宅。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已生了锈,轻轻一推便发出 “吱呀” 的声响,院内杂草丛生,显然已许久无人打理。
“大人,看来赵谦走了一段时间了。” 随从上前查看一番道。
赵晏如进屋查看了一遍,屋内陈设简单,并无不符合身份的东西。他将手中的窗纸丢回原处,“赵谦的老家在哪里?”
“回大人,卷宗记载,赵谦是江南苏州府昆山县人,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早年丧父,并无其他亲属。”
“你二人,” 赵晏如指了指面前的人,“立刻动身前往苏州府昆山县,隐秘查访赵谦的下落。重点查他老母亲的近况,是否有人暗中接济,或是赵谦是否回过老家、留下过书信。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若有消息,立刻用密信回报。”
“属下遵命!” 两名随从躬身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赵晏如叫住他们,“行事务必谨慎,若察觉有人跟踪,立刻中止追查,安全为上。”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