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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禅悟道 离开大理寺 ...

  •   离开大理寺时,夕阳已沉至西天,余晖如熔金般漫过京华城的檐角,将赵晏如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循着蜿蜒的街巷绕了半座城池,身后那道若有若无、如芒在背的视线,一直到他拐进一条人声鼎沸的市井小巷,被往来穿梭的人潮彻底吞没,才终于消失了。

      他走在繁华熙攘的街道上,从人潮汹涌的正午走到寥落的黄昏落日,看着一个又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郑怀山的话犹在耳畔,身为大理寺人,天下为公,正义是道,是该刻入骨髓的一句话。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他脚下的路不知不觉引他到了城外一处寺庙前。

      夜色中的清宁寺更显静谧,夏夜中偶尔传来几声鸣叫,青灰院墙被皎洁的白月镀上一层薄银。寺门虚掩着,似乎一直在等待有缘人进入。

      赵晏如推门而入,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踏入佛堂,两名身着素色僧衣的少年正盘膝打坐,手中捻着佛珠,口中低诵经文,梵音袅袅,浑然未觉有人进来。

      赵晏如熟门熟路地寻来一个蒲团,在少年身旁静静坐下,垂眸聆听那清越的诵经声。坐在这里,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喧嚣与烦躁,渐渐都被消融抚平。

      听完一整轮晚课,赵晏如起身到来了院中,月光照射下的古刹十分安静,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赵晏如轻车熟路地绕过大殿,走向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的禅房。房前有一方小小的石坪,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树下坐着一位身披旧袈裟的老僧,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赵晏如在石凳坐下,清瘦的僧人端来一杯温热的草药茶,“施主深夜来访,可是心有郁结?”

      赵晏如接过茶水,却没有喝下,“昔日泥途,有人伸以援手。此恩如山断不可忘。然弟子近日所见,恩人所行之路,与弟子心中所持渐行渐远。若从恩人,则尺断心崩;若守己尺,则背恩负义。”

      他顿了顿,“弟子所求亦不全为公正,所夹的私心,或许只有随了那迷途。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剩下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既是无法说出口的纠结,也是不敢承认自己可能动摇的怯懦。他怕自己真的会为了前程,为了家族的振兴,舍弃心中的正义。

      瘦和尚手中盘着菩提子,闻言笑了笑,声音苍老却温和:“施主与这清宁寺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偶然。老衲看你眉宇间的郁结,倒像是被尘缘缠得紧了。”

      三年前,赵晏如心情郁闷之时在城外乱逛,偶然间发现了这座寺庙,因这里清净雅致,又离城不远,便成了他的避风港。

      闲暇时便来此小坐,听老僧闲谈山间草木的枯荣、四季的流转,没有半句说教,却总能让他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

      寺里只有四个人,方才两个念经的少年,还有一胖一瘦的老和尚,据说他们是兄弟两。

      “偶然的相遇,亦是缘分。”老僧将手中的菩提子放下,指了指面前的老槐树,“你看这棵老槐树,扎根于此百年,历经风雨雷电,洪涝干旱,却依旧枝繁叶茂。它为何能如此?只因它的根,深深扎在泥土之中,它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根基,顺着本心生长。”

      赵晏如看了看那高大,中部镂空的大树,耳边是和尚的声音:“恩义是情,本心是根。情可感怀,却不能凌驾于根之上。若为了情,舍弃了根,便如这老槐树断了根须,纵有一时的繁茂,最终也难逃枯萎的命运。施主如今所困,并非恩与义的抉择,而是私心与本心的拉扯。”

      “私心与本心?”赵晏如重复了一遍,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赵晏如的脸上,斑驳陆离。

      他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草药茶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却又余味甘甜。
      “多谢师父指点。”赵晏如站起身,向老僧深深躬身行礼。

      他推开寺门走了出去。夜色依旧深沉,月光依旧皎洁。

      回到侯府,赵晏如无需当值的消息很快传开,府中众人个个好奇不已。就连往日里总是云淡风轻、不问俗事的乔九江,都特意寻来问道:“近日是否在大理寺犯了什么过错?为何突然得以休沐?”

      赵晏如轻轻摇头:“并非犯错,是郑寺卿让我歇一段时间,说是体恤下属。”

      话虽如此,这般冠冕堂皇的托词,但凡与官场打过交道的人都能听出其中必有深意。赵晏如越是解释,众人越是不信,玄安院门前很快便热闹起来。

      “三弟可是心情不佳?不如随我去前厅喝两杯,解解闷?”

      “三弟可有空暇?近来城西有胡商来贸,带来不少新奇玩意儿,要不要一同去打听打听?”

      “三哥,整日闷在府中也不是办法,不如和我同去演武场锻炼锻炼,活络活络筋骨?”

      “三哥哥,我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精致的糕点,甜丝丝的,你要不要尝尝?”

      就连年纪尚小的轩儿,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脸担忧地拉着他的衣袖:“三叔,你是不是被罚了?你别难过,轩儿把珍藏的糖糕分你一半。”

      赵晏如被围在中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心中暗自苦笑,早知道如此,倒不如留在大理寺处理公务来得清净。

      不过,他没能等来大理寺的差事,却等来了意料之中的访客。

      这日,赵晏如履行先前的承诺,带着轩儿去街上买玩意儿。刚选好一套木雕小摆件,转身便见两名身着青衫的随从拦在面前,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乔大人,相爷有请。”

      推开雕花木门,宁承业正临窗而立。

      听到进门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坐在桌前摆弄起沸腾的茶水。

      “相爷。”赵晏如叫道。

      宁承业抬眼,“坐。”

      赵晏如在他对面落座。两人之间只有煮水声轻轻作响。

      “郑怀山让你休沐,怎么不好好在家休息?”宁承业将沸水注入茶壶,一直没有看赵晏如。

      “出来买点东西。相爷可是有事吩咐?”

      “听说你昨日来找我了,可是我不在,怎么有事?”宁承业反客为主道。

      赵晏如心中一叹,还是来了,“昨日,属下确实去了相府……”他仔细看了看宁承业的脸色,毫无波澜,看不出喜怒,他有些拿不准自己要如何说这件事了。

      “相爷嘱咐的事情属下没有办好,何慎言自杀确实出乎我的预料……”

      他只说了这一句,房间里就像死一般的寂静。

      “哦?我让你办什么事情?”宁承业忽然笑问。

      赵晏如疑惑地抬头,弄不懂宁承业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你秉公执法,我倒是好奇郑寺卿为何停了你的职,下次见到他我还得替你问一问。”

      “多谢相爷,郑大人也是体恤下属。”

      “不过我听说何慎言死前你就在身边,而且何家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丧葬的东西,你觉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宁承业问道。

      “何慎言心有愧疚,想必是早就想好了这条路,属下不觉得哪里不对。”赵晏如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是凉的。

      宁承业闻言,指尖捏着茶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 “嗤啦” 一声轻响,他终于抬眼,目光如深潭,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心有愧疚?他愧疚什么?愧疚私偷布防图,还是愧疚…… 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赵晏如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心里。

      布防图失窃绝非意外,皇帝已经下令追查,这时候的兵部无异于龙潭虎穴。被抓到任何把柄都是致命的。

      “何大人之子遭绑,为救子才出此下策,” 赵晏如垂下眼睑,避开那道锐利的目光,语气尽量平稳,“至于藏东西,属下并未察觉。何大人死前只说了‘清白难证’,便再无他言。”

      “清白难证?” 宁承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几分嘲弄,“他要是清白,就不会自杀了,他那布防图从何得来,如今搅得兵部鸡犬不宁,只怕是背后被人撺掇来乱我大雍朝堂!”

      赵晏如一言不发,何慎言的死是心甘情愿还是早有预谋,他的心中有一杆秤。只是现在他还拿不准两头的分量各是几何。

      宁承业见他不作声,自己端起茶壶准备给他倒水,赵晏如连忙站起接过茶壶。

      “你是老夫的人,郑怀山那人,刚直有余,变通不足,你若是信了他的话,将来必会毁了自己的前途,你还年轻,我门下门生众多,但是我最看好的只有你。”宁承业道。

      赵晏如颔首,“多谢相爷抬爱,属下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走出房门的时候赵晏如还没想明白宁承业为何会主动来见自己。

      要彻查兵部,大理寺的众人因为赵晏如的缺席比平日更忙了,温锐接连审了十人,个个说的话都如出一辙,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伸了个懒腰,“哎,还是咱乔少命好啊,最忙的时候回家躲清闲去了,都说人生要及时行乐,我看果然没错,说不准明日我就累得醒不过来了。”

      “这么忙吗?”一道沉稳老练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温锐一凛,这是郑怀山吗?!

      “呵呵,寺卿怎么来了?有何吩咐啊?”他笑起来活像个狗腿子。

      郑怀山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赵晏如为何与温锐这人关系好,听说两人还是生死患难,着实令人费解。

      “你去给赵晏如送个东西。”他拿出一个盒子,一个很小很质朴的木盒子。

      温锐本想打开一看,却被郑怀山踢了一脚,“马上送去,别偷看!”

      温锐退后一步,看了看天色,“那寺卿,今日天色已晚,我送完东西就回家了?”

      郑怀山背着手已经走了两步了,没有制止,说明可行。

      “这是什么东西?一朵木花?”温锐蹲在赵晏如身边看了看那木盒子里的东西,也不明白让他送来的意图是什么。

      “这个,大约是何慎言留下的。”赵晏如看了看东西沉声道。

      “啊?你说这是他去拿布防图的时候留下的?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偷东西还留个记号?”温锐发出灵魂拷问。

      “两个意思。”赵晏如道,“要么是挑衅,要么就是他特意留下来提醒我们的。”

      “嘶~”温锐一拍脑子,根本想不出这算什么线索,比他审问十个人还难。“你看着吧,寺卿也没说让你给答复,我回家了,不然老头又得唠叨!”

      送走了温锐赵晏如的脸色越发难看,这木花便是出自宁承业之手!

      宁承业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雕刻一些小东西,他的手艺不输外头的手艺人,但是他雕刻的花总是有一瓣是有缺口的。这个细节是赵晏如偶然观察到的,郑怀山将这东西送过来,看来他也是知道的。

      但是身为大理寺卿,他追查此案不是会更顺利?为何要将东西交给自己?

      赵晏如总觉得郑怀山和宁承业之间的往事或许会牵扯出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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