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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道人心 ...

  •   何慎言的尸身被抬回何府时,暮色已漫过京华城的城墙。

      赵晏如亲自护送他到家,何夫人一身素衣,鬓发微乱,见到人一声不吭。从城外回来一路颠簸,又是用木架子才抬回来,何慎言的身上的尘土与血污混杂在一起,何夫人看了一眼,叫人打来了水。

      她拧干帕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何慎言擦拭脸颊。她的动作很慢,从额头到眉眼,再到下颌,每一处都擦得极为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极为庄重的仪式。

      直到何夫人将最后一寸肌肤擦拭干净,把帕子放回铜盆,发出“当啷”一声轻响时,她才猛地扑在棺木上,压抑已久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地在庭院中回荡。

      赵晏如立于一旁,看着忙碌的仆人正从偏房里搬出一个个木箱,打开来,里面是早已备好的白布、香烛、纸钱、孝服,甚至还有刻好的灵牌,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东西本就是提前备下的。

      原来,何慎言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把剑,何慎言的热血曾经浸满了它冰冷的剑身,如今已经归于平静,可是此刻他的内心却如大海般翻腾不止。

      他沉思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晏如回头,是薛知清扶着何婧儿匆匆赶来。何婧儿身着浅粉色的襦裙,一手紧紧攥着裙摆,脚步踉跄,显然是急着赶来的。

      “爹爹——”何婧儿跪倒在棺木前,双手死死抓着棺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棺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还不明白,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阴阳两隔了?

      屋内的哭声与屋外的暮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浓稠的悲戚,赵晏如听得心中阵阵抽痛。他悄悄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何府。

      姜府内,姜梓卿正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未绣完的荷包,针线却久久未曾落下。她自回来就内心郁闷,她想不通何慎言为何要自杀?何朗终于救回来了,何婧儿刚有身孕,何伯母身体也不好,到底是什么让他就这样舍下一切离开?

      “阿梓在做什么?”

      姜梓卿沉思之际一人在门口敲了敲门。

      “父亲,您回来了?” 姜梓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听说你今日出门,回来了一言不发,你母亲颇为担心,叫我来看看。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情?”姜父刚从衙门回来,眉目间还可见几分疲累。

      姜梓卿犹豫了一下,“倒没什么事情,就是有个问题想不通。”

      “哦?什么问题?” 姜父还未听过她如此惆怅,不禁感到好奇。

      “父亲认为人生在世什么是最重要的?”

      “这个问题……”姜父敛眉放下手中茶盏,似乎不好回答,他思考了片刻后缓声道:“人心各异,所求亦殊。有人汲汲于功名仕途,以青云直上为毕生所趋;有人碌碌于金玉财帛,以堆金积玉为安身之本;有人耿耿于风骨气节,以清正守拙为立世之基;或有人念念于阖家安康,以烟火团圆为心之所安。更有甚者……”

      他突然停下,姜梓卿追问,“还有的呢?”

      “还有的人一世匆匆,不曾有过珍视的东西,人生就如走马观花一般。困于尘网,迷于浮名,终其一生不知所求为何。” 姜父一笑:“问出这个问题,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姜梓卿笑道:“儿早已长大,只是您和母亲一直把我当孩子看。”

      “是吗?那你问这个问题,可是想好自己最珍视的是什么了?”

      姜梓卿扯起嘴角,“我认为这个问题是想不出来的,只有经历足够多,才能找到答案。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自然是家人。”

      姜父点点头,“果然是长大了,说话语气都不一样了,你母亲还担心你来着,现下好了吧?”

      “嗯,我明日多和母亲说说话,不会叫她担心的。”

      “那就好,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 姜父起身顺手带上了门。

      姜梓卿想,或许何慎言选择的便是自己最看重的那一个。

      翌日的大殿上庄严肃穆。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殿内的梁柱,将文武百官的身影衬得愈发肃穆。

      赵晏如将自己写好的奏折呈上,“何大人发现奸细踪迹,帮助大理寺破案,却在追捕途中遭敌人暗算,伤及要害而亡。大理寺护佑不力,臣恳请陛下降罪!”

      他的话在大殿中回荡,满朝文武皆面露惊愕,最震惊的莫过于宁承业。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晏如,实在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偏离预期。

      龙椅上的皇帝须发已白,看完奏折摇了摇头,正欲开口,阶下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陛下,臣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郑怀山缓步出列。他虽年过六旬,却腰杆笔直,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目光如炬,自带威严。

      “郑卿有何高见?” 皇帝问道。

      “何慎言殉国,是为大雍江山,理应厚赏以慰忠魂!” 郑怀山声音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宁相,“但此事绝非简单的暗算,布防图失窃在前,何大人遇刺在后,其中牵扯的兵部失职之责,陛下岂能视而不见?”

      宁相脸色一变,上前一步:“郑大人此言差矣,兵部布防之事与何大人之死并无关联,何必牵强附会?”

      “牵强附会?” 郑怀山冷笑一声,毫不留情怼道,“宁相身居宰辅,当以国事为重。兵部掌管防务,布防图失窃却毫无察觉,如今何大人因追查奸细而死,兵部却想置身事外,这难道不是失职?”

      他话锋一转:“臣听闻兵部近日乱象丛生,下属官吏尸位素餐,若不整顿,日后丢的何止是一张布防图,怕是大雍的江山社稷!”

      一番话怼得宁承业哑口无言,满朝文武皆不敢作声。

      皇帝沉吟片刻,“郑卿所言极是,兵部即刻整顿,另依郑卿所请,厚赏何家!”

      “臣谢主隆恩!” 郑怀山躬身行礼,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散朝后,宁相快步走过赵晏如身旁,眼神冰冷,其中的失望与怨怼,不言而喻。赵晏如叹了口气,自己此次所为是让恩师失望了。

      赵晏如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径直去了相府。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宁承业一个解释,哪怕这个解释可能无法让对方满意。相府的大门紧闭,朱红的门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上前叩响门环,铜环与门扉相触,发出“咚——咚——”的声响。

      赵晏如的心止不住颤抖,尽管站在这里,但是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可是他在门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门内始终毫无动静,显然是宁承业不愿意见他。他缓缓转身,落寞地离开了相府。

      “相爷,乔少卿离开了。”相府内,下人躬身向宁承业回禀。

      宁承业正与一人对弈,对面的人手中的棋子顿了顿,随即落子,语气平淡无波:“他既来这里,想必是知道自己错了。”

      “知错?”宁承业冷笑,“你不了解他,他虽然才在大理寺待了半年,却将郑怀山的迂腐学了个十足!”

      对面人闻言皱眉,“恕属下多言,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大理寺。郑怀山牢牢把握着大理寺的权柄,不肯放手。乔少卿虽有才干,却过于刚正,在大理寺待得久了,难免被郑怀山同化。若是将他留在刑部,以相爷的势力,不出一年,他便能掌握大半实权,成为您的左膀右臂。”

      “刑部在英王手中,动不得。”宁承业手中的核桃盘得咔擦作响,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英王与太子素来不和,若是在刑部安插人手,只会打草惊蛇。赵晏如这小子,刚正有余,却不懂变通。他一心想振兴家族,却不知朝堂之上,唯有依附强者才能成事。”

      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摩挲着,眼神深沉:“郑怀山看好他的才干,却又因他是我举荐之人而心存芥蒂。经过何慎言这桩事,赵晏如公然与我作对,想必郑怀山对他会更放心些。”

      “这…这是好事?”对面人反问。

      “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宁承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落子如飞,“郑怀山越信任他,他在大理寺的位置就越稳固,也越有利于我们掌控大理寺的动向。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若是能摸清他们的底细,对我们日后的计划,大有裨益。”

      他抬眼看向黑衣人,眼神冰冷刺骨:“但你要记住,若是赵晏如自己生了异心,彻底脱离我们的掌控,那便是满盘皆输。你亲自去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若是出了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是!”那人忽而谄媚笑道:“相爷深谋远虑,日后这朝堂终究是您的天下。”

      “哦?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宁承业嘴角带笑,眼神却冰冷刺骨。

      那人顿时魂飞魄散,连忙跪下:“相爷息怒,是属下胡言乱语!”

      “滚去整顿兵部,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宁承业冷冷道。

      离开相府,赵晏如又去了一趟何家,何朗已经醒转。

      十二岁的少年披麻戴孝坐在灵前,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悲戚。

      正在这时,内侍带着圣旨赶来,在何府的庭院中宣读了皇帝的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侍郎何慎言,忠勇可嘉,殉国捐躯,追封忠勇侯,赐谥号‘忠烈’,其子何朗承袭爵位,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

      何朗接过圣旨,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有些湿润。他进退有度地一一谢过了来宣旨的内侍。

      见到赵晏如,他躬身行礼:“多谢乔少卿,这份恩情,何朗没齿难忘。”他说罢便要磕头。

      赵晏如连忙扶起他:“节哀,何大人是为大义而死,我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当此大礼。”

      “其实……”何朗欲言又止,看了看无人注意他们,他的面色逐渐变得悲痛:“其实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不小心被人抓了,才让父亲被人胁迫……可是我不敢告诉阿姐他们,我怕他们会怪我……”

      毕竟是一个少年,遇到这样的事情难免想不开,赵晏如蹲下昂起头看他,“你父亲的事情并不是意外,那些人早已经盯上了他,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所以不要自责。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你们,也保护了大雍的江山。你该以他为榜样才是。好好活下去,照顾好你的母亲和姐姐。”

      “嗯。”何朗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赵晏如有些后悔怎么没有带温锐一起来,他最能言善道了,安慰人这事儿他干不来。

      赵晏如回到大理寺的时候众人的目光变得有些怪异。

      他手下的一个小吏见到他很是惊奇,“大人你怎么来了?寺卿大人不是说你最近都不来了吗?”

      “嗯?”赵晏如诧异,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不用来了?

      “哎——”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语气略带惋惜,“你这又是哪里得罪我们那位铁面无私的寺卿大人了?这才来大理寺半年,已经被停职两次了。上次是因为办案不利,放跑了个小贩子;这次又是什么原因?该不会是因为何慎言的案子,触怒了宁相,连带着被寺卿大人责罚了吧?”

      赵晏如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郑怀山的院落。远远就看到郑怀山正在院子里种树,他虽年纪不小,手中的锄头挥得却稳健有力,一点也不输给年轻人。

      庭院中已经栽好了几棵小树苗,嫩绿的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着,充满了生机。

      “大人!”赵晏如走上前,叫了一声。许是干活太投入,郑怀山没有听见。赵晏如又提高音量叫了两声。

      这次郑怀山终于回过头,看到是他,倒是也不意外:“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赵晏如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寺卿大人,属下听闻您让我暂且不必来大理寺当值,不知属下何处做得不妥,还请大人明示。”

      郑怀山放下锄头,拿起旁边的水壶,往刚栽好的树苗根部浇了些水。水流缓缓渗入泥土,滋润着刚扎下根的幼苗。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拨了拨树苗周围的土粒,语气平淡:“你没什么不妥。”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叶:“何慎言的案子,卷宗我看了,勘验仔细,奏报也周全,于法于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为何……”赵晏如的话卡在喉咙里,实在想不通,既然自己毫无错处,为何要被停职。

      郑怀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着那棵刚栽下的树苗问:“你看这树,刚栽下去的时候,最忌讳什么?”

      赵晏如愣了愣,顺着他的话答道:“忌讳风大,也忌讳浇水太急。根须还没扎稳,风一吹就容易倒,水浇太急,反而会冲坏根须,让树活不成。”

      “嗯,是这个理。”郑怀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办案就像种树。有些案子看着明明白白,其实底下盘根错节,就像这树根一样,你看不见它怎么生长,却不能硬挖硬拽。否则要么伤了树,要么伤了自己的手。”

      赵晏如眉头微蹙,隐约觉得这话意有所指,却又抓不住核心:“大人是说,属下在何慎言的案子上,太急了?”

      郑怀山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拿起锄头,轻轻给树苗培了培土,“宁承业把你调来大理寺的目的,我很清楚。但你要记住,大理寺是断案的地方,是为天下人主持公道的地方,不是他宁承业争权夺利的工具。”

      赵晏如沉默了。宁承业让他做的事情,确实如郑怀山所说,带着争权的目的。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遵从宁承业的意愿,而是按照自己的本心,给了何慎言一个“殉国”的结局,也给了何家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看向郑怀山,认真问道:“大人办案的时候,最看重的是什么?”

      郑怀山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眼神悠远而坚定:“自然是公道。天下为公,正义是道。只要守住这八个字,就不会走偏。”

      赵晏如心中一震,仿佛有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的迷茫。他躬身行礼:“多谢寺卿教导,属下明白了。”

      “给你半个月假,好好休息。”郑怀山转身,准备继续忙活,“这院子里的杂草,你要是没事,也可以过来除除。就当是……沉淀一下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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