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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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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山葵似乎没有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是直起身,用那种他无法解读又平静的目光观察了他片刻,然后语气平和地说,“第二节课已经结束了,过完午休手塚君你就早点回去吧。老师那边我已经说明清楚了,一会儿大石君会送你回家。”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见她正在和医务室的老师交谈着。
纤细的制服下,侧影却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成熟,连带着她那应对时礼貌性的微笑,都仿佛染上了另一层意味。
她方才俯身望向他时,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但更深层的,更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格外细心照料的重要对象,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跟医务室老师的眼神如出一辙。
手塚蹙起眉头,自己真的是太大意了,竟在她面前如此轻易地暴露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但手塚的错觉并没有误解,筱山葵看着病床上因高烧而眉心微蹙、褪去了平日冷硬外壳的手塚国光,才猛地恍然,手塚只是一个国中二年级的学生。
即便平常再怎么沉稳和成熟,这时候也只是一个会发烧的孩子。
她想要去抚平他因高温导致的不适,可她此时的身份不合适。
她仅仅是坐在他的窗边,听见那体温计的提示音,起身去唤医务室的老师登记温度。
作为十五年后青学的教师,她对流程非常熟悉。
领取了报告单,她便在医务室将手塚的情况如实罗列,甚至在他昏迷的时候,她完成了安抚周边同学,以及向班主任汇报的工作。
“筱山君,帮大忙了。”时任二年1组的山田老师接过她递来的单据,迅速签了字,忍不住感叹,“连那个手塚都会病倒,真是少见啊。多亏你心细。”
她笑笑,其实十五年后的手塚也很少生病。
他像一棵沉稳的大树,总是无声地支撑着一切,包括总是给他添麻烦的自己。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几乎很少有机会能为他做些什么。
如今她也只能尽这点微薄之力,但比起手塚给予她的一切,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
午休的时钟响起,雨早已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她目送负责任的大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手塚离开教室。
她不忘让手塚放心,“遗留的作业和书本,放学我会和不二给你带过去,不要担心。”
毕竟她很了解手塚,如果不将后面的事情交代给他,就算烧成这样,他依旧无法安心歇下。
手塚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想从她坦然温和的表情中探究出什么,但最终只是底下眼眉,浅浅回道,“……抱歉,麻烦你们了。”
下午的课堂上,手塚的位置空空,她总是被那空荡荡的位置所吸引目光。
数学本就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在思考的空隙还是会忍不住地去想那个少年的事。
台上老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思绪早就涣散。
是否已经平安到家了。
现在应该已经歇下了吧?
还烧的厉害吗?
如此想来,那个手塚确实如山田老师所说,真的极少会生病。
当然搞垮自己的手臂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她起身去收拾课本,连带着手塚的那份打印资料也一并收入包中,包括早上未能归还的雨伞。
不二声音从她旁边响起,她的座位正靠窗,只见不二和菊丸朝他挥着手。
“筱山君,我们走吧。”
“真是意外呢,那个手塚居然也会病倒。”
“大石好像已经回去了,下午上课的时候传简讯过来了。”
她歪了歪头,“手塚还好吗?”
不二微微睁开眼睛,“你很好奇吗?”
筱山葵的心轻轻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是…是有点在意。”
随即他又恢复了以往温和的笑,快速地迈出脚步,走在了前方,“那我们就快走吧。”
“等…不二!”
紧跟其后,她慌忙拉上拉链,小跑着追上去。
路上他们三个人并肩前往手塚家的方向,不二和菊丸闲聊着考试和社团的事,筱山葵不敢怎么插话。
她有些战战兢兢,今天的不二意外的敏锐,她不敢随意被不二过分解读。
“说起来,筱山你这是第一次来手塚家吧?”
她背脊一阵凉意升起,下意识提高了声线,“当…当然是!”
随即那两个人错愕的回头,连菊丸都被吓了一跳,“怎么了筱山。”
“没,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被吓到了。我们快走吧!”她马上红了脸,摆摆手想要让他们忘记,说着就朝前走去。
然后身后不二那骇人的温和声音又响起,“筱山你真的是第一次来手塚家吗?”
“诶?”她僵住了表情。
不二终究是放过了她,他笑笑,给了她台阶。
“筱山你方向感不错呢,这里确实是左转,被你猜对了。”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决定还是跟在他们身后。
于是她低沉着情绪,责怪自己在今天的不二面前还是太大意了。
不二摁下门铃,简短的寒暄后,手塚的母亲,那位温柔婉约的妇人亲自打开了门。
“不二君,菊丸君,今天国光君多麻烦你们了。”
紧接着,手塚彩菜注意到他们身后的筱山葵,面露惊讶,但还是温和的笑了笑,“啊呀,这位是……国光君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同学拜访,这可真是失敬。”
她马上朝手塚彩菜鞠躬,复跳的心脏在抬头看到那熟悉的妇人时,她竟平静了下来。
手塚彩菜是个与手塚国光不同,十分温柔的母亲,对于她身体的孱弱从来没有介意过,甚至给予了她十分的关照,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般。
她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笑容,“初次见面,伯母。我是手塚君的同班同学,我叫筱山葵。”
她再次郑重的弯下了身子,“本次唐突拜访,多有失礼之处还劳烦多多包涵。”
手塚彩菜矜持的捂住了惊讶的嘴,“这可真是……筱山同学快快请进。”
但她的惊讶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随即被一种更为温和的好奇与善意所取代。
她侧身将他们一并迎进屋内,“请进,快请进,别站在门口了。国光今天真是麻烦你们大家了。”
玄关整洁而宽敞。不二和菊丸熟练地脱下鞋子摆放好。
筱山葵下意识地也跟着照做,但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她所熟知的一切。
“伯母,我们是来给手塚送课本和笔记的,顺便看看他。”不二笑着说明来意,扬了扬手中属于手塚的书本。
这唤回了她的注意力,筱山葵连忙从包里拿出那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雨伞,双手递上,微微躬身。
“还有这个,这是之前向手塚君借的雨伞,非常感谢。劳烦伯母您代为归还了。”
所以那天国光君才身上淋了点雨?原来是把伞给了这个女孩子。
手塚彩菜接过,却笑的更加温柔。
她的眼神筱山葵再清楚不过,她面上一热,马上鞠躬,“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手塚君才受凉了。”
手塚彩菜接过雨伞,目光在筱山葵低垂的、泛着柔和光泽的发顶停留了一瞬,笑容愈发温和,“真是的,怎么能怪你呢。照顾女孩子是国光君应该做的,快抬起头吧。”
她转向不二和菊丸,“真是辛苦你们特意送过来。快请到客厅坐吧,我刚好烤了些曲奇,泡点热茶给你们暖暖身子。”
“太好了!谢谢伯母!”菊丸立刻欢呼起来,活泼的样子冲淡了些许拘谨的气氛。
不二笑着拦住了欢呼雀跃的菊丸,“英二,你忘记了我们还要先把作业给手塚吗?”
随后他看向筱山葵,“筱山君,曲奇你就代我们品尝吧~”
她愣愣,确…确实她不方便跟着不二和菊丸去到男同学的房间,她连忙底下有点红红的脸,“啊,好。”
手塚彩菜欣慰的点点头,随即又体贴地看向筱山葵,“筱山同学,那我们走这边吧。”
“好的,麻烦您了。”她的态度礼貌而克制,跟在手塚彩菜身后。
脚跟踏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令人怀念的声音。
不二和菊丸已经不见,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筱山葵一人。
她轻轻吁了口气,小心地在一尘不染的沙发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贪婪地流连过这个她无比熟悉的客厅。
布局、家具、甚至空气中淡淡的、属于手塚家特有的、混合了书籍和某种清冽香气的味道……一切都与她记忆深处,十五年后作为儿媳时常来的那个家重叠又分离。少了一些岁月的痕迹,多了一丝崭新的气息,但那份骨子里的整洁、雅致与温暖却丝毫未变。
她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还是选择起身,来到了厨房。
“那个……也让我来帮忙吧。”
她踌躇着,皱着眉毛十分困扰,“这次冒昧拜访,也没带什么点心,实在是……”
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琐碎的话语,“小葵你不用这么拘谨,放轻松点就好。”
小葵……
面前这个温柔的妇人当时也是用这般和蔼可亲的态度真诚对待自己。
手塚家的厨房,总是弥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干净、整洁,一切物品都井然有序,却又不同于手塚国光那份带着冷硬的规整,这里更多的是手塚彩菜夫人带来的浸润在生活细节里的温暖与柔和。
十五年后,婚后不久的一次家庭拜访,筱山葵有些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手塚彩菜忙碌却优雅的身影。空气中飘散着鲣鱼高汤醇厚的鲜香和味噌独特的发酵香气,勾人食欲,却也让她微微感到一丝压力。
“母亲大人,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筱山葵轻声问道,语气里依旧带着教养良好的谦卑和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赧。
因为自幼身体孱弱,家中极少让她接触厨房琐事,她对料理的了解实在浅薄,这让她在这个家庭里,似乎还未能足以做好支撑手塚家的职责。
她的双亲……从小就很呵护她,她却忘了应下这门亲事首当其手的职责就是这种基础的家务开始做起。
但是这种事情,她不能让自己的双亲察觉自己的处境,她必须自己努力起来……
手塚彩菜闻声回头,看到她面容踌躇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立刻朝她招招手,“小葵,来得正好。快来帮我尝尝这锅味噌汤的味道,我总是拿不准国光和他父亲的口味。”
她并未对自己有任何的不满,也没有提及她应有的职责
筱山葵不禁稍稍放松了些,依言走了过去。
灶台上的陶锅里,深色的汤液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切得整齐的豆腐块和海带若隐若现。
手塚彩菜拿起一个小汤勺,舀起一点点汤,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筱山葵面前,眼神鼓励地看着她,“来,小葵,你尝尝看。”
筱山葵小心翼翼地接过勺子,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器皿。
她低头,小口啜饮了一下。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味噌的咸鲜与高底的甘醇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口感顺滑,味道层次分明。
“怎么样?”手塚彩菜期待地问。
“很好喝,母亲大人。”筱山葵老实地说,这是她的真实感受。
手塚彩菜笑了,轻轻拍了她的肩膀,“真是的,‘母亲大人’这叫法,你可不要被国光君给带偏了,不用这么认真。”
“其实……我很少做饭,不太懂这些。”她低声坦白,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说实话,手冢一家从相亲的开始便没有给过她太多的压力和为难,仅仅只是进行语言中期盼他们早日步入正轨的态度,就已经让她有些不自在。
虽说她性子温柔,但她不愿意的事情还是会表露蹙眉。
可在面对手冢家那一双双不含恶意的视线,她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轻易开口拒绝。
她并不是想要拒绝…
只是…
她和手冢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呢?
刚开始她也曾这么想。
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也时常会想她和手冢抛去合适,还能剩下什么。
不论如何,她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便不会后退,她做好了充分的觉悟,像手冢一样,承担起责任。
只是面对她如临大敌的态度,手塚彩菜却毫不在意,她关小了火,让汤慢慢保温,然后转身握住筱山葵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柔软,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细微痕迹,却充满了力量。
“没关系哦,小葵。”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暖风,“料理这件事,本来味道的喜好因人而异,慢慢摸索就好。最重要的是要有这份心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拉着筱山葵走到料理台前,上面放着准备好的各种食材。“来,今天正好,我教你做国光很喜欢的一道小菜吧,很简单,不容易出错。”
手塚彩菜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晰而耐心。她演示如何将胡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如何控制火候才能让玉子烧保持嫩滑的口感,如何调配酱汁的比例才能达到最佳的风味。
“你看,就像这样,手腕要放松……”
筱山葵起初有些僵硬,但在婆婆温柔而坚定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
她专注地听着每一个要点,努力模仿着婆婆的动作。虽然依旧生疏,切出的胡萝卜丝粗细不均,煎蛋卷的形状也有些歪斜,但手塚彩菜始终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反而一直在轻声鼓励。
“国光。你太担心她了。”
走廊里那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让一直在后方留意的手塚回头,微微颔首。
“您说的是,祖父。”
那身形板直的长辈从报纸中带起头,“那个孩子很努力,不会有事的。”
“好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