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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烧 谢临洲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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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空气里依旧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身上。
谢临洲将车开得飞快,城市的霓虹在他眼前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光怪陆离,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胃里姜汤的热度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翻涌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江知远母亲沈仪那轻蔑的眼神,妹妹江知意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以及江知远本人那复杂难辨的目光,像几部不同声道的电影同时在脑内放映,嘈杂又混乱。
尤其是最后,他甩下那句“我这种‘不三不四’的,就不去碍眼了”之后,江知远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瞬间,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空洞的烦躁。
他搞不懂自己。明明最讨厌被人看轻,最讨厌别人拿他跟那些所谓的“正经人”比较,可当江知远维护他时,他却偏要犯浑,亲手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维护撕得粉碎。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
可真的不在乎吗?
车子“吱”一声停在自家别墅的车库里,谢临洲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有点烫。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自作自受。冲冷水澡,又穿着湿衣服吹了半天冷风,不生病才怪。
也好,病一场,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卧室,连灯都懒得开,摸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浴袍被随意地扔在地板上,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却依旧觉得冷。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下着大雨的午后。冯浩油腻的脸和污言秽语,周围人看好戏的目光,还有江知远撑着黑伞,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出现,然后又用他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把他所有的遐想和试探都冻结成冰。
一夜无话,只有断断续续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第二天,谢临洲是被管家陈伯的敲门声惊醒的。
“小少爷,您醒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谢临洲想开口回应,却发现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酸痛得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坏了,烧得更厉害了。
他摸索着拿到床头的手机,想给陈伯发个消息,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信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江知远。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发烧了就叫医生,别硬扛。”
谢临洲盯着那行字,有片刻的失神。这个人是有千里眼吗?还是说,他昨晚那副样子,早就被他看穿了要生病的结局?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谁要他关心了?
门外的陈伯没听到回应,有些担心,又敲了敲门:“小少爷,您没事吧?”
谢临洲只好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回应:“……进来。”
陈伯推门进来,看到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的谢临洲,顿时大惊失色:“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发烧了怎么不说一声!”
说着,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拿体温计,又打电话叫家庭医生。
谢临洲被他折腾得头昏脑胀,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摆布。
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
家庭医生很快赶到,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加上受凉引起的重感冒。挂上点滴后,烧总算开始慢慢退了。
陈伯守在床边,看着自家少爷憔????悴的睡颜,心疼地叹了口气。他端来温水,用棉签润湿谢临洲干裂的嘴唇,又掖了掖被角。
谢临洲在昏沉中感觉到了这些细致的照顾,却没力气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房间里似乎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不是陈伯,那是一种更具存在感的、冷静而克制的气场。
很熟悉。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姿态端正,双腿交叠,正垂眸看着手里的平板,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沉静的油画。
是江知远。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临洲以为自己在做梦,眨了眨眼,那人还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江知远抬起头,目光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醒了?”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临洲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的:“你……怎么来了?”
“陈伯给我打了电话。”江知远言简意赅地解释。
谢临洲愣住了。陈伯?陈伯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他跟江知远很熟吗?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江知远放下平板,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他个子很高,站着的时候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他的动作却很轻。
“我昨天让助理联系了陈伯,告诉他你淋了雨,让他多注意。”江知远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他早上发现你发烧,联系不上你父亲,就打给了我。”
谢临洲心里五味杂陈。他那个忙于全球业务的父亲,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天塌下来。可江知远……凭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多管闲事。”他别开脸,声音沙哑,听起来没什么气势,倒更像是在赌气。
江知远没接他这句话。他只是伸出手,探了探谢临洲额头的温度。他的掌心干燥而微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奇异的舒适感。
谢临洲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那只手轻轻按住。
“烧退了一些。”江知远收回手,语气里似乎松了口气,“医生说多喝水,多休息。”
说完,他转身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谢临洲嘴边。
整个过程自然而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谢临洲看着近在咫尺的水杯,又看看江知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没再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疼痛感都仿佛减轻了些许。
“我自己来。”喝完水,他哑着嗓子说。
江知远也没坚持,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谢临洲不知道该说什么,江知远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没有再看平板,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让谢临洲有些不自在。他动了动身体,想换个姿势,却扯到了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
“别乱动。”江知远的声音立刻响起。
谢临洲烦躁地闭上眼。他讨厌这种被人管着的感觉,尤其这个人还是江知远。更讨厌的是,在生病的时候,自己那身引以为傲的尖刺好像都软化了,连一句有力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江知远忽然又站了起来。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走到床边,将它放在了谢临洲的枕边。
“这个,你上次落下的。”
谢临洲偏过头,看着那个熟悉的深蓝色盒子,呼吸一滞。
他伸手,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指打开了它。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鸢尾花形状的铂金胸针。花蕊的部分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在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设计简洁而优雅,透着一股旧时光的温润。
这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却是谢临洲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关于母亲的记忆大多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这枚胸针,是他记忆里,母亲最常佩戴的饰品。母亲去世后,这枚胸针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他一直将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从不离身。
那天下午,在跟冯浩那群人拉扯的时候,他一心只想着脱身,完全没注意到胸针是什么时候掉的。后来被江知远带走,心烦意乱,更是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以为……他以为已经弄丢了。
谢临洲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胸针从盒子里拿出来,紧紧地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江知远,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上车的时候,它掉在了车门边。”江知远平静地回答,目光落在谢临洲泛红的眼眶上,眸色深了深,“我知道这个对你很重要。”
一句“我知道”,让谢临洲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当然知道。
因为这枚胸针,是他的母亲,当年亲手送给江知远的母亲——沈仪的。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沈仪又将它还了回来。这些陈年旧事,小辈们大多不清楚,但江知远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枚胸针。
所以,他才会出手管那件“闲事”。
所以,他才会带他离开,给他姜汤,甚至在被他母亲和他那样顶撞之后,还安排助理联系管家,现在又亲自过来看他……
原来所有的反常,都有一个源头。
是因为这枚胸针,是因为他们两家上一辈那点早已蒙尘的交情。
谢临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谜底揭晓的了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的失落。
他还以为……还以为江知远对他,是有一点点特别的。
“谢了。”他低下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将胸针重新放回盒子里,声音闷闷的。
江知远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周五晚上的私人酒会,你会去吗?在城南的云山会所。”
话题转得有些突然。
谢临洲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那种级别的私人酒会,通常是他这种“纨绔子弟”最热衷的社交场合,也是商界人士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
“去干什么?”他没什么兴致地问。
“冯家的人应该也会在。”江知远淡淡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临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冯浩……那个让他受辱的罪魁祸首。
“你想让我去报仇?”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嘲讽,“江总这是想看一出好戏?”
“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信息。”江知远不为所动,目光直视着他,“至于去不去,去了之后做什么,那是你的事。”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煽动,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谢临洲的心湖。
谢临洲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江知远这个人。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深意,却又都点到即止,留给你无限的猜想空间。
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
病中的大脑有些迟钝,谢临洲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个酒会,他非去不可。不为别的,就为冯浩那个杂碎,他也得去会会他。
他勾起一抹苍白却依旧显得邪气的笑:“好啊,这么热闹的场子,怎么能少了我。”
江知远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酒会上见。”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