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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葵…快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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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之后的手塚会全盘接受。
这种时候十五年前的手塚与十五年之后的手塚越像,他们的身影就越是重叠,就越是让她想要见到十五年后的手塚。
笨蛋。
她第二次这么说了。却依旧会环绕在手塚的耳边。
他盯着她的面容,只觉得如果她再走近一点,雨伞就不会让她淋到一丝半点了。
可她又不是易碎的瓷娃娃,没有必要这么过保护。
她似是不堪忍受手塚的注视,全程闭着眼睛,适时出声,提醒站在她身边的少年。
“要到站了,你是在这里下车吧?你要站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她语气不似平常的温柔,而是带了点无可奈何,“我不需要你送我到站哦,手塚。”
他叹了口气,妥协了,终于动了身子,“那至少围巾你戴着吧。”
她停下解着围巾的动作,垂下的眸子睫毛轻颤,“嗯,明天见。”
“啊。”
这个围巾…不是她想要的。
她攥紧了手,被头发遮住的眉宇之间有一丝淡淡的愁容。
她在拒绝自己。
手塚站在电车之外,关上的门将她的面容挡住。
她没有抬眼与他对视,她明明知道他在看着她,知道他对她的关心…
却也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手塚独自望着列车缓慢驶远,不禁收紧的手心,心中惴惴不安。
而筱山葵却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不甘和烦躁,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这种时候她却十分痛恨自己孱弱的身子。
十五年后她总是时不时地会对自己感到自卑,虽然她知道这不是谁的错。
但是…
她不断的咳嗽,朦胧之中抬起头看着桌上被她叠好的围巾,她难耐的闭上了眼睛。
明明她想第二天就马上还给他的…
这几天没有围巾,这几天又格外的寒冷,她在床上病卧了多久,就给他带去了多少麻烦。
不论是十五年后,还是十五年前,她总是…
“小葵…葵。你没事吗?”
“葵…”
她不断的喘息,意识朦胧之处能识别得出父母和好友美嘉的声音,可是她却没有闲余去答复。
光是压抑住心口的痒意和窒息感就已经竭尽全力,若是被他们察觉出来,一定会更加担心。
“葵…”
好像还听到了手塚的声音,那熟悉的声音是十五年之后的他。
是她糊涂了吗?还是她坐上的那艘梦十夜的船终于带她回去了?
一切就像是遥远的一场梦,至今为止的一切只是因为她病重恍惚的错觉?
手塚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她又惹她担心了。
她其实没事的,尽管他们可能觉得她很可怜很柔弱,可是其实习惯了也还好。
国光君…不用担心她。
她不明白。虽然手塚一直觉得就算她不明白也没关系,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走到她身边了。
可是即使跨越了十五年的时光,要走进她的内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并不是两个人的名字合二为一,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知道她不愿意影响到他如今职业生涯的比赛进程,可是比起他无数个荣耀和奖杯,她默认的划分要更加令人棘手。
更棘手的是…
他伸手握住了她瘦弱的手。
她的身体依旧那么脆弱。
过了那么多年,他再次拿到她的病历,还是会将视线停留在那些字眼上。
那天他仅仅是回来取选手登记的过往资料,高级公寓内,在上午的阳光下空无一人,显得整洁却有些空旷。
手塚快速的将网球包袋放在玄关门口,白色的袜子踏在地板上,快速来到书架处,抽出那一沓资料进行翻找。
她将他的资料整理的清清楚楚,托她的福,他能够很快速的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是…页脚砸在地面的声音让他弯下身子拾起,那是她的病历本。
从学生时期她便是这家附属医院的常客,他记得这家医院的名字。
原来已经这么厚了吗…
他手中握着那本病历,竟不自觉翻开。
他并不打算逐一去翻看他人的隐私,只是径直翻到了最后。
最近…她是否身体有所好转,他只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可是翻至那一页,视线落在日期那一行,他似是马上想起了什么,镜片下一向镇静的眼瞳竟一缩。
在他们的事情定下不久后,他记得她曾经提议让他不必牵挂,按照以往去参加比赛就好。
手塚站在书架前,手中握着那本病历,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将深色的训练服晒出一片暖意,可他的手指却冰凉得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那段时间,他刚刚结束一个赛季,正在为接下来的海外赛事做准备。训练、采访、赞助商活动、体能调整……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但他并不赞同她口中所说的“按部就班”或是“不必勉强”,不可否认的是网球确实占据了他生命中很大的一部分,也对他来说举足轻重,可是他心底一直关注的那个人也是同样的存在。
所以即使是在那段被比赛塞满的日程里,他也依旧想要去见她。
更何况真正定下吉时后,他想见她的心情与日俱增,并没有因为实现了想要的奖牌而止步不前,而是朝着更多更丰富的未来去期待。
她可能一直都不知道那段时间以来他的心情。
就算是在茶室里见到的谈话和对未来的商讨,他的眼睛从来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捕捉到她那段时期的病痛。
短信中她简单的“不便见面”固然让当时的自己有些失望,可事到如今他才明白缘由,更让他胸口心生钝痛。
那时她的回复总是简洁而客气。
“最近不太方便,国光君专心比赛就好。”
她的回应总是有些冷淡,惹得他不禁在电话里追问。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不像他。
“没有。”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温柔,平稳,“只是家里有些事要处理。你不用担心。”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即使是手塚,也会不禁去思索。
在训练之余,他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独自烦恼了好一会儿。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像她说的按部就班就好。
可是她为何会突然冷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他怕自己问得太多,会让她感到压力。
怕自己表现得太在意,会让她更加小心翼翼地隐藏,怕自己会成为她的负担。
可他还是很担心,她从以前开始身体就不好,从国中开始他就知道,他一直看着她。
来回思索,他也担心如果是自己想错了,而是另一个可能性。
她后悔了。
她不愿意了,她其实不喜欢自己…
越想手塚便越是沉默,在教练看来,那个训练完之后的手塚就像一块风化的石头,就算站在去喊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回应,就算去拍他的肩膀,恐怕一碰就碎了。
“喂,手塚,怎么了?”
那一向沉稳自律的男子仿佛置若罔闻,他自顾自拿起球拍,步伐缓慢而沉重,“我再去练一会儿。”
“手…手塚。”教练无法喊住这副模样的手塚选手。
手塚面对她无法简短的短信,也只好回复,“那你注意休息。”
然后手机又是在长久的静默中暗去,他又继续投入训练。
可那颗心,却始终悬着,网球的训练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十几年间都是这么坚持下来的,就像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可同样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坚持在心底的那一角,他却觉得想要两情相悦竟是这么艰难的事情。
万一她…
手塚国光惴惴不安,直到仪式完美结束,才终于能稍有安心。
但现在,那本病历告诉他那段时间她态度冷淡的答案。
发病入院,支气管痉挛加重,伴随轻度肺部感染。建议卧床静养,避免劳累及情绪波动。
她并没有反悔,并没有对自己不满。
相反她就如同十五年前他所熟知的一样,温柔的让自己承受了一切,而他竟然仅仅是因为她屏幕下的文字独自烦恼。
那些冰冷而专业的字眼,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原来那些不便见面的日子里,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忍受着咳嗽、窒息、虚弱和无尽的疲惫。而他却在地球的另一端,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挥拍,奔跑,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
他什么都没有为她做到。
也怪不得仪式上她脸色苍白,很快就体力不支。
而那个时候…她也是独自一人前往了休息处。
他合上病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那些日子里自己心中的那一点失望,以为她只是不够在意,以为她只是性格冷淡,以为这段关系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
原来不是。
原来她比他更早地学会了,把所有的苦难都咽下去,只把最平静的一面留给他。
她从未后悔也从未退缩,即使她不习惯异性的触碰,她害怕着他对她的靠近,也依旧努力的接纳了自己。
明明她…
手塚很明白她对自己还未拥有那份感情,只是为了不伤害自己而尽可能回馈自己。
她那么努力…他又怎么能…
但心底还是止不住的苦涩。
手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白无垢,妆容素净,唇上一抹朱红。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那么坚定。她站在他身边,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生死边缘徘徊。
没有人知道,那身白无垢之下,是怎样一副脆弱而倔强的身躯。
她一个人扛过来了。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在为她接受了自己的触碰而喜悦的时候,却没能发现她那些日子以来的痛苦。
就算过了十五年,他依旧没能成为她的力量。
手塚想成为她的依靠,不仅仅是触碰到她。
他缓缓将病历放回书架,放回那个她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位置。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排排分类清晰的文件。
她总是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资料按时间排序,冰箱里的食材按保质期排列,连衣帽间的衣物都按季节和颜色分类。
他从来不用问东西在哪里,因为她总是把它们放在该在的地方,包括她自己的位置。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自己的想法,她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她如果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所有的一切他都会接受,所有的一切他都会看着她。
手塚拿起那沓他需要的选手登记资料,转身走向玄关。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动作依旧利落,像他人生中做过的每一件事一样。
而此时她又再一次发病了,如今她已经很久没有清醒过来了。
似乎比以往更加严重,让他心底越来越空缺,止不住的焦虑让手塚无法再去兼顾旁的。
但他依旧有条不紊的每天都会去到主治医生询问情况和注意事项,一丝不苟,对需要做的事情毫不怠慢。
可一天的待办事项结束后,来到病房,只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声和检测设备的运转声时,他才忍不住。
用力的握紧了她的手。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以往他没能注意到,可是这次他赶回来了。
即便如此,实际上见到她昏迷的模样还是让他震住了。
医生说的话更是让他愣在了原地,“您,您说的是真的吗?医生。”
“会影响到她的健康吗?”内心翻滚着矛盾的情绪让他第一次声音有些紊乱而沙哑。
即使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他也久久不能平复。
他随即推掉了所有的赛事,不论是看护还是用药,不再有丝毫怠慢。
即使岳父岳母有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他也固执的恭顺回答这是他应该做的。
不知是否是惩罚,她竟沉睡了那么久,久到他整个人像是沉入深渊之中。
这时,主治医生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手塚先生。”那位年过半百的主治医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小葵小姐…不,手塚夫人的病历,您一直在看吧?”
手塚停下脚步转过身,迟疑着思考医生突如其来的话语。
“是。”
医生沉默了片刻,说道,“她的身体状况,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想说的是…”
他顿了顿,“那孩子,她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能够维持现在的状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手塚先生你的努力。”
手塚没有说话,垂眸点了点头,可肩膀传来那年过半百医生抚过轻拍的力道,手塚忽的抬起头,见他面容宽厚。
“您不必太过自责,您已经做的很好了,小葵不会有事的,手塚先生。”
“那孩子醒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手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半晌才反应过来,走廊却已经空无一人。
他轻声说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