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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独白与清晨尘埃    雨 ...


  •   雨声未歇,敲打着玻璃,噼里啪啦,像是永无止境的协奏,又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催促,一声声,砸在林晚的心湖,荡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公寓里空荡得可怕。

      中央空调依旧尽职地输送着恒定的暖风,却吹不散那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不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彻底隔绝了顾琛存在过的最后一丝气息,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死寂。

      那个精致的生日蛋糕,在空旷餐桌的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纯白的奶油,鲜红的草莓,可爱的翻糖星星,它们本该象征着甜蜜和庆祝,此刻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默剧背景,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和尴尬处境。

      旁边的丝绒礼盒安静地躺着,无需打开,林晚也知道里面是什么。T家的钻石项链,和苏晴一模一样的款式。他甚至懒得为她花一点点心思,挑选一件独属于“林晚”的礼物,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在他眼里,她只配得到“苏晴”的复制品,从发型衣着,到香水举止,再到生日礼物。

      完美替身,就该如此,不是吗?

      喉咙里的哽塞感再次袭来,比晚餐时更加汹涌。她用力地吞咽,试图将那阵酸楚压下去,却发现徒劳无功。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蛋糕冰凉的奶油边缘。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却让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吃吗?

      为谁吃?庆祝谁的生日?

      庆祝“苏晴替身”上岗一周年?还是庆祝自已在这金丝笼里又虚度了三百多个伪装的日子?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最终还是没有动那个蛋糕。它太完美,太象征着她此刻的处境——看起来甜美诱人,内里却冰冷虚假,毫无温度。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个蛋糕和礼物一眼,像个游魂一样飘离了餐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光晕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扭曲,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像泪水爬过的轨迹。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依旧是小敏发来的信息。

      “晚晚,睡了吗?雨下好大哦,你那边关好窗户没?别忘了明天……哦不对,是今天啦!生日快乐!最大的祝福压点送给你![蛋糕][蛋糕][庆祝]”

      看着朋友简单却充满真诚的问候,林晚的眼眶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那份沉重的酸涩,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慌忙抬手擦掉,像是害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窥见。不能哭,林晚,不能哭。哭了就不像了。哭了,就是输了,就是承认自已那颗不守规矩、动了妄念的心。

      可是,情绪一旦决堤,又岂是那么容易收回的?

      她蹲下身,抱住自已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微弱地回荡,很快便被雨声和空调声吞没。

      这一年,她过得如履薄冰。

      每一天都在扮演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他的喜好,观察着他的脸色,努力调整着自已的言行举止,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会让他不悦,会让他觉得“不像”,会让他后悔付了那笔钱。

      她收敛了自已所有的棱角和喜好,将那个真实的林晚紧紧包裹起来,塞进内心最深的角落,蒙上灰尘。

      她记得刚来的时候,有一次她不小心用了自已喜欢的草莓味沐浴露,他晚上回来拥抱她时,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冷冽:“换掉。晴晴从来不用这么甜腻的味道。”

      她记得她有一次看着综艺节目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从书房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晴晴不喜欢看这种吵闹的东西,她更喜欢文艺片。注意你的品味。”

      她甚至记得,有一次她因为奶奶的祭日心情低落,不自觉地在吃饭时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哀伤,他放下刀叉,目光审视地看着她,提醒道:“你的情绪不对。晴晴很乐观,很少为什么事长久地难过。”

      一次又一次,细小的、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和纠正,像一把把小锉刀,慢慢地磨去她属于“林晚”的印记,将她雕刻成越来越精致的“苏晴”复制品。

      她以为自已已经习惯了,麻木了。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痛呢?

      为什么在他接到苏晴电话,那样急切失态地离开时,她会感到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失落和难堪?

      难道在日复一日的扮演中,她竟然可悲地对这个买下她的男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奢望他能看到一点点真实的自已?奢望那偶尔流露的、看似温情的举动(比如记得她生日日期,尽管动机可笑)背后,或许有一丝一毫是对她林晚本身的关注?

      太可笑了。林晚。

      你明明签的是替身协议,不是恋爱合约。你明明知道自已的身份和位置。你怎么敢动心?你怎么配动心?

      这场雨,似乎浇醒了她。

      那份因为长期扮演而滋生出的模糊错觉,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关于“正主”的消息冲击下,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她只是一个替身。随时可以被取代,随时应该被遗忘的影子。

      现在,正主似乎要回来了,那她这个影子,是不是也该识趣地、提前退场了?

      合约还有半年……

      可是,这半年,还有必要吗?

      继续留在这里,看着他对苏晴嘘寒问暖,看着他们浓情蜜意?然后继续扮演着那个可悲的、多余的影子,在他需要“苏晴”却又得不到的时候,作为暂时的慰藉?

      不。她做不到。

      那份曾经支撑她熬下去的“半年后离开”的信念,因为苏晴可能的归来,而变得岌岌可危,甚至失去了意义。她无法想象那样的场面,那对她而言将是凌迟般的折磨。

      离开。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迫切过。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底的迷茫和脆弱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醒和决绝。

      必须离开。尽快。

      她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晃了一下。她扶住冰冷的玻璃窗,稳住自已。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点点极淡的灰白色。快要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生日,已经在无人庆祝的雨夜里,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抹干净脸上的泪痕,走向次卧。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虚浮,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却异常坚定的力量。

      她反锁了次卧的门,然后开始行动。

      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床头一盏昏暗的阅读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房间一隅,也照亮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已经有些蒙尘的行李箱。这个箱子,还是她大学时用的那个,朴素,甚至有些旧了,与这个房间里一切奢华的东西都格格不入。但它代表着她的过去,她真实的来处。

      她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小木盒,将里面的照片、学生证、发夹、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最底层。这些是她仅有的、属于“林晚”的东西,是她不能丢弃的根。

      然后,她开始整理衣物。

      衣柜里,满满当当都是顾琛让人为她购置的“行头”。各种名牌衣裙、包包、鞋子,几乎全是按照苏晴的喜好和风格挑选的。真丝、蕾丝、珍珠、钻石……华丽,精致,却没有一件是她自已的。

      她一件都没有动。

      这些不属于她,从来都不属于。它们属于那个叫“苏晴”的幻影,属于她扮演的角色。

      她只从衣柜最角落里,拿出几件她刚来时带来的、最普通的棉质T恤、牛仔裤和几件内衣。这些衣服,因为不符合“苏晴”的人设,早已被遗忘在角落,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亲切。

      她将它们叠好,放进箱子。

      梳妆台上,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化妆品,她同样一样没拿。只带走了那瓶她偷偷买来、却几乎不敢用的柑橘味护手霜,以及一支最简单的口红。

      她环顾这个她住了一年的房间。布置奢华而舒适,却从未给她带来过真正的“家”的感觉。这里只是一个工作场所,一个舞台。

      她的动作很快,却并不慌乱,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丝绒礼盒上。他给的“生日礼物”。

      她走过去,打开盒子。钻石项链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折射出璀璨冰冷的光芒,价值不菲。

      她拿起项链,冰凉的触感滑过指尖。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坚决地,将它放回了盒子里,盖好。

      连同那张一起送来的、打印着“生日快乐”的卡片(落款只有冷冰冰的“顾琛”两个字),她将礼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卧室最显眼的梳妆台中央。

      这份昂贵的“心意”,她承受不起,也不想要。

      她不属于这里,也不该带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除了她应得的报酬——但那需要等到合约到期。现在提前离开,意味着她可能拿不到剩下的钱。

      想到钱,她的心揪了一下。奶奶后续的康复和养老还需要钱,她重新开始生活也需要启动资金。

      但,与继续留在这里承受那份煎熬和屈辱相比,钱的损失,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自由和尊严,有时候比金钱更重要。这是奶奶教给她的,她之前差点忘了。

      天光又亮了一些,雨几乎停了,只剩下檐角滴答的残声。

      她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箱子并不沉,装着她简单的行囊和沉重的过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明晰的天色,等待着。

      现在离开还不安全,佣人很快会来准备早餐,公寓楼的保安也可能注意到她。她需要选择一个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时间。

      而且,她还需要做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存储名仅为“C”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现在打给他说什么?质问?告别?乞求?

      都没有意义。只会让自已显得更加可笑和卑微。

      她点开短信编辑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缓慢地敲打着。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一句极其简单冷静的话:

      “顾先生,因个人原因,我决定提前终止协议。抱歉给您带来不便。祝您和苏小姐幸福。”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情绪,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气。仿佛终止的只是一份普通的雇佣合同。

      这样就好。给彼此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她设置了定时发送。时间定在今天上午十点。那个时候,他大概已经在飞往巴黎的飞机上,或者刚刚抵达。等他看到这条短信时,她应该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次卧的门。

      客厅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孤零零的蛋糕,证明着昨晚并非梦境。

      她没有丝毫留恋,拉着行李箱,走向玄关。

      换鞋的时候,她脱下了脚上柔软的居家拖鞋,换上了自已带来的、一双有些旧但很干净的运动鞋。踩在地上的瞬间,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仿佛重新触碰到了真实的世界。

      她打开公寓大门,清晨微凉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她身后那间公寓里恒定的、带着香氛的暖空气截然不同。

      她没有回头,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不断跳动。电梯镜面里映出自已苍白的脸,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

      走出公寓大楼,清晨的小区静谧无人,只有保洁员在远处打扫着昨夜风雨打落的枝叶。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

      她拦下了一辆早早出来拉活的出租车。

      司机帮她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随口问道:“姑娘,这么早,去机场还是火车站?”

      林晚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城市街景,轻声回答,像是说给司机听,又像是说给自已听:

      “麻烦您,去火车站。”

      是的,火车站。不是机场。她需要先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躲一阵,然后再做长远打算。飞机需要身份证,太容易被他查到行踪。

      车子发动,驶离了这座困了她一年的奢华牢笼。

      她拿出手机,取消了那条定时短信的发送。现在还不是时候。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将那个存储为“C”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个动作,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天,彻底亮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属于林晚的新生,也即将开始。

      尽管前路未知,但至少,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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