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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制玩偶 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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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打翻的浓墨,浸染了整个城市。窗外是璀璨连绵的灯河,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勾勒出都市繁华而冰冷的轮廓。而窗内,却是一片极致的安静,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以及……自已心脏规律却沉闷的跳动。
林晚坐在长餐桌的末端,面前是精致的瓷盘,里面盛放着米其林三星主厨精心烹制的菜肴,色香味俱全。银质的刀叉在她手中被握得温凉,她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得如同教科书,每一个角度都经过无数次无声的练习。
餐桌的另一头,坐着顾琛。
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丝绒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线条冷硬的锁骨。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份财经报纸,目光专注地浏览着上面的数字和图表。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立体,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很少在用餐时说话,林晚也早已习惯。
她的存在,在这间奢华得如同样板间的顶层复式公寓里,更像是一件精心摆放的家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件按照特定要求定制的、栩栩如生的玩偶。
空气里流淌着肖邦的夜曲,婉转低回,是顾琛的白月光苏晴最爱的曲子。林晚知道,因为她必须知道。关于苏晴的一切喜好、习惯、小动作,甚至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她都烂熟于心,并且要努力复刻。
她的头发是苏晴最喜欢的黑长直,柔顺地披在肩后;她穿的香槟色真丝睡裙是苏晴偏爱的款式和品牌;她甚至不能喷自已喜欢的柑橘调香水,因为苏晴只用一种冷冽的雪松香。
这一切,都源于一年前她签下的那份协议。
那时她刚大学毕业,相依为命的奶奶重病急需手术费,她走投无路,像只惊慌失措的小兽。是顾琛的助理找到了她,将她带到了这个男人面前。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如同帝王审视一件物品,目光锐利而冰冷地扫过她的脸,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很像。”他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然后是一份条款清晰却堪称屈辱的协议:三年时间,扮演他的“女友”,满足他一切要求,主要是在他想见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扮演好“苏晴”的替代品。报酬丰厚得足以解决她所有的困境,并且三年后两清,她必须彻底消失。
她签了,卖掉了自已三年青春和尊严,买了奶奶的手术费和后续康复的生活保障。
从此,她成了金丝雀,被养在这座黄金鸟笼里。
刀叉轻轻碰撞盘沿,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林晚立刻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顾琛的视线不知何时已从报纸上移开,正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蕴藏着寒潭,看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今天的菜,不合胃口?”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惯有的淡漠。
林晚立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柔顺笑容:“没有,很好吃。只是下午吃了些点心,还不太饿。”
这个笑容,要温婉,要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又要有一点点的羞涩。这是苏晴的笑容。
顾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视她笑容里的真伪。林晚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指尖却微微蜷缩,抵着冰凉的银质餐具。
幸好,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报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正关心她的答案。
林晚心底悄悄松了口气,那抹强撑的笑容缓缓敛去,只剩下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继续低头,小口地进食,味同嚼蜡。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餐具。
顾琛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他的背影挺拔却孤寂,仿佛与窗外那片繁华格格不入。
林晚知道,他大概又在想苏晴了。只有想起苏晴的时候,他身上才会流露出这种类似于“寂寞”的情绪。
她安静地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工作”内容完全取决于顾琛的需求。他需要她出现时,她必须立刻以“苏晴”的模式出现;他不需要时,她最好透明得如同空气。
“过来。”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没有回头。
林晚起身,赤脚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像只猫一样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她摸索出的安全距离,既不会离得太远显得疏离,也不会靠得太近惹他厌烦——他曾明确说过,不喜欢不相干的人靠得太近。
尽管他们有过无数次的亲密,但那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场他对影子的投射,从不是出于情感或欲望。
顾琛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他的视线很有分量,带着一种剖析般的锐利,让林晚几乎想要后退,但她忍住了,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直视。
“抬头。”他命令。
林晚依言抬头,努力让自已的目光显得清澈又温顺。
他的手指忽然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眼角。林晚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躲开。他的触碰总是突如其来,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随意,让她难以适应。
“这里,”他的指尖在她眼尾停留,语气平淡无波,“眼神不对。她不会这样躲闪,她的目光更大胆直接一些。”
他又用指尖点了点她的唇角:“笑的时候,这里再上扬一毫米,会更像。”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细小的针尖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甚至按照他的要求,重新调整了嘴角的弧度,露出一个“更大胆直接”的微笑。
“是这样吗,顾先生?”她的声音轻柔,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顾琛仔细地看着,像是在比对一件艺术品和它的设计图。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勉强可以。”
他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质量检查。
“下周三,有个商业酒会,你陪我出席。”他转身走向酒柜,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记住你的身份,别出错。”
“是,顾先生。”林晚低声应道。这种场合她参加过几次,无非是扮演好一个美丽、得体、对他充满爱慕却又不过分粘人的女伴,同时还要承受可能出现的、拿她与远在国外的正主比较的窃窃私语。
顾琛抿了一口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她:“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林晚一怔,心脏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他……竟然记得?
一股微弱的、几乎不该存在的暖流刚刚试图涌起,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彻底冻结。
“想要什么礼物?”他晃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询问天气,“晴晴上次生日,我送了她一条T家的钻石项链,她很喜欢。你也选一件吧,或者让她帮你参考一下?你们品味应该差不多。”
所有的期待和细微的欣喜瞬间粉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狠狠掴了她一巴掌。
原来不是因为记得林晚的生日,而是因为想起了苏晴的生日,进而联想到她这个替身的生日。甚至连礼物,都要延续同一个套路。
他是在通过给她送礼,来弥补无法给正主送礼的遗憾吗?还是觉得,替身连生日礼物都该和正主保持一致才够完美?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硬物,涩得发疼。林晚用力掐了掐自已的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已清醒。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无懈可击的、属于“苏晴”的温柔笑容,声音轻快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雀跃:“真的吗?谢谢顾先生!您决定就好,您送的我都喜欢。”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成功取悦了金主。
顾琛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嗯,我会让助理去办。”
话题就此结束。对他而言,这大概只是日程表中一项微不足道的待办事项,已经处理完毕。
他拿着酒杯,走向书房,显然今晚还有工作要处理。这意味着林晚“下班”了。
看着书房的门关上,林晚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茫。她缓缓走到刚才顾琛站立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自已苍白的面容。
这张脸,因为那几分相似,得到了锦衣玉食,也失去了自我。
窗外星光点点,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璀璨得令人心醉,也冰冷得令人心碎。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冰凉的玻璃上,勾勒着窗外遥远星辰的轮廓。
“生日快乐,林晚。”她对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已,无声地说。
没有人记得真正的林晚喜欢什么。她不喜欢冷冽的雪松,喜欢温暖的柑橘;不喜欢冗长的古典乐,喜欢轻松的流行歌;不喜欢真丝睡裙,喜欢柔软的棉质T恤;更不喜欢什么钻石项链,她曾经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奶奶织的一条丑丑的围巾。
可是奶奶去年冬天已经走了。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真心记得林晚的喜好了。
包括她自已。
这一年,她都快忘了自已原本是什么样子。
眼眶有些发热,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了回去。不能哭,哭红了眼睛就不像了,会被嫌弃的。
她转身离开窗边,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次卧——那是她的房间。主卧是顾琛的领地,她从未被允许在那里过夜,即使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刻,他也会清醒地让她离开。那是为苏晴保留的地方,她这个替身不配玷污。
回到房间,反锁上门,她才像是回到了一个仅属于自已的、狭小的安全壳里。她卸下精致的妆容,看着镜子里那张素净却依然带着几分苏晴影子的脸,感到一阵深深的厌倦。
手机屏幕亮起,是几条APP发来的生日祝福短信,冰冷又格式化。唯一一条带着温度的,是闺蜜兼大学同学小敏发来的。
“晚晚!生日快乐!又长大一岁啦!最近怎么样?忙什么呢?信息都不怎么回,是不是找到好工作就忘了我啦?[坏笑] 等你不忙了聚一聚啊!给你补过生日!”
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林晚的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带着苦意的笑容。
她不敢告诉小敏自已在做什么,只谎称找到了一份需要住家的高薪私人助理工作,工作很忙,限制也多。小敏抱怨过几次,但终究还是理解了她。
好工作?是啊,薪酬确实丰厚。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谢谢亲爱的!最近确实有点忙,等忙过这阵一定找你!蛋糕给我留着哦!”
回复之后,她放下手机,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放着的不是珠宝,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一张和奶奶的合影,大学的学生证,一枚便宜的发夹,还有一本小小的日记本。
她翻开日记本,最新一页的日期停留在去年签协议之前。上面还记录着她找到第一份实习工作的雀跃,和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傻话。
之后,就再无记录。因为没什么可记录的,每一天都在扮演别人。
还有半年。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合约还有半年到期。
等到期之后,她就能拿着钱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牢笼,去找回自已的人生。她可以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一家小花店,或者做点别的什么,平凡但真实地活着。
这个念头,是支撑她度过每一个扮演日子的唯一光亮。
就在这时,主卧的方向似乎传来一些动静,像是手机铃声在响。这个时间点,谁会打电话来?
林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她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听到顾琛急促的脚步声走向主卧,然后,他接起了电话。
隔音很好,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他语调的变化。
一开始是惊讶,然后……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着激动和急切的声音。
甚至,还有一丝颤抖。
“真的?晴晴?你确定?……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立刻给我订最近一班飞巴黎的机票!”
“晴晴”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在林晚的头顶。
苏晴?
他要去巴黎找苏晴?
那么急切,那么失态,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顾琛。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只是为了那个人。
林晚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上,像是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听见外面传来顾琛快速收拾东西的声音,以及他打电话给助理安排行程和车辆的指令。
他的世界里,因为苏晴的一个电话,瞬间天翻地覆,风急雨骤。
而她的世界,在这个本该安静的夜晚,也骤然风雨飘摇。
她看着镜子里自已被雨夜映得有些模糊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替身,终究只是替身。
正主一旦归来,影子就该消散在光里。
连告别,都是多余的。
她听到大门被匆忙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走了,甚至没有过来跟她说一句“我出去一下”。
公寓里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巨大的、空茫的寂静包裹了她。
许久,她缓缓走到客厅。那张长餐桌旁,还残留着晚餐时的气息。而在餐桌中央,不知何时,佣人摆放了一个精致的、包装漂亮的生日蛋糕。
大概是顾琛吩咐助理准备的,为了完成“送替身生日礼物”这项任务的一部分。
蛋糕很漂亮,纯白的奶油,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精致的翻糖星星。
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礼盒,里面装的,大概就是那条T家的、和苏晴同款的钻石项链。
林晚看着那个蛋糕和礼物,忽然觉得无比的讽刺和凄凉。
她慢慢地走过去,没有打开礼盒,也没有点燃蜡烛。
只是静静地坐在餐桌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沉默地陪伴着那个和她一样孤独的蛋糕。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