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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个白毛 甚尔和‘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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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漂浮着汗液、廉价烟草和欲望蒸发的酸气。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和名次疯狂跳动,人群的呐喊、咒骂、狂喜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掀翻顶棚的声浪热流,冲击着耳膜。
赛马场上尘土飞扬,比赛已然过半。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起来的。
嗡嗡地贴着大腿,伏黑甚尔随意的瞥了一眼屏幕,孔时雨的名字跳动着。
他按下接通,把电话贴在耳边,目光散漫地盯着高悬的大屏幕,手里捏着一张写着七号的押注单。
那边孔时雨的声音压着:“最近有高专的人在查你,你干什么了?”
“哈?谁知道。”甚尔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可能看不顺眼的人太多了,正义人士偶尔也想打扫一下卫生?”
孔时雨似乎没心情接他的讥讽,语气又沉了两分,透出明确的警告意味:“不知道有谁给那个人提供了信息,目前已经找到了小惠所在街区。”
甚尔嘴角向一边扯了扯,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像是嗤笑。
但那点弧度很快消失,唇线拉平成一条冷漠的直线。
他的视线聚焦在屏幕上刚刚刷新的最终排名上:“啧,又输了。”
屏幕显示,七号在最后冲刺时被后方一匹黑马反超了。
明明起跑时那么漂亮的领先……真是无聊。
“总之,你近期稍微注意点吧。”孔时雨叮嘱着,背景似乎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听说有几个很难搞的术师加入了高专……”
“啊…知道了。”
不等对方再吐出半个字,他的拇指已经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推,按下了挂断键。
单调急促的忙音立刻切入耳膜,又被他毫不在意地屏蔽。
伏黑甚尔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关节抵在后颈凸起的骨节上用力的按了按。
“高专……”
人流推搡着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混杂着各种味道的风。
他逆着人群往外走,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已经变得毫无价值的赌注单,捻成团,准确地将它弹进了出口处一个满是烟蒂和空罐的垃圾桶里。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气好得过分,几乎有种不真实感。
低头扫了眼脚下被拉得细长的影子,沉默地粘在水泥地上,跟着他移动。
回过神来,伏黑甚尔已经踏上了某条许久未曾踏足过的道路。
脚下的地面从热闹商圈平整的砖石,变成了略显老旧的住宅区水泥路。
可能只是‘高专’‘难搞’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勾起了一点近乎本能的反感,或者说是……条件反射的警觉?
伏黑甚尔懒得深究。大脑像被阳光晒得怠惰的机器,拒绝进行复杂的思考。
就当是打发无聊。
他这么想着,放任脚步带着身体前行。
那些房子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沉默地挤在一起。
伏黑甚尔抄了近道,从后面的小巷穿过去,
脚步落在水泥地上,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像某种习惯于阴影的大型猫科动物。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正被陌生人搭话的、他名义上的便宜儿子。
以及,此刻弓着腰,站在伏黑惠面前的女人。
圆润眼睛弯起,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从高专温室里出来的、未经打磨的‘乖巧’气息。
伏黑甚尔倒不觉得这样的人能对自己构成什么实质威胁。
但是,找他的方式竟然是用一张素描纸当街询问……
这家伙,认真的么?
他向前踏出一步,从建筑物的阴影里走入白晃晃的阳光中,恰好站在小孩身后半步的位置。
毫不意外地,他捕捉到了那女人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愕——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
她一把将伏黑惠护到了身后。
把他的儿子,护到了自己身后。
……
……
……真是把她想聪明了。
“先回家吧,小朋友。”霜川一琉柔声道,目光却警惕地锁定在男人身上。
伏黑惠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视线又转向面前那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发出了一声细小得几乎听不清的、低低的:“…爸。”
什…?
霜川一琉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粉眸里的警惕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取代,声音都有些飘忽:“爸…咦?等、等下,欸?”
伏黑惠抿唇:“抱歉…”
“为什么道歉……不,那个,真的是……爸爸?”
“嗯。”
“小朋友,你…?”
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男人,回答道:“我的名字是伏黑惠。”
“……”
霜川一琉彻底沉默了。粉色的眼眸眨了眨,又眨了眨。
等等——
虽然有猜测到小朋友是伏黑同学,但爸爸……是那个术师杀手?
十几年后的伏黑同学还成为了咒术师。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
——作为补偿,我可以为你透露几个未来的画面,小琉。
在退出威尔帝所创造的v50意识空间前,他忽然这么说道。
“虽然只是一些事情的起始或结局……但应该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一些。至少,能让你略微明白,何谓【新生】。”
话音落下,一面半透明的电子光屏浮现在霜川一琉眼前。
几幅画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如浸入显影液的相纸般依次呈现——
一张看不清年份的日历,定格在12月24日,被谁撕了下来;
总监部内,站在黑暗处,被宣判处以死刑的人;
贴满黄色符纸封印的盒子;
以及……
最后一幅画面展示完,屏幕闪烁两下,重归黑暗。
“…没有了吗?”
“比我想象中的冷静呢。”威尔帝说,“这些,是你所处时空的【未来】,所以,你或者你们,对于这些事还处于【未经历状态】,不能透露太多。”
“好吧。”
听到她的回应,威尔帝轻轻的叹了口气。
“接下来是我的忠告,你可以选择听或不听。”
那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对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是液体注入杯子的轻响,片刻后,威尔帝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一,想要改变某个人的未来,不要让那个人知道你做了什么,或准备去做什么……任何思维的转变都可能会让未来发生改变,到最后功亏一篑也是常有的事。虽然很难过,但是你要独自一人消化这些。”
“二,不要把自己当作救世主。小琉,重要的是你所看重的那些人,想要帮助他们,就必定要舍弃许多……如果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道德最高点,只会让你在抵达终点前,先被自己的理想压垮。”
“三……”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
“这是一条孤独且困难的路,如果你想要放弃……”
“不会的。”她打断他的话,“没关系,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这样最好,毕竟……”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全,霜川一琉也怀揣着心事退出了这个意识空间。
——其实完全没明白。
原本以为最大boss是夏油先生,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至少她还知道夏油杰的目的,而现在,看到了未来片段后,她的大脑从一开始的迷茫直接变成了一片空白。
好想吐槽。
有人在意吗,她前不久还只是个家里蹲高中生……
平安夜发生什么了啊!
谁被处以死刑了啊!
看起来就很诡异的盒子又是什么啊…!
未来……究竟是怎么才能变成那个样子的啊!!
老天啊,就不能像真正的RPG游戏一样,直接给她弹出一个清晰的任务列表吗?
霜川一琉有些崩溃。
但崩溃是没有用的,至少目前没有一点用。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又振作了起来。
跟随第三幅画面,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霜川一琉得知那被封印起来的盒子是一个特级咒具——
狱门疆。
只要满足条件,可以将一切物体封印在内。
威尔帝说,那些画面是‘起始或结局’。
如果是以某个东西或某个人被封印作为开始或者结束的话……
不对。
其实完全没有想的这么复杂。
与‘锁’对应的,是‘钥匙’。
只要她先一步找到钥匙,那么无论狱门疆的作用是什么,能否起到作用都要看她的意愿。
而所谓的钥匙……
一个道具的名字涌入脑袋。
五条先生所提到过的,能强制解除任何发动中术式的道具——天逆鉾。
当时说在十年前被破坏了……也就意味着,现在这个时间点,它应该还完好地存在于某处。
而历经辗转,她终于得到了有关天逆鉾确切的线索——
一年前,禅院甚尔以7亿日元的价格,在某个隐秘拍卖会上将其购入囊中。
*
呆住了。
抿着唇,看起来像是只突然愣在原地的兔子,呆呆的,仿佛此刻递给她什么都会下意识接住。
…白费功夫。
大老远折返回来,结果就撞见这么个心思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温室小鬼。无聊。
“找我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霜川一琉回过神,快速眨动了两下:“我想买下天逆鉾。”
“…哈?”
这年头,高专的乖宝宝们都异想天开到来和他做交易了吗?
她从口袋拿出一张卡。
“这里是十亿定金,尾款定在双倍怎么样?”
也就是说,总价为三十亿日元。
是当初他买下时的四倍还多。
伏黑甚尔挑了挑眉,目光在她捏着卡片的手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之间短暂的停留了一霎,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拒绝。”
“那…四十?”霜川一琉试探着伸出四根手指。
“不卖。”伏黑甚尔语气平淡,“我不和高专的人做交易。”
她低了低头,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高专教师证,‘咻’的扔到一边,看着甚尔道:“现在不是了。”
“……”
懒得去评价这幼稚的举动,伏黑甚尔随口又抛出一个理由,带着点打发人的随意:“也不和没成年的小孩做交易。”
“…好吧。”
这一次她没再争辩,似乎接受了他随口的搪塞。
霜川一琉俯身,又将卡片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揣进口袋。
“那只好先这样了,”她颔首,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礼貌,“再见,伏黑先生。”
她又看向小男孩,眉眼弯了弯,嘴角扬起一抹真切了些的笑意:“再见,小伏黑先生。”
“…再见。”
伏黑甚尔盯着她转身的动作,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
“站住。”
“唔?”
霜川一琉疑惑的侧头。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甚至看不出肌肉发力的轨迹。
伏黑甚尔右手握拳,快到视网膜几乎无法捕捉,只留下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残像和扑面而来的、锐利的拳风。
卷起的风压先一步拂动额前的碎发,让她下意识闭了下眼。
但一切戛然而止。
青筋虬结的拳头停留在距离眉心大概几公分的位置。
霜川一琉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威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缓慢的抬起手,指尖张开,看起来像是要握住他的手一般。
伏黑甚尔却在此刻忽然收了回去。
——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天与咒缚赋予他的,不仅是无与伦比的□□力量,还有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并非因为感知到咒力或杀意,恰恰相反,她身上干净得异常。
正因如此,那突兀升起的异样感,让他停下了动作。
如同平静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骤然涌动。仿佛只要被触碰到,某种潜伏的、无形的‘开关’就会被触发。
霜川一琉的手还悬在半空,见他避开,便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一阵风吹过,几缕发丝顺着颊边滑落,又被她挽到耳后。黏在白皙的侧颈上,随着极轻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动。
伏黑甚尔的视线就在这一瞬间,无意识地掠过那里。
像偶然瞥见一片掠过草尖的蝶影——无关紧要,甚至算不上风景,但那翅膀上细微的、一闪而过的磷光,却莫名让视觉神经短暂地停顿了百万分之一秒。
纤细又脆弱。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神色。
伏黑甚尔脸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正准备开口让这个麻烦的小鬼赶紧滚开,视线却捕捉到,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从她低垂的睫毛后坠下。
啪嗒。
一小滴,很快洇湿了脚边干燥的水泥地。
……。
哈。
伏黑甚尔咂舌。
这就哭了?
这种胆量,是怎么想着来找他的?
伏黑甚尔眯起眼睛,打量着无声掉眼泪的女人。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向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清晰地写着不赞同。
伏黑甚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嘁。
这个便宜儿子。
*
呜。没忍住。
霜川一琉尴尬地抬起手,用手背飞快抹掉脸颊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超——可怕。
心脏到现在还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凉飕飕地贴着衣服。
预想过这个人很危险,她也提前做好了应对,可真的面对时,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控制不住,只有纯粹的恐惧攥紧了每一根神经。
看起来是毫无波澜,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伏黑先生,真的是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忽然就打过来了啊。
“呼…”
霜川一琉吐出一小口气,试图把堵在胸腔里的那团冰冷的恐惧挤出去一点。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还是挡在面前的人。
是很感动啦……
但小小惠同学,感觉你爸爸下一秒钟能把我们两个一起拍飞欸。
伏黑先生的拳头还在咯吱咯吱作响呢。
霜川一琉抬眸,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好像并没有…杀意?她有些分不清,但让人毛骨悚栗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只是很平静的在看着她。
很深的绿色,幽沉沉的,让她想到了真希。
“你……”
“小惠?爸…爸?”
一道稚嫩的女声忽然在此刻传了过来。
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试探,还有努力压制的咳嗽声。
“津美纪。”回头看了眼霜川一琉,确定她不再掉眼泪后,伏黑惠快步朝那边走去,“怎么出来了?”
“看你去了好久…咳、有点担心,就出来看看。”
伏黑津美纪拢了拢厚厚的外套,目光转向另一边的两位大人,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刚好出来了,就去一趟超市吧,家里的饭菜不够四个人吃。”
啊,已经到吃饭时间了吗。
没意识到四人里包括自己的霜川一琉开口:“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咦?她理解错了吗?
津美纪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许久未见的父亲。
某一次研学时,津美纪曾经在一个非常豪华的酒店外看到父亲和打扮精致、笑容明媚的陌生女性并肩而行的身影。
再加上,之前也发生过那种事……
津美纪虽然不太能理解这种成年人的交友…方式,但父亲提供了家庭的所有开销,让小惠和她能上学、吃饭、玩乐。
所以,至少在外人面前,她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不能做出失礼的、可能给父亲添麻烦的举动。
要表现出善意。
要像个懂事体贴、欢迎父亲‘朋友’的女儿。
她是这么想的。
或许这样,父亲就能心情好一些,也能……多回家看看?
她已经习惯了,但小惠还很小……
于是津美纪鼓起勇气,声音放得更软,看向霜川一琉邀请道:“不介意的话,请一起…?”
伏黑惠捏了捏她的掌心,想说些什么,却被津美纪反握住手。
甚尔眼神扫过明显是误会了什么的津美纪。小女孩仰着脸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一丝隐藏的期待。
他咂舌,正准备拒绝,却听到旁边传来那个女人轻快的声音:“好。”
她向旁边走了一步,“那么,津美纪和小惠就先回去吧,需要的东西我和爸爸去买回来。”
“但是……”
“没关系哦。”
回答津美纪的同时,也为了安抚小小惠,霜川一琉粉眸弯起。
“没事的。”
*
“叫的很顺嘴啊?”
两个小孩的身影刚刚消失,低沉而沙哑的男声便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从头顶响起。
一只温热而充满力量感的手,从后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后颈。
食指与拇指微微用力,按在耳后的骨骼上,如同拎起不听话小猫,强迫她拧过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深绿色眼眸。
伏黑甚尔俯视着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可惜,我不喜欢主动的类型。”
咦?是这样吗?
“那……你把天逆鉾给我,再求求我…?”
“……”
按在后颈的手发力,疼得她吸了口气,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想去掰开那只施力的手。
但接触到前,他先一步松开了。
伏黑甚尔垂下手,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视线沉甸甸的,缓慢地碾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还有你那个让人不快的‘小把戏’……”他再次开口,语速放得极缓,每个音节都像在齿间掂量过,“如果敢再对我使用,就宰了你。”
“…噢。”
“现在,”伏黑甚尔朝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头,“从我眼前消失。”
“但津美纪……”
“…呵。”
伏黑甚尔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似乎被她的天真逗笑。
他朝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本就危险的距离,声音压低。
“你以为,津美纪为什么留你吃饭?”
……啊。
是这样吧——因为常年不着家、气势吓人的父亲突然归来,感到不安和无所适从。
而这个时候,刚好有同学的姐姐在场,所以下意识的选择依赖对方,希望她能作为纽扣…之类的?
菜菜子和美美子来这边生活后,她也陪着两姐妹习惯了一段时间。
是这样……的吧?
可看着伏黑甚尔的表情,霜川一琉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贴近耳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慢而清晰地开口:“因为,她以为我们是……”
刻意拉长的停顿,暧昧不明、在舌尖缠绕般的语调,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已经足够传达一切。
霜川一琉蹙眉,后退一步,“开什么玩笑,津美纪才……”
她忽然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几秒后,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差劲。”
伏黑甚尔挑了挑眉。
“差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掂量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随你怎么想。”
他懒洋洋地吐出这几个字,不再看她,转身朝着与超市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
“想解释就去,别来烦我。”
丢下最后一句,声音混在渐起的晚风里,有些模糊。
霜川一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即将被巷子拐角吞没。
胸膛里堵着一股不上不下的气,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知道了。”
咚、咚、咚。
间隔匀称的敲门声,在黄昏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敲到第三下时,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内打开了。
伏黑惠站在门内。
他穿着居家的深色卫衣,身形尚显单薄,仰起脸,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翡翠般剔透的绿色眼眸掠过一丝讶异。
霜川一琉从伏黑甚尔身后探出头,挥了挥手:“嗨,小惠。”
伏黑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滑向她身旁沉默的男人,最终垂下眼帘,侧身让开通道。
“进来吧。拖鞋已经准备好了。”
玄关处,两双客用拖鞋整齐地摆放着。
房间里的光线并不明亮,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晕染着一层黯淡的橘色,将简单的家具轮廓勾勒出来。
布局很简洁,甚至简洁到了有些清冷的地步。
霜川一琉一边换鞋,一边询问:“津美纪呢?她还好吗?”
伏黑惠已经走回客厅,闻言脚步顿了顿。
“回来后,感冒好像加重了。”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无声播放着新闻栏目的电视,“喝了药,现在在房间休息。”
“晚餐吃什么?”伏黑惠抬起眼,翠绿色看向两个大人,“我来做。”
“欸…?不用哦,小惠也去休息吧。”
霜川一琉摇头,将手中的袋子提高了一些。
“可以借用一下厨房吗?”
伏黑惠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从进门起就未发一言、只是随意靠在玄关柜旁的男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往常那种不耐烦,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漠然地扫视着屋内。
“……请用。”
短暂的沉默后,伏黑惠最终点了点头,指向厨房的方向。
*
很奇怪。
太奇怪了。
伏黑惠坐在暖桌内,桌上摆着洗干净的草莓和切好的橙子,津美纪的那一份在刚才也送到了房间。
榻榻米上,还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袋口没有完全收紧,能看到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包装。
刚才霜川一琉提着它们进来时,略带歉意地笑着说:“不太清楚你们喜欢什么,所以都买了一点。”
……这哪里是一点,简直像是要把超市零食货架搬空一小半的架势。
他的视线从零食袋上移开,再次投向厨房方向。
从这个角度,透过厨房并未完全关上的拉门缝隙,刚好可以看到一部分里面的情形。
暖黄色的光线从里面流泻出来,与渐渐升腾的食物香气混合。
围着印有小猫图案围裙的女人将长发高高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纤细后颈。
她袖口半挽到手肘,正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渐渐升起的水汽,偶尔用长勺轻轻搅动一下。
而禅院甚尔站在旁边,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切着购物袋里买回来的蔬菜。
胡萝卜被切成几乎等厚的圆片,洋葱变成均匀的细丝……
没有交流。
厨房里只有流水声、切菜的笃笃声、以及锅里咕嘟的细微响动。
气氛祥和的诡异。
伏黑惠蹙起眉头,绿色的眼眸里浮起困惑。
……自己不会也发烧了吧?
伏黑惠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感觉温度还算正常。
以往甚尔回来后,也不会踏进厨房,他懒得动手做饭,通常买便利店的便当或者直接带他们去餐厅吃完再回来。
小惠知道两人并非那种关系,回来的路上也和津美纪解释了……
但没想到会回来。
……还是两个人一起。
“小惠,”霜川一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伏黑惠的思绪。
她侧身,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瓷碗,“白粥已经煮好了,可以麻烦你给津美纪送过去吗?”
“好。”
看着小惠的身影上了二楼,霜川一琉扯了张厨房用纸,慢吞吞地擦干手上的水珠,身体向后,靠在了冰凉的橱柜边缘,对站在一边的男人若有所思道:“你平时都不和孩子交流的吗?欸……算了,反正现在问你,你也不能好好回答我。”
男人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乎没有音调起伏的:“嗯。”
见他这幅冷淡模样,霜川一琉双手抱肩,围着他慢慢的转了半圈,像是扫描仪那样打量着。
“真的不会暴露吗?毕竟是爸爸欸……”
他放下刀具,转过身,正面看向她。
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波澜的表情,但开口时,语气却带着点不耐和嘲弄:“那么担心,换回来不就得了?”
“哇啊……突然这样子说话,好吓人呢。”
食指在他有力的小臂上戳了戳。
“拜托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啊,这位先生。”
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霜川一琉换回原本的笑容,语气轻快:“好啦,我们继续吧。”
伏黑惠回到客厅,重新在暖桌边坐下。
很安静,厨房也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响起炒菜的声音。
他静静地坐着,没有动桌上的水果。
又过了一会儿。
厨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给我出去。”
紧接着是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霜川一琉被一只大手几乎是拎着后衣领,有些狼狈地从厨房里扔了出来。
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错愕和一丝被油烟呛到的微红。
对上暖桌边伏黑惠那双平静望过来的翠绿色眼眸,霜川一琉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我的厨艺好像有点差劲……”她干笑了一声,“不过没关系,伏黑先生说交给他就好了。”
“嗯。”
“啊、刚好。”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暖桌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郑重:“要和小惠解释一下,我与伏黑先生并不是……”
“我知道。”
霜川一琉微微张着嘴,后半句话卡住了。
伏黑惠将目光落在餐盘内的草莓上,“也和津美纪解释过了,放心吧。”
这样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谢谢你呀,小惠。唔……那些零食你不喜欢吗?都没有打开欸。”
“还好,一会就要吃晚饭了。”
理由实际的像个小大人。
“好嘛。”霜川一琉手肘支在暖桌边缘,掌心托着下巴,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对面黑漆漆的、映不出任何影像的电视机屏幕。
“抱歉呐,小惠。”
伏黑惠抬起眼,翠绿的眸子看向她,带着疑问。
“为什么道歉?”他问。
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组织语言,长睫轻颤了几下。
“让小惠看到不好的画面了。”霜川一琉声音轻轻的,“是我太唐突了,伏黑先生不开心也是应该的,希望小惠不要介意…也不要害怕。”
“其实…不用和我解释的。”
霜川一琉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他应该…知道的。应该有察觉到。可是在问出口前,厨房门被‘唰’的一下拉开。
男人一手端着一盘菜,幽深的绿色扫过两人的脸。
*
从伏黑家出来已经很晚了。
街道寂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霜川一琉在外面待了一会,等到手脚冻的有些发僵,才走进走廊。
她推开那扇门。
视野瞬间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灌满,像一脚踏入尚未凝固的沥青。
向前一步,鞋跟与木地板接触发出声响。
就在这一步踏实的瞬间,左侧的黑暗中,一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影猛然扑了过来。
一只滚烫、粗糙、布满厚茧的大手,狠狠捂上了她的下半张脸。
指骨坚硬地抵住颧骨,拇指与食指几乎陷进脸颊的软肉,截断了她所有未能出口的惊呼与呼吸。
手臂横拦过腰腹,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向后掼去——
‘砰’。
脊背与坚硬门板接触前的最后一刹,那只原本放在腰上的手却迅速滑下,掌心先一步垫了上去。
“……啧。”
饱含烦躁与某种未消怒火的咂舌声,在她头顶响起。
近在咫尺的地方,两点幽绿的光芒亮起。如同某种野兽般凶戾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内,死死锁定了她。
属于伏黑甚尔的气息——真实的、活生生的,如同灼热的浪潮将她淹没。
不再是空洞的、冷淡的,而是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生命力。
他显然挣脱束缚很久了,也许还做了很多准备,贴着身躯的肌肉紧绷,散发着热量。
伏黑甚尔低下头。
几缕汗湿的黑色额发凌乱地垂落,扫过她被迫仰起的额头。
霜川一琉能看清他脸上缓缓扯开的一个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齿尖,眼底却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与怒火。
“你真敢啊……”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把我关在这种地方,竟然还敢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哈。”
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现在不能说话……以为下达了【不能伤害你】这个命令,我就对你毫无办法了吗?嗯?”
最后一个上扬的尾音,透着戏耍猎物般的愉悦。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并未出现。
只见那双水光氤氲的粉眸慢慢弯起,肩膀抖动了几下,却不是害怕,而是因为笑意。
从紧密的指缝间溢了出来,像羽毛般划过掌心。
…这个疯女人。
伏黑甚尔目光从她的脸上向右偏移了一些。
下一秒,坚固的实木房门,忽然从外部被一股力道轰开一个大洞。
外援么。
伏黑甚尔眯起眼睛,肌肉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余光瞥见霜川一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
蠢死了。
伏黑甚尔松开手,看她急匆匆的握住还算完好的把手,一下子将门拉开。
走廊里相对明亮的光线流淌进来,勾勒出一个沉默矗立在门口,高大的轮廓。
身影踏着满地狼藉走了进来。
身高、体型和外貌,全部都与房间内的伏黑甚尔一模一样。
是那个替代他的冒牌货。
伏黑甚尔舔了舔犬齿,在他准备先一步将这个碍眼的复制品撕碎前,一道娇小的身影却先一步,气急败坏的冲了过去。
“我不是说打右边吗…!你吓死我了,距离我的脸就差一点欸?”
‘甚尔’不甚在意的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啊……我还以为是打他的右边。”
视线平静地越过了霜川一琉的头顶,落在了后方真正的伏黑甚尔身上。
“……”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
“你连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无法控制啊。”
霜川一琉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清了清嗓子,命令道:“你去床上坐下。”
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对‘甚尔’道:“你就在这边待着,别让他有机会宰了我。”
“知道了。”
被迫走向床边坐下的伏黑甚尔,看着那个和自己如出一辙、却像傀儡般听命于人的复制品,忽然咧开:“喂,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她像狗一样使唤?”
房间里的另外两人同时看向他。
伏黑甚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岔开的膝盖上。
笑容加深,带着赤裸裸的、煽动性的恶意。
“不如……我们一起干掉这个麻烦的女人?怎么样?这才更像‘我’会做的事吧?”
“…好低级的挑拨手段啊,伏黑先生。”霜川一琉说。
‘甚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却向前走了一步,来到她身后。
“做什么?”霜川一琉侧头,看向突然靠近的男人,粉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的小腿不轻不重的抵到后膝弯,这一挤,让霜川一琉只能更贴近床边,几乎站在伏黑甚尔岔开的两腿之间。
前方是他带着玩味审视的目光和充满侵略性的姿态,后方则是宛如一堵墙般、温热坚实的胸膛。
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哟,要造反了。”
伏黑甚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岔开的腿距离霜川一琉更近,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紧绷的小腿肚。
霜川一琉抬眸直视他:“……你是笨蛋吗,要是那么轻易就能造反,我干嘛还要用这种道具。”
哦——是一种道具啊。
“别离我这么近……还有伏黑先生,把嘴张开。”
霜川一琉手肘向后推开‘甚尔’,从口袋里取出医用手套。
“干什么?”
“那些咒具不是储存在你肚子里吗?”她抬起戴好手套的手,指尖对着伏黑甚尔张合了一下,“当然是要拿出来了。”
“……”
“来,啊——咦?”
并没有正常执行。
正常来说,被关进房间后便无法反抗。但伏黑先生的体质似乎有些特殊,一些细小的、过于细腻的命令对他起不了作用。
“好奇么?”他问。
“不。”她干脆利落的回复。
得到天逆鉾后,和他就不会再有交集,好奇那些做什么。
“那回答我一个问题,他——”伏黑甚尔昂首,“会拥有我的记忆么?”
“反派死于话多欸,伏黑先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他和你的记忆、思想同步传导,想通过这个控制他、对抗我,对吗?不能哦,做不到的。因为……”
霜川一琉话音一顿,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
“哇,我好像理解为什么故事里的反派总是喜欢在关键时刻说那么多话了,这种优越感好爽啊。”
她晃了晃手指,一把捏住伏黑甚尔的脸。
“但是不行,再说下去就是愚蠢了。好啦、好啦,我们要开始咯。”
拇指按在下唇,用力但是缓慢的、一点一点将指腹捻进去。
“这样没用的。”
身后的‘甚尔’忽然开口道。
霜川一琉愣了愣,侧头看他:“你已经学习到这里了吗?那直接告诉我吧。”
“杀了他。”
“…别开玩笑了。”
“你不适合做反派,小琉。”‘甚尔’平静的说,“总是在没用的地方心软。”
他随意地靠在旁边的旧桌子上,目光落在她和真正的伏黑甚尔身上。
“杀了他,让我成为真正的他,你依旧能命令我,操控我……你不喜欢现在的他,而我能成为你喜欢的样子。”
闻言,伏黑甚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笑声。
“听见了吗?‘道具’在教你怎么更好地使用‘道具’呢。”
“……”
‘甚尔’将手搭在她的左肩。
“抛掉没用的仁慈,做出正确的选择。”
指腹被狠狠的咬了一下。
“好啊,有本事来试试?”
肩上的手在用力,声音却毫无波澜。
“他不能反抗你,你知道的,即使是死亡。”
“…哈。”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灼热的气息从齿缝中溢出,喷洒在手心。
“小琉。”“喂。”
两双绿色的眼眸直直的盯着她。
…………
………
……
“…我现在只想把你们两个都打一顿。”
霜川一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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