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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个白毛 甚尔和‘甚 ...


  •   空气中漂浮着汗液、廉价烟草和欲望蒸发的酸气。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和名次疯狂跳动,人群的呐喊、咒骂、狂喜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掀翻顶棚的声浪热流,冲击着耳膜。

      赛马场上尘土飞扬,比赛已然过半。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起来的。

      嗡嗡地贴着大腿,伏黑甚尔随意的瞥了一眼屏幕,孔时雨的名字跳动着。

      他按下接通,把电话贴在耳边,目光散漫地盯着高悬的大屏幕,手里捏着一张写着七号的押注单。

      那边孔时雨的声音压着:“最近有高专的人在查你,你干什么了?”

      “哈?谁知道。”甚尔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可能看不顺眼的人太多了,正义人士偶尔也想打扫一下卫生?”

      孔时雨似乎没心情接他的讥讽,语气又沉了两分,透出明确的警告意味:“不知道有谁给那个人提供了信息,目前已经找到了小惠所在街区。”

      甚尔嘴角向一边扯了扯,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像是嗤笑。

      但那点弧度很快消失,唇线拉平成一条冷漠的直线。

      他的视线聚焦在屏幕上刚刚刷新的最终排名上:“啧,又输了。”

      屏幕显示,七号在最后冲刺时被后方一匹黑马反超了。

      明明起跑时那么漂亮的领先……真是无聊。

      “总之,你近期稍微注意点吧。”孔时雨叮嘱着,背景似乎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听说有几个很难搞的术师加入了高专……”

      “啊…知道了。”

      不等对方再吐出半个字,他的拇指已经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推,按下了挂断键。

      单调急促的忙音立刻切入耳膜,又被他毫不在意地屏蔽。

      伏黑甚尔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关节抵在后颈凸起的骨节上用力的按了按。

      “高专……”

      人流推搡着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混杂着各种味道的风。

      他逆着人群往外走,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已经变得毫无价值的赌注单,捻成团,准确地将它弹进了出口处一个满是烟蒂和空罐的垃圾桶里。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气好得过分,几乎有种不真实感。

      低头扫了眼脚下被拉得细长的影子,沉默地粘在水泥地上,跟着他移动。

      回过神来,伏黑甚尔已经踏上了某条许久未曾踏足过的道路。

      脚下的地面从热闹商圈平整的砖石,变成了略显老旧的住宅区水泥路。

      可能只是‘高专’‘难搞’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勾起了一点近乎本能的反感,或者说是……条件反射的警觉?

      伏黑甚尔懒得深究。大脑像被阳光晒得怠惰的机器,拒绝进行复杂的思考。

      就当是打发无聊。

      他这么想着,放任脚步带着身体前行。

      那些房子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沉默地挤在一起。

      伏黑甚尔抄了近道,从后面的小巷穿过去,
      脚步落在水泥地上,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像某种习惯于阴影的大型猫科动物。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正被陌生人搭话的、他名义上的便宜儿子。

      以及,此刻弓着腰,站在伏黑惠面前的女人。

      圆润眼睛弯起,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从高专温室里出来的、未经打磨的‘乖巧’气息。

      伏黑甚尔倒不觉得这样的人能对自己构成什么实质威胁。

      但是,找他的方式竟然是用一张素描纸当街询问……

      这家伙,认真的么?

      他向前踏出一步,从建筑物的阴影里走入白晃晃的阳光中,恰好站在小孩身后半步的位置。

      毫不意外地,他捕捉到了那女人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愕——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

      她一把将伏黑惠护到了身后。

      把他的儿子,护到了自己身后。

      ……
      ……

      ……真是把她想聪明了。

      “先回家吧,小朋友。”霜川一琉柔声道,目光却警惕地锁定在男人身上。

      伏黑惠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视线又转向面前那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发出了一声细小得几乎听不清的、低低的:“…爸。”

      什…?

      霜川一琉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粉眸里的警惕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取代,声音都有些飘忽:“爸…咦?等、等下,欸?”

      伏黑惠抿唇:“抱歉…”

      “为什么道歉……不,那个,真的是……爸爸?”

      “嗯。”

      “小朋友,你…?”

      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男人,回答道:“我的名字是伏黑惠。”

      “……”

      霜川一琉彻底沉默了。粉色的眼眸眨了眨,又眨了眨。

      等等——

      虽然有猜测到小朋友是伏黑同学,但爸爸……是那个术师杀手?

      十几年后的伏黑同学还成为了咒术师。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

      ——作为补偿,我可以为你透露几个未来的画面,小琉。

      在退出威尔帝所创造的v50意识空间前,他忽然这么说道。

      “虽然只是一些事情的起始或结局……但应该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一些。至少,能让你略微明白,何谓【新生】。”

      话音落下,一面半透明的电子光屏浮现在霜川一琉眼前。

      几幅画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如浸入显影液的相纸般依次呈现——

      一张看不清年份的日历,定格在12月24日,被谁撕了下来;

      总监部内,站在黑暗处,被宣判处以死刑的人;

      贴满黄色符纸封印的盒子;

      以及……

      最后一幅画面展示完,屏幕闪烁两下,重归黑暗。

      “…没有了吗?”

      “比我想象中的冷静呢。”威尔帝说,“这些,是你所处时空的【未来】,所以,你或者你们,对于这些事还处于【未经历状态】,不能透露太多。”

      “好吧。”

      听到她的回应,威尔帝轻轻的叹了口气。

      “接下来是我的忠告,你可以选择听或不听。”

      那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对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是液体注入杯子的轻响,片刻后,威尔帝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一,想要改变某个人的未来,不要让那个人知道你做了什么,或准备去做什么……任何思维的转变都可能会让未来发生改变,到最后功亏一篑也是常有的事。虽然很难过,但是你要独自一人消化这些。”

      “二,不要把自己当作救世主。小琉,重要的是你所看重的那些人,想要帮助他们,就必定要舍弃许多……如果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道德最高点,只会让你在抵达终点前,先被自己的理想压垮。”

      “三……”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

      “这是一条孤独且困难的路,如果你想要放弃……”

      “不会的。”她打断他的话,“没关系,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这样最好,毕竟……”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全,霜川一琉也怀揣着心事退出了这个意识空间。

      ——其实完全没明白。

      原本以为最大boss是夏油先生,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至少她还知道夏油杰的目的,而现在,看到了未来片段后,她的大脑从一开始的迷茫直接变成了一片空白。

      好想吐槽。

      有人在意吗,她前不久还只是个家里蹲高中生……

      平安夜发生什么了啊!

      谁被处以死刑了啊!

      看起来就很诡异的盒子又是什么啊…!

      未来……究竟是怎么才能变成那个样子的啊!!

      老天啊,就不能像真正的RPG游戏一样,直接给她弹出一个清晰的任务列表吗?

      霜川一琉有些崩溃。

      但崩溃是没有用的,至少目前没有一点用。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又振作了起来。

      跟随第三幅画面,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霜川一琉得知那被封印起来的盒子是一个特级咒具——

      狱门疆。

      只要满足条件,可以将一切物体封印在内。

      威尔帝说,那些画面是‘起始或结局’。

      如果是以某个东西或某个人被封印作为开始或者结束的话……

      不对。

      其实完全没有想的这么复杂。

      与‘锁’对应的,是‘钥匙’。

      只要她先一步找到钥匙,那么无论狱门疆的作用是什么,能否起到作用都要看她的意愿。

      而所谓的钥匙……

      一个道具的名字涌入脑袋。

      五条先生所提到过的,能强制解除任何发动中术式的道具——天逆鉾。

      当时说在十年前被破坏了……也就意味着,现在这个时间点,它应该还完好地存在于某处。

      而历经辗转,她终于得到了有关天逆鉾确切的线索——

      一年前,禅院甚尔以7亿日元的价格,在某个隐秘拍卖会上将其购入囊中。

      *

      呆住了。

      抿着唇,看起来像是只突然愣在原地的兔子,呆呆的,仿佛此刻递给她什么都会下意识接住。

      …白费功夫。

      大老远折返回来,结果就撞见这么个心思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温室小鬼。无聊。

      “找我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霜川一琉回过神,快速眨动了两下:“我想买下天逆鉾。”

      “…哈?”

      这年头,高专的乖宝宝们都异想天开到来和他做交易了吗?

      她从口袋拿出一张卡。

      “这里是十亿定金,尾款定在双倍怎么样?”

      也就是说,总价为三十亿日元。

      是当初他买下时的四倍还多。

      伏黑甚尔挑了挑眉,目光在她捏着卡片的手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之间短暂的停留了一霎,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拒绝。”

      “那…四十?”霜川一琉试探着伸出四根手指。

      “不卖。”伏黑甚尔语气平淡,“我不和高专的人做交易。”

      她低了低头,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高专教师证,‘咻’的扔到一边,看着甚尔道:“现在不是了。”

      “……”

      懒得去评价这幼稚的举动,伏黑甚尔随口又抛出一个理由,带着点打发人的随意:“也不和没成年的小孩做交易。”

      “…好吧。”

      这一次她没再争辩,似乎接受了他随口的搪塞。

      霜川一琉俯身,又将卡片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揣进口袋。

      “那只好先这样了,”她颔首,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礼貌,“再见,伏黑先生。”

      她又看向小男孩,眉眼弯了弯,嘴角扬起一抹真切了些的笑意:“再见,小伏黑先生。”

      “…再见。”

      伏黑甚尔盯着她转身的动作,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

      “站住。”

      “唔?”

      霜川一琉疑惑的侧头。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甚至看不出肌肉发力的轨迹。

      伏黑甚尔右手握拳,快到视网膜几乎无法捕捉,只留下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残像和扑面而来的、锐利的拳风。

      卷起的风压先一步拂动额前的碎发,让她下意识闭了下眼。

      但一切戛然而止。

      青筋虬结的拳头停留在距离眉心大概几公分的位置。

      霜川一琉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威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缓慢的抬起手,指尖张开,看起来像是要握住他的手一般。

      伏黑甚尔却在此刻忽然收了回去。

      ——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天与咒缚赋予他的,不仅是无与伦比的□□力量,还有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并非因为感知到咒力或杀意,恰恰相反,她身上干净得异常。

      正因如此,那突兀升起的异样感,让他停下了动作。

      如同平静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骤然涌动。仿佛只要被触碰到,某种潜伏的、无形的‘开关’就会被触发。

      霜川一琉的手还悬在半空,见他避开,便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一阵风吹过,几缕发丝顺着颊边滑落,又被她挽到耳后。黏在白皙的侧颈上,随着极轻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动。

      伏黑甚尔的视线就在这一瞬间,无意识地掠过那里。

      像偶然瞥见一片掠过草尖的蝶影——无关紧要,甚至算不上风景,但那翅膀上细微的、一闪而过的磷光,却莫名让视觉神经短暂地停顿了百万分之一秒。

      纤细又脆弱。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神色。

      伏黑甚尔脸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正准备开口让这个麻烦的小鬼赶紧滚开,视线却捕捉到,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从她低垂的睫毛后坠下。

      啪嗒。

      一小滴,很快洇湿了脚边干燥的水泥地。

      ……。

      哈。

      伏黑甚尔咂舌。

      这就哭了?

      这种胆量,是怎么想着来找他的?

      伏黑甚尔眯起眼睛,打量着无声掉眼泪的女人。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向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清晰地写着不赞同。

      伏黑甚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嘁。

      这个便宜儿子。

      *

      呜。没忍住。

      霜川一琉尴尬地抬起手,用手背飞快抹掉脸颊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超——可怕。

      心脏到现在还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凉飕飕地贴着衣服。

      预想过这个人很危险,她也提前做好了应对,可真的面对时,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控制不住,只有纯粹的恐惧攥紧了每一根神经。

      看起来是毫无波澜,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伏黑先生,真的是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忽然就打过来了啊。

      “呼…”

      霜川一琉吐出一小口气,试图把堵在胸腔里的那团冰冷的恐惧挤出去一点。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还是挡在面前的人。

      是很感动啦……

      但小小惠同学,感觉你爸爸下一秒钟能把我们两个一起拍飞欸。

      伏黑先生的拳头还在咯吱咯吱作响呢。

      霜川一琉抬眸,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好像并没有…杀意?她有些分不清,但让人毛骨悚栗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只是很平静的在看着她。

      很深的绿色,幽沉沉的,让她想到了真希。

      “你……”

      “小惠?爸…爸?”

      一道稚嫩的女声忽然在此刻传了过来。

      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试探,还有努力压制的咳嗽声。

      “津美纪。”回头看了眼霜川一琉,确定她不再掉眼泪后,伏黑惠快步朝那边走去,“怎么出来了?”

      “看你去了好久…咳、有点担心,就出来看看。”

      伏黑津美纪拢了拢厚厚的外套,目光转向另一边的两位大人,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刚好出来了,就去一趟超市吧,家里的饭菜不够四个人吃。”

      啊,已经到吃饭时间了吗。

      没意识到四人里包括自己的霜川一琉开口:“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咦?她理解错了吗?

      津美纪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许久未见的父亲。

      某一次研学时,津美纪曾经在一个非常豪华的酒店外看到父亲和打扮精致、笑容明媚的陌生女性并肩而行的身影。

      再加上,之前也发生过那种事……

      津美纪虽然不太能理解这种成年人的交友…方式,但父亲提供了家庭的所有开销,让小惠和她能上学、吃饭、玩乐。

      所以,至少在外人面前,她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不能做出失礼的、可能给父亲添麻烦的举动。

      要表现出善意。

      要像个懂事体贴、欢迎父亲‘朋友’的女儿。

      她是这么想的。

      或许这样,父亲就能心情好一些,也能……多回家看看?

      她已经习惯了,但小惠还很小……

      于是津美纪鼓起勇气,声音放得更软,看向霜川一琉邀请道:“不介意的话,请一起…?”

      伏黑惠捏了捏她的掌心,想说些什么,却被津美纪反握住手。

      甚尔眼神扫过明显是误会了什么的津美纪。小女孩仰着脸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一丝隐藏的期待。

      他咂舌,正准备拒绝,却听到旁边传来那个女人轻快的声音:“好。”

      她向旁边走了一步,“那么,津美纪和小惠就先回去吧,需要的东西我和爸爸去买回来。”

      “但是……”

      “没关系哦。”

      回答津美纪的同时,也为了安抚小小惠,霜川一琉粉眸弯起。

      “没事的。”

      *

      “叫的很顺嘴啊?”

      两个小孩的身影刚刚消失,低沉而沙哑的男声便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从头顶响起。

      一只温热而充满力量感的手,从后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后颈。

      食指与拇指微微用力,按在耳后的骨骼上,如同拎起不听话小猫,强迫她拧过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深绿色眼眸。

      伏黑甚尔俯视着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可惜,我不喜欢主动的类型。”

      咦?是这样吗?

      “那……你把天逆鉾给我,再求求我…?”

      “……”

      按在后颈的手发力,疼得她吸了口气,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想去掰开那只施力的手。

      但接触到前,他先一步松开了。

      伏黑甚尔垂下手,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视线沉甸甸的,缓慢地碾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还有你那个让人不快的‘小把戏’……”他再次开口,语速放得极缓,每个音节都像在齿间掂量过,“如果敢再对我使用,就宰了你。”

      “…噢。”

      “现在,”伏黑甚尔朝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头,“从我眼前消失。”

      “但津美纪……”

      “…呵。”

      伏黑甚尔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似乎被她的天真逗笑。

      他朝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本就危险的距离,声音压低。

      “你以为,津美纪为什么留你吃饭?”

      ……啊。

      是这样吧——因为常年不着家、气势吓人的父亲突然归来,感到不安和无所适从。

      而这个时候,刚好有同学的姐姐在场,所以下意识的选择依赖对方,希望她能作为纽扣…之类的?

      菜菜子和美美子来这边生活后,她也陪着两姐妹习惯了一段时间。

      是这样……的吧?

      可看着伏黑甚尔的表情,霜川一琉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贴近耳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慢而清晰地开口:“因为,她以为我们是……”

      刻意拉长的停顿,暧昧不明、在舌尖缠绕般的语调,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已经足够传达一切。

      霜川一琉蹙眉,后退一步,“开什么玩笑,津美纪才……”

      她忽然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几秒后,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差劲。”

      伏黑甚尔挑了挑眉。

      “差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掂量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随你怎么想。”

      他懒洋洋地吐出这几个字,不再看她,转身朝着与超市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

      “想解释就去,别来烦我。”

      丢下最后一句,声音混在渐起的晚风里,有些模糊。

      霜川一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即将被巷子拐角吞没。

      胸膛里堵着一股不上不下的气,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知道了。”

      咚、咚、咚。

      间隔匀称的敲门声,在黄昏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敲到第三下时,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内打开了。

      伏黑惠站在门内。

      他穿着居家的深色卫衣,身形尚显单薄,仰起脸,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翡翠般剔透的绿色眼眸掠过一丝讶异。

      霜川一琉从伏黑甚尔身后探出头,挥了挥手:“嗨,小惠。”

      伏黑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滑向她身旁沉默的男人,最终垂下眼帘,侧身让开通道。

      “进来吧。拖鞋已经准备好了。”

      玄关处,两双客用拖鞋整齐地摆放着。

      房间里的光线并不明亮,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晕染着一层黯淡的橘色,将简单的家具轮廓勾勒出来。

      布局很简洁,甚至简洁到了有些清冷的地步。

      霜川一琉一边换鞋,一边询问:“津美纪呢?她还好吗?”

      伏黑惠已经走回客厅,闻言脚步顿了顿。

      “回来后,感冒好像加重了。”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无声播放着新闻栏目的电视,“喝了药,现在在房间休息。”

      “晚餐吃什么?”伏黑惠抬起眼,翠绿色看向两个大人,“我来做。”

      “欸…?不用哦,小惠也去休息吧。”

      霜川一琉摇头,将手中的袋子提高了一些。

      “可以借用一下厨房吗?”

      伏黑惠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从进门起就未发一言、只是随意靠在玄关柜旁的男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往常那种不耐烦,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漠然地扫视着屋内。

      “……请用。”

      短暂的沉默后,伏黑惠最终点了点头,指向厨房的方向。

      *

      很奇怪。

      太奇怪了。

      伏黑惠坐在暖桌内,桌上摆着洗干净的草莓和切好的橙子,津美纪的那一份在刚才也送到了房间。

      榻榻米上,还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袋口没有完全收紧,能看到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包装。

      刚才霜川一琉提着它们进来时,略带歉意地笑着说:“不太清楚你们喜欢什么,所以都买了一点。”

      ……这哪里是一点,简直像是要把超市零食货架搬空一小半的架势。

      他的视线从零食袋上移开,再次投向厨房方向。

      从这个角度,透过厨房并未完全关上的拉门缝隙,刚好可以看到一部分里面的情形。

      暖黄色的光线从里面流泻出来,与渐渐升腾的食物香气混合。

      围着印有小猫图案围裙的女人将长发高高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纤细后颈。

      她袖口半挽到手肘,正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渐渐升起的水汽,偶尔用长勺轻轻搅动一下。

      而禅院甚尔站在旁边,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切着购物袋里买回来的蔬菜。

      胡萝卜被切成几乎等厚的圆片,洋葱变成均匀的细丝……

      没有交流。

      厨房里只有流水声、切菜的笃笃声、以及锅里咕嘟的细微响动。

      气氛祥和的诡异。

      伏黑惠蹙起眉头,绿色的眼眸里浮起困惑。

      ……自己不会也发烧了吧?

      伏黑惠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感觉温度还算正常。

      以往甚尔回来后,也不会踏进厨房,他懒得动手做饭,通常买便利店的便当或者直接带他们去餐厅吃完再回来。

      小惠知道两人并非那种关系,回来的路上也和津美纪解释了……

      但没想到会回来。

      ……还是两个人一起。

      “小惠,”霜川一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伏黑惠的思绪。

      她侧身,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瓷碗,“白粥已经煮好了,可以麻烦你给津美纪送过去吗?”

      “好。”

      看着小惠的身影上了二楼,霜川一琉扯了张厨房用纸,慢吞吞地擦干手上的水珠,身体向后,靠在了冰凉的橱柜边缘,对站在一边的男人若有所思道:“你平时都不和孩子交流的吗?欸……算了,反正现在问你,你也不能好好回答我。”

      男人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乎没有音调起伏的:“嗯。”

      见他这幅冷淡模样,霜川一琉双手抱肩,围着他慢慢的转了半圈,像是扫描仪那样打量着。

      “真的不会暴露吗?毕竟是爸爸欸……”

      他放下刀具,转过身,正面看向她。

      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波澜的表情,但开口时,语气却带着点不耐和嘲弄:“那么担心,换回来不就得了?”

      “哇啊……突然这样子说话,好吓人呢。”

      食指在他有力的小臂上戳了戳。

      “拜托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啊,这位先生。”

      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霜川一琉换回原本的笑容,语气轻快:“好啦,我们继续吧。”

      伏黑惠回到客厅,重新在暖桌边坐下。

      很安静,厨房也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响起炒菜的声音。

      他静静地坐着,没有动桌上的水果。

      又过了一会儿。

      厨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给我出去。”

      紧接着是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霜川一琉被一只大手几乎是拎着后衣领,有些狼狈地从厨房里扔了出来。

      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错愕和一丝被油烟呛到的微红。

      对上暖桌边伏黑惠那双平静望过来的翠绿色眼眸,霜川一琉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我的厨艺好像有点差劲……”她干笑了一声,“不过没关系,伏黑先生说交给他就好了。”

      “嗯。”

      “啊、刚好。”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暖桌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郑重:“要和小惠解释一下,我与伏黑先生并不是……”

      “我知道。”

      霜川一琉微微张着嘴,后半句话卡住了。

      伏黑惠将目光落在餐盘内的草莓上,“也和津美纪解释过了,放心吧。”

      这样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谢谢你呀,小惠。唔……那些零食你不喜欢吗?都没有打开欸。”

      “还好,一会就要吃晚饭了。”

      理由实际的像个小大人。

      “好嘛。”霜川一琉手肘支在暖桌边缘,掌心托着下巴,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对面黑漆漆的、映不出任何影像的电视机屏幕。

      “抱歉呐,小惠。”

      伏黑惠抬起眼,翠绿的眸子看向她,带着疑问。

      “为什么道歉?”他问。

      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组织语言,长睫轻颤了几下。

      “让小惠看到不好的画面了。”霜川一琉声音轻轻的,“是我太唐突了,伏黑先生不开心也是应该的,希望小惠不要介意…也不要害怕。”

      “其实…不用和我解释的。”

      霜川一琉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他应该…知道的。应该有察觉到。可是在问出口前,厨房门被‘唰’的一下拉开。

      男人一手端着一盘菜,幽深的绿色扫过两人的脸。

      *

      从伏黑家出来已经很晚了。

      街道寂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霜川一琉在外面待了一会,等到手脚冻的有些发僵,才走进走廊。

      她推开那扇门。

      视野瞬间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灌满,像一脚踏入尚未凝固的沥青。

      向前一步,鞋跟与木地板接触发出声响。

      就在这一步踏实的瞬间,左侧的黑暗中,一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影猛然扑了过来。

      一只滚烫、粗糙、布满厚茧的大手,狠狠捂上了她的下半张脸。

      指骨坚硬地抵住颧骨,拇指与食指几乎陷进脸颊的软肉,截断了她所有未能出口的惊呼与呼吸。

      手臂横拦过腰腹,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向后掼去——

      ‘砰’。

      脊背与坚硬门板接触前的最后一刹,那只原本放在腰上的手却迅速滑下,掌心先一步垫了上去。

      “……啧。”

      饱含烦躁与某种未消怒火的咂舌声,在她头顶响起。

      近在咫尺的地方,两点幽绿的光芒亮起。如同某种野兽般凶戾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内,死死锁定了她。

      属于伏黑甚尔的气息——真实的、活生生的,如同灼热的浪潮将她淹没。

      不再是空洞的、冷淡的,而是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生命力。

      他显然挣脱束缚很久了,也许还做了很多准备,贴着身躯的肌肉紧绷,散发着热量。

      伏黑甚尔低下头。

      几缕汗湿的黑色额发凌乱地垂落,扫过她被迫仰起的额头。

      霜川一琉能看清他脸上缓缓扯开的一个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齿尖,眼底却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与怒火。

      “你真敢啊……”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把我关在这种地方,竟然还敢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哈。”

      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现在不能说话……以为下达了【不能伤害你】这个命令,我就对你毫无办法了吗?嗯?”

      最后一个上扬的尾音,透着戏耍猎物般的愉悦。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并未出现。

      只见那双水光氤氲的粉眸慢慢弯起,肩膀抖动了几下,却不是害怕,而是因为笑意。

      从紧密的指缝间溢了出来,像羽毛般划过掌心。

      …这个疯女人。

      伏黑甚尔目光从她的脸上向右偏移了一些。

      下一秒,坚固的实木房门,忽然从外部被一股力道轰开一个大洞。

      外援么。

      伏黑甚尔眯起眼睛,肌肉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余光瞥见霜川一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

      蠢死了。

      伏黑甚尔松开手,看她急匆匆的握住还算完好的把手,一下子将门拉开。

      走廊里相对明亮的光线流淌进来,勾勒出一个沉默矗立在门口,高大的轮廓。

      身影踏着满地狼藉走了进来。

      身高、体型和外貌,全部都与房间内的伏黑甚尔一模一样。

      是那个替代他的冒牌货。

      伏黑甚尔舔了舔犬齿,在他准备先一步将这个碍眼的复制品撕碎前,一道娇小的身影却先一步,气急败坏的冲了过去。

      “我不是说打右边吗…!你吓死我了,距离我的脸就差一点欸?”

      ‘甚尔’不甚在意的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啊……我还以为是打他的右边。”

      视线平静地越过了霜川一琉的头顶,落在了后方真正的伏黑甚尔身上。

      “……”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

      “你连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无法控制啊。”

      霜川一琉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清了清嗓子,命令道:“你去床上坐下。”

      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对‘甚尔’道:“你就在这边待着,别让他有机会宰了我。”

      “知道了。”

      被迫走向床边坐下的伏黑甚尔,看着那个和自己如出一辙、却像傀儡般听命于人的复制品,忽然咧开:“喂,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她像狗一样使唤?”

      房间里的另外两人同时看向他。

      伏黑甚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岔开的膝盖上。

      笑容加深,带着赤裸裸的、煽动性的恶意。

      “不如……我们一起干掉这个麻烦的女人?怎么样?这才更像‘我’会做的事吧?”

      “…好低级的挑拨手段啊,伏黑先生。”霜川一琉说。

      ‘甚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却向前走了一步,来到她身后。

      “做什么?”霜川一琉侧头,看向突然靠近的男人,粉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的小腿不轻不重的抵到后膝弯,这一挤,让霜川一琉只能更贴近床边,几乎站在伏黑甚尔岔开的两腿之间。

      前方是他带着玩味审视的目光和充满侵略性的姿态,后方则是宛如一堵墙般、温热坚实的胸膛。

      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哟,要造反了。”

      伏黑甚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岔开的腿距离霜川一琉更近,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紧绷的小腿肚。

      霜川一琉抬眸直视他:“……你是笨蛋吗,要是那么轻易就能造反,我干嘛还要用这种道具。”

      哦——是一种道具啊。

      “别离我这么近……还有伏黑先生,把嘴张开。”

      霜川一琉手肘向后推开‘甚尔’,从口袋里取出医用手套。

      “干什么?”

      “那些咒具不是储存在你肚子里吗?”她抬起戴好手套的手,指尖对着伏黑甚尔张合了一下,“当然是要拿出来了。”

      “……”

      “来,啊——咦?”

      并没有正常执行。

      正常来说,被关进房间后便无法反抗。但伏黑先生的体质似乎有些特殊,一些细小的、过于细腻的命令对他起不了作用。

      “好奇么?”他问。

      “不。”她干脆利落的回复。

      得到天逆鉾后,和他就不会再有交集,好奇那些做什么。

      “那回答我一个问题,他——”伏黑甚尔昂首,“会拥有我的记忆么?”

      “反派死于话多欸,伏黑先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他和你的记忆、思想同步传导,想通过这个控制他、对抗我,对吗?不能哦,做不到的。因为……”

      霜川一琉话音一顿,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

      “哇,我好像理解为什么故事里的反派总是喜欢在关键时刻说那么多话了,这种优越感好爽啊。”

      她晃了晃手指,一把捏住伏黑甚尔的脸。

      “但是不行,再说下去就是愚蠢了。好啦、好啦,我们要开始咯。”

      拇指按在下唇,用力但是缓慢的、一点一点将指腹捻进去。

      “这样没用的。”

      身后的‘甚尔’忽然开口道。

      霜川一琉愣了愣,侧头看他:“你已经学习到这里了吗?那直接告诉我吧。”

      “杀了他。”

      “…别开玩笑了。”

      “你不适合做反派,小琉。”‘甚尔’平静的说,“总是在没用的地方心软。”

      他随意地靠在旁边的旧桌子上,目光落在她和真正的伏黑甚尔身上。

      “杀了他,让我成为真正的他,你依旧能命令我,操控我……你不喜欢现在的他,而我能成为你喜欢的样子。”

      闻言,伏黑甚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笑声。

      “听见了吗?‘道具’在教你怎么更好地使用‘道具’呢。”

      “……”

      ‘甚尔’将手搭在她的左肩。

      “抛掉没用的仁慈,做出正确的选择。”

      指腹被狠狠的咬了一下。

      “好啊,有本事来试试?”

      肩上的手在用力,声音却毫无波澜。

      “他不能反抗你,你知道的,即使是死亡。”

      “…哈。”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灼热的气息从齿缝中溢出,喷洒在手心。

      “小琉。”“喂。”

      两双绿色的眼眸直直的盯着她。

      …………
      ………
      ……

      “…我现在只想把你们两个都打一顿。”

      霜川一琉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六十七个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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