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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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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仿佛觉得置身于炙热的烤炉中,眼前却是一片黑暗,身体的防线在病毒面前土崩瓦解,正被高烧带来的灼热与混沌紧紧包裹。
被大石妥善送回家,服下药物后,他沉入了一场极不安稳的睡眠。
现实的边界在高温中溶解,意识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起初是混乱的碎片。
网球在眼前无序地弹跳,裁判的声音扭曲变形,队友们的面容模糊不清。
很快这些纷杂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梦境的核心逐渐凝聚,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不是平日里在教室中那个安静温婉、保持着恰当距离的同班同学。
梦里的她,正坐在他的床边,如同一个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幻影。
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她穿着一身柔软的居家服,正微微倾身,用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额头上。
那冰凉舒适的触感如此真实,瞬间缓解了四肢百骸的灼痛。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不容置疑的亲昵与担忧。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是平日里那礼貌而带着一丝疏离的“手冢君”,是他听错了吗?
她的声音仿佛被滤去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温柔与贴近,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耳膜。
“国光君……”
她这样唤他。
不是“手冢君”,是“国光君”。
带着一种熟络,似是喊了无数遍般的自然,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破了他理智筑起的层层堤坝。在清醒时绝不可能允许自己沉溺的领域,在此刻毫无防备之中,轰然洞开。
他看见那个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里面盛满了无奈。
她伸出手,像上午那个时候一样极其自然地,用微凉的指尖探着他的额头,甚至轻轻拂开他因汗水黏在额角的发丝。
那触碰短暂而轻柔,却像带着电流,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努力去望她,隐约发现她的容貌似乎变得知性而温婉,这不是现在的她,仿佛是…
是他烧糊涂了吗?
这仿佛是他幻想中十五年后的她。
难道他已经不可控制到这个地步?
如果十五年后…他竟然不禁盼望十五年后的她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盼望到竟真的浮现在了眼前。
“很难受吗?”梦中的她低声问,不见自己的回答,她似是叹了一口气,轻到几乎抓不到她语气里的责怪。
“真是的,下那么大的雨还坚持打到最后,真是…”
网球笨蛋。
他闭眼喘息着,思绪混乱而断断续续。
网球笨蛋…
或许是吧。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追逐那颗小小的网球,想着越过那道网就能够保持自我,去到更广阔的世界,去遇见更多更强大的对手。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旁人可能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即便如此,在休息的间隙,他还是忍不住去找寻她的身影。
只因为拍线在他指尖施力的过程中,总是会松弛,就像心底拉开的一道口子,里面是浮现她的面容。
想要去见到她,想要她看得到自己。
想要更多的…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看着她。
更近一步,比谁都成为她最重要的那个人。
不仅仅是十五年后,他可能设想的要更多。
可如今他连她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又怎么能开口去解释他高烧中对她的冒犯。
语气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要快些好起来啊,国光君。”
葵…
他想回答,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梦里贪婪地感受着这份虚幻的照料。
如果是十五年后的话,他应该是能这么唤她的名字的,这是在现实中绝无可能出现的亲密。
此时场景开始变幻。
变成了他熟悉的网球部,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和他在落日余晖中。
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全然信赖的笑容。她又轻轻地、自然地唤了一声“国光君”,然后身影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金色的光晕里……
一种强烈的、害怕失去这份温暖的恐慌感攫住了他。在梦中,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艰难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
手冢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倏地睁开双眼。
剧烈的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额上覆着的,是母亲之前为他换上的、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手冢望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依旧发烫的额头,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幻听和幻象。
可他身体依旧很疲惫,不由得再次闭上眼,梦中的画面和那声呼唤再次袭来,比高烧更让他感到一阵无措的灼热。
等再次醒过来,太阳已经落下。窗外的天光似乎已经落幕,他起身,倒是愣了一下。
随后他叹了口气,拿起床边的眼镜戴了起来,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
而楼下的筱山葵正襟危坐,目光掠过壁炉架上的一张家庭合影——年轻许多的手塚彩菜和严肃的手塚国晴,以及中间那个面容稚嫩还面带笑意的小小手塚国光。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在这个时空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他成长的痕迹。
“国光君,很可爱吧。”手塚彩菜注意到她的视线,走向前笑着说道,“哪里知道现在越来越像他祖父,一点都不会笑了,真可怕。”
而他的家人即使面对陌生的女孩子,也依旧充满友好。
她目光柔和,轻声道,“不会,手塚君他……很温柔,平常虽然总是不苟言笑的,可是…。”
随后她意识到她正在别人的家人面前肆意评论,她马上抬头摆摆手解释道,“我是指,手塚君之前帮助过我,我很感谢他。”
她垂眸,“我……很多次收到过手塚君的帮助,其他同学也是。”
原来如此……
看来手帕的主人是这个孩子。
与此同时,二楼手塚的房间。
不二和菊丸敲开门,看到手塚正靠坐在床头,额上还贴着退热贴,脸色比白天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容,手边还摊着一本英文读物。
他放下了书,看向两人,微微舒展了眉头,“劳烦你们了。”
“哇!手塚!你居然还在看书!”菊丸大叫着扑过去,“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啊!”
不二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带来的课本和笔记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依旧不放松的模样,责怪道,“手塚,不好好休息,筱山君会担心的。你的作业,筱山同学帮你整理得很齐全,放在这里了。”
手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筱山?”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不二心里叹气。
说了这么多,他只听见了这两个字吗?
“不只是我们!”菊丸抢答,已经坐在手塚的桌旁,翻看着手塚书桌上的词典,“其他人也很担心你,手塚。”
不二接过话头,语气轻快,冰蓝色的眼眸却仔细地观察着手塚的表情,“是啊,筱山同学也很担心你,现在正在楼下客厅,被伯母招待喝茶呢。哦,对了,她把你借给她的雨伞也还给伯母了。”
母亲在招待她喝茶?她竟…
手塚心中一跳,连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异样被他下一秒迅速克制。
只是在不二面前虽然能保持平常,可…
只希望母亲可不要说一些奇怪的话让她困扰就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桌的某个抽屉——那方素净的、带着极淡馨香的手帕,此刻正被他仔细地叠放在里面。当时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将它随意放置,而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这样一个郑重的保存方式。
这个举动此刻被不二的话勾起,让他心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菊丸呆呆地盯着不二,“不二你怎么了,怎么三句不离筱山……”
随后他与不二的目光相撞,不二眉眼下一闪而过的光像是击中了菊丸的脑袋。
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不二君。
——呵呵,就是这么一回事,英二。
菊丸马上露出了偷腥的猫一般的笑容,捂着邪气的笑容,挪到了手塚身前。
他用手肘推了推手塚,“说起来,小葵酱可是第一次来手塚君的家呢~”
手塚本就身体不适,此时他更是难耐地皱起眉头,一把想要推开菊丸。
“靠太近了,菊丸,会把感冒过给你的。”
菊丸不论手塚怎么推都不离开半步,反而扭着身子,“阿拉,手塚君,人家可是担心你特地过来探病的~”
手塚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严厉的目光扫向菊丸,“你们要是没有探病的心思,就早点回去吧。”
菊丸这才讪讪退下,“糟糕,手塚生气了。”
不二上前,“好了,英二,不要打扰手塚休息了,我们也该走了,不要忘了筱山君还在下面。”
如果英二一直在这里,手塚永远没有办法休息。
虽然手塚这种人即使在生病,还是不会放松一丝一毫,要是让筱山知道了,那孩子一定会担心的吧?
如果让那孩子亲自上来,手塚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实话实说不二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很有趣,可是不能再给这样的手塚增添压力了。
要不然他太可怜了。真是遗憾……
“手塚,那我们看到你还有精神我们就放心了,告辞了。”
“那就这样啦,手塚,学校见。”菊丸双手抱头,离开房间时还凑到不二身前嬉笑着。
手塚想无非又是在跟不二打趣。
他叹口气,还是决定放下书本,好好休息一下。
楼下客厅里,筱山葵与手塚彩菜的笑声传入他们的耳中,不二和菊丸疑惑地相视一看,快步跟了上去。
只见手塚彩菜手里拿着相册,嘴上嗔怪着,“你看国光君小时候经常跟祖父钓鱼,脸上还是笑容满面的,最近完全都不见他笑了。”
“说起来手塚君在学校里好像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菊丸马上竖起手指,“从今年开始!”
“好像是呢!”筱山葵抬起笑成一弯明月的眼眉,“明明一年级的手塚君还更活泼些。”
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为了十五年后她所熟知的手塚。
沉稳,可靠,沉默寡言,却会在细微上表露他柔和的性格。
真是的……他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她望着十五年后手塚彩菜也同样给她看过的照片,不觉得厌烦,反而目不转睛。
那个时候,手塚彩菜准备给她的点心也很好吃,茶也很温暖,几乎要让她要沉溺其中。
“那么,多感谢您的招待,我们多有打扰了。”她抬起漂亮的眸子,泛着柔和的光,朝不二和菊丸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